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继骅

“社会称呼”,一般指的是人际间打招呼称呼。它可分为“已知角色称呼”和“未知角色称呼”。前者指已知对方干何职业(如“木匠师傅”),后者指不知对方干啥;所以“未知角色称呼”,也叫“陌生人称呼”。夲文述及重点是百年来陌生人之间的礼貌性称呼,一般指甲向乙问路、问事、问人等。

一,民国年间的“见老称老见少称少”

清末民国年间城乡社会的基层民众,虽然文盲很多,且人口流动少,但人际间交往还是非常注重礼貌的。陌生人的常见称呼是大爷(叔)、大娘(婶)、老大爷、老人家、大兄弟、老哥、老姐、小大哥、小大姐等。基本上是继承前朝的“见老称老,见少称少”。

至于已知角色称呼,那时候农村里比较淡化,习惯上仍以见老称老见少称少为主,加之人们认为剃头匠、铁匠、银匠、补锅匠、卖货郎这些人都是“混生活”的,背地里可以叫他们“打铁的”、“剃头的”、“卖货的”、“卖野药的”、“拿牙的”,但考虑到有的行业属于“下九流”,故当面不便“说白”,仍对他们见老称老,见少称少。那时候农村里巫医很多,农民们背地喊他们“仙爹”、“仙奶”,但当面仍称“大爹”、“大奶”,可当巫医们在看病过程中变了腔调(包括男人变女腔,女人变男腔),进入仙人角色与病人或病人家属对话时,病人或病人家属就需要按角色称他们“仙姑”或“大仙”了,否则看不好病,此为百年间唯一而奇特的“人神称呼”。

总的来说,清末(含上溯清、明、元……)民国年间的陌生人称呼,含有一定的宗族或宗亲的意味,见老称老见少称少,可以把人际关系拉近。究其史因,源于讲究尊卑和长与少的儒家文化,后来又混合于非宗亲而借用宗亲的“四海皆兄弟”之绿林文化,故使“见老称老见少称少”的社会称呼沿传时间最长(过程中很少发生变化),这是传统文化的本质,体现在千年社会称呼上的较永恒的标记。但是,社会的巨大变革,可以使“标纪”变淡,直至“看不请楚”。

到了1937年前后,由于战争、饥荒,城乡各地流亡,跑返、逃荒要饭等,导至人口流动大,“老乡”的称呼就占主要地位了。陌生人见面互称“老乡”,似乎有一种“同病相怜”般的亲切感,从某种意义上讲,范围扩大了,有时还起到某种号召性的作用呢。

二,新中国建立初互称同志最时髦

1949年10月起,整个社会变化很大,人们虽从旧社会走过来,但一夜之间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人际间的社会称呼也随之变化,除见老称老见少称少和称“老乡”外,最为时兴的是“同志”之称呼。最初的是党内或公干人员间才有资格称同志。根据农村一些百岁老党员们回忆,他们当年的入党动机,除朴素的阶级感情、崇高的政治信仰和远大理想外,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即能和县区乡的干部在一起互称同志,还能批评区乡干部,心理上感觉自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国家主人。

江苏沭阳有一位文盲农民王兆山(以外号王大锹之名存沭史),因被评全国劳模而见过毛主席。1951年的一天,县长张聘三专程下乡看望他,王兆山手拍县长肩膀,满口聘三同志长,聘三同志短地叫着。村中一位老大爷实在看不下去,当面指责道:“你兆山是什么东西?怎能喊一县之长为同事(志)呢?你是副县长吗?你虽然见了一次毛主席,可你现在仍然是一个黎民百姓呀!”兆山笑道:“老表叔有所不知,我现在是个新党员呢,官(国)家说我有资格喊他同志呀,要是在旧社会,他张聘三是坐八抬大轿的县太爷,给我三个胆也不敢直呼其名哟。再说,现在是毛主席领导的新中国,世道变得人人平等了。你老表叔就不是党员,也完全可以喊他聘三同志,保证不碍事,他如果不睬你,我可以在党内克他……”此事被一传十,十传百……从县内传到县外、省外,几乎传遍全国。从此,生人、熟人见面,不论是不是党团员,一律以称“同志”为荣。

