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对于中国人而言,三国这段历史是最火热的,无论黄发垂髫抑或殿堂街巷,人人都能说出点关于三国的话题,可以说,三国史以及衍生出的演义、戏曲、影视剧,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我们的历史观乃至人生观。比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比如“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再比如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这些耳熟能详的俗语、成语、人物,甭管是真正的历史还是后世的虚构吧,却真真实实地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并且还将影响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

笔者不揣谫陋,妄谈一些三国旧事,但不从史料出发,毕竟古来治三国史者多矣,成果众多,感兴趣者自可阅读学习。在这里,我们主要站在文物考古的角度来审视三国史。

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三国武备

汉末三国,是一个群雄并起、战争频仍的时代,大家谈起三国也多关注这一时期的著名战役。在武备方面,三国时期基本继承了两汉的成果,只是略有改变。

在嘉峪关地区魏晋时期的墓葬砖画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军队的形象,比如在出行队列中,有作为仪仗的骑兵队伍,这些骑兵头戴兜鍪,身穿铠甲,斜扛马槊,是当时北方曹魏骑兵的真实写照。

嘉峪关砖画·骑兵

文献记载,三国时期,曹魏已经有了高桥鞍,先进的鞍具可以使骑乘更加稳定,进而影响到骑兵的训练和作战方式,著名的“虎豹骑”的诞生或许与此不无关系。曹魏高桥鞍的实物尚未发现,但我们可以借助俑来进行推测。下图是武威雷台汉墓(一说晋墓)所出土的东汉末的铜骑俑,与砖画里的骑兵不同,这些骑者并未穿着甲胄,但手中握有马戟,显示出其武人特征,另外他们的马鞍两端已经略微高起,这是一个比较大的进步。

雷台汉墓出土铜骑俑

在砖画当中,还可以看到当时的军营图景。正中心有一顶巨大的营帐,应当是将领所居或者讨论军机之地,周围则遍布较小的普通营帐,每座营帐外都竖有一杆长戟和一面盾牌,在下面的军队图中,步兵们也是左手持盾牌,右手握戟。结合文献记载可知,戟盾的组合在汉晋时期是比较常见的军队武器。另外,根据历史文献以及安阳西高穴大墓所出土的石牌铭文可知,三国时期较常用的武器还有手戟(单手持的短戟)、矛、大刀、弓弩等,这些武器既可以用于战争,也可以用于田猎,比如安阳西高穴曹魏大墓出土的石牌上刻有“魏武王格虎大刀”、“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

嘉峪关砖画·军营

嘉峪关砖画·军队与屯垦

在步兵行列下方,还有两位赶着牛犁地,体现出兵农合一的景象,这正是对当时屯田的描绘。史书记载,建安元年曹操在许昌实施屯田,而后推广到势力所及的北方广大区域,可以说,真正为曹操统一北方提供牢固物质基础的是屯田,而非坊间流传的盗墓。屯田有军屯,有民屯,砖画中反映的应当是军屯。

那么,图像中的这些武器,其实物又是什么样的呢?遗憾的是,迄今为止,考古发现的三国墓葬数量都比较少,远不能跟汉墓相比,所以出土的武器实物也非常少。好在根据现有的材料,我们仍可一窥三国武备的面貌。

先说刀,三国时期常用的刀即汉式环首刀,有长有短,受惠于钢铁技术的发达,刀有长至一米以上者,如下图所示的湖北鄂州东吴墓出土的环首铁刀,长达147厘米,已非单手所能轻松掌控,这应当就是文献中所说的“大刀”。像演义小说中武将们经常使用的长柄大刀,比如青龙偃月刀,此时还未出现。

鄂州东吴墓出土铁刀·图片中数据为印刷错误

再说戟,在同一座墓中,刚好也出土了一件保存较好的铁戟,当然,木柄已经腐朽,仅剩金属戟头。先秦时期,戟多为青铜质,体量较小,到了汉代,钢铁在武器中应用地越来越多,铁戟也就逐步替代了铜戟,而且越来越大,这件东吴铁戟长达62.5公分,再装上木柄,其总长度应起码达到三、四米,可以想见,其杀伤力是非常惊人的。

鄂州东吴墓出土铁戟

九连墩楚墓出土双援铜戟

三国的远射兵器仍以弓弩为主,完整的弩由弩弓、弩臂、弩机组成,在秦始皇陵铜车马上,有一件青铜质的模型弩,但实际上弩弓、弩臂均为有机质,很难保存下来,所以考古发掘获得的多为铜弩机,这些三国弩机与汉代的样式没有多少差别。

秦陵铜车马上的铜弩

下图是一件曹魏的铜弩机,根据铭文可知,其制作时间为正始二年(公元241年),制作单位是中央所管辖的“尚方”机构,而且不同的部件还是由不同的部门分别生产,最后再组装起来,由此可见,此时曹魏兵器生产也达到了一定的标准化程度。

正始二年铜弩机

根据文献记载,诸葛亮改进了旧有的连弩,发明出一种“元戎弩”,一次可以射出十支弩箭,可惜没有图像或者实物资料遗留下来,大概这种元戎弩在当时也属于蜀汉的“军事机密”吧。后世虽然有诸葛连弩的复原图,也有爱好者进行过复原尝试,但其杀伤力终究有限,恐怕并非元戎弩的原貌。

后世复原的元戎弩

最后再来说说三国时期的铠甲,说这个问题,绕不开一个大文豪——曹植。曹操死后,曹植一直为曹丕父子所忌惮,无法实现他驰骋疆场的梦想,因此他干脆把曹操赐给他的铠甲都还给了朝廷,还专门写了一篇《先帝赐臣铠表》:

先帝赐臣铠,黑光、明光各一领,两当铠一领,环锁铠一领,马铠一领,今世已平,兵革无事,乞悉以付铠曹自理。

曹植提到了五种铠甲,除了马铠之外,其余皆为战士所穿。另外文献中还提到,诸葛亮曾经对一种铠甲进行过改良,被后世称为“诸葛亮筒袖铠”。比较遗憾的是,这些铠甲的实物也很少出土,少量的发现也是锈蚀严重,无法恢复原貌,我们只能通过时代相近的材料来进行推测。

比如下图,是来自于洛阳西晋墓的陶质武士俑,他头戴兜鍪,上面以墨线勾勒出分瓣的纹饰,应当是模仿拼接式的铁胄,这种铁胄也是汉代流行的样式,考古工作者曾经在吉林省榆树县汉代墓葬中发掘过这种胄的实物,复原后的形态与陶俑所戴的比较接近。

洛阳晋墓武士俑

吉林榆树出土汉代铁胄复原图

另外,这件西晋陶俑所穿的铠甲也值得琢磨一下,墨线勾勒的甲片较为密集,应为鱼鳞甲一类,更有意思的是,这件铠甲的护臂是筒形的,穿上之后跟今天T恤衫颇为相似,有学者认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筒袖铠。

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三国生活

尽管战争多,但三国时的人也毕竟要过日子,贵族高官们还要忙里偷闲,享受享受生活。这方面的考古材料相比于武备来说就要丰富得多,在这里,以三国时期荆州地区一位将军的墓葬为例,向大家做以展示。

2008年,考古工作者在襄樊市发掘了一座三国时期的中型墓葬,出土文物多达数百件,有铜器、瓷器、铁器、金银器、宝石等等,此外还有一万多枚铜钱,推测墓主人是三国早期的某位将军。

襄樊三国墓

这座墓的随葬品,大多跟家居生活相关,比如铜壶和瓷罐,是用来盛酒水或者粮食的,铜盘之中,还残留动物骨骼,经鉴定,确认其为鸡骨头。以鸡和酒祭奠逝者,也是汉代和三国常见的习俗。曹操在给桥玄写的祭文中提到,他曾经和桥玄开玩笑约定,“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意思是我死了以后,你从我的目前经过,如果不拿一斗酒一只鸡来祭奠我,你车过三步后,肚子疼别怪我哦!

铜壶

瓷罐

铜盘

吃喝之余,还需享乐,下图的铜熏炉造型尤为别致,是用于焚烧香料的,汉代已经从西域引进了高级香料,可以祛除污秽,给室内增香,当然,也只有有钱人才烧得起香料。

铜熏炉

另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墓里还出土了一件特殊的文物——陶楼。这件陶楼体量较大,高104厘米,外表还施釉,制作非常精细。陶楼本是汉墓中常见的随葬明器,但这件陶楼着实有些不同,在屋顶上树立起一根高杆,顶部为月牙形,下面有层状的轮盘。

陶楼

显然,这个建筑看上去跟传统的中原建筑不大一样。有学者考证认为,屋顶的高杆和轮盘其实是模仿印度佛塔上的塔刹与相轮,这座陶楼是汉式楼宇跟印度式相轮塔刹的结合。文献记载,东汉时期佛教传入中原,有些地方甚至修起了“浮屠祠”。不过,当时印度的佛塔多为单层,而中原汉代就流传“仙人好楼居”的说法,因此当时人进行了一次“土洋结合”,把高楼跟塔刹结合了一下。这样的陶楼出现在规格较高的襄樊三国墓中,一方面反映出当时襄樊地区应当已经出现了佛教, 另一方面也说明社会上层在接受佛教思想的影响。

不如让我们大胆猜测一下,这位荆州的将军除了上阵杀敌干好本职工作,回到家里也要吃喝玩乐,内心觉得郁闷难解之时,或许还要跑到浮屠祠去求得开导与解脱呢。

印度桑奇大塔

总而言之,尽管烽烟已散,长江东逝,三国之事距离我们越来越遥远,但是在史书之外,凭借这些实物资料,却能够让我们看到一个距离更近的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