那时候,“同志”二字起到了强大的社会凝聚力之群体性心理作用。普通百姓被问路人称作同志,心里美滋滋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如果说“同志”一词最初含有一定的政治性、时代性色彩,可它确实又是集结人心、团结人民同走社会主义阳光大道的一种响亮的文化符号。大约经过三十年,“同志”这一称呼随习惯和时间的推移,建国初的新鲜感、亲切感开始淡化,变成了正如《辞海》所说的:“是我国公民彼此间的一般称呼”了。

变成了“一般称呼”之后,互称同志的现象就少了,时间一长,“同志”一词曾被少数或特定人群“借用”或“专用”。2005年前后年间,在特定人群里,“同志”一词有点变了味,一是同性恋人群讲究互称同志(知道此秘密的非同性恋者,不高兴被人称同志,有时还会翻脸)。二是某些宗教团体,在聚会时严格规定必须互称同志……有人看到这些情况时,内心感到悲哀。其实,这种现象在多元社会里并不奇怪,没有必要悲哀。况且“同志”一词由来已久,早在《国语.晋书》里就有记载,属于公用称呼,人们爱用不用。

三,“七十年代”之后社会称呼变化快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整个社会普遍重视知识、尊重工人老大哥以及一切有技能的人,人们见面喜欢称对方为“师傅”。被问路、问事的人,不论是工人、农民、市场商贩,还是农村各类匠人,当被对方称作“师傅”时,顿有一种被人尊重的感觉。就连各机关工作人员,不论是领导还是职工,也喜欢生人熟人称其为“师傅”。因为“师傅”一词在古代官制中,原本指官职。

如果说“同志”这一称呼,是表示双方平等的,那么“师傅”之称呼,则是表示一种自谦(是徒弟或学生),同时又是尊重对方(是老师或官员)的心理。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社会人群之文明。只可惜,“师傅”这一时代性称呼,只在社会上时兴十余年时间。

当历史的脚步走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时,渐渐地,很少听到陌生人称呼被问路(事)者“师傅”的声音了。究其原因,说是因为“师傅”一词被当时的社会定性为“是对有产业技能的工人的一般称呼”(注意,又是一个“一般称呼”),加之在那段年代里,社会流传“老大(工人)哭,老二(农民)笑,不三不四(投机倒把的商贩)赚钞票”的民谣,紧接着,县乡级大小工厂关停或改制,相当一部分工人下岗等原因,至使“工人师傅”们的日子在短期内不太好过,所以“师傅”这一称呼就自然地让位给了“老板”。

1993年后,几乎进入了“全民经商”的时代,城乡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商店、饭店和民营企业的大小工厂,以及技能型、服务性作坊。人们见面,言必称“老板”。被称老板者若是真老板,自然高兴,若是假老板,也同样乐呵呵地,相信将来迟早会有自己的产业,最起码当上小老板呢。

2000年以来,除“老板”作为多数人习惯性称呼外,其他称呼和打招呼的形式,开始出现似有形成态势的苗头。期间,有些人可能出于重视青年人爱美心理,在问路、问事时喜欢称青年男女为“帅哥”、“美女”。还有些人喜欢从被问话者的年龄、服装乃至精神气质上判断性称呼对方“这位领导”、“这位先生”、"这位老同志"等。

更多的时候,问路、问事者喜欢直接说:“你好,请问……”虽然没有称呼,但被问话者感觉良好,因为人家毕竟是向你问好的呀。

另外,最近八九年间,陌生人在打招呼的方式上,出现一种“声响式”,即问话者借助车辆或手敲门框或门板(非敲门或推门)发出声响,被问者必转脸或抬头,问话者一般连“你好”都不带,也无称呼,直接问路或问事。此种不礼貌的现象,县城多于乡村……

综上所述,社会称呼的百年变化,既反映了社会群体的精神风貌,同时也可看出特定时代内大环境变化的风向,走什么路,向何方向发展的问题,对研究者来说,可以运用马列理论中有关方法,对社会称呼的变化规律进行梳理探究和预测,对指导社会和谐不无益处。诚然,社会称呼的变化快慢,是由社会成员的文化素质所决定的,但是,如果变化太快,则反映人心的浮躁、势利,尤其是“声响式”的打招呼现象,是一种病态性行为,需要“医治”,限于篇幅,就此打住。(感谢淮安市语文高级教师徐增训同志的审阅润色)

作者:臧继骅,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沭阳县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