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兰区(原呼兰县)隶属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人口60万。目前呼兰区纪委立案的涉黑涉恶“保护伞”案件共44件,涉及118人,立案数在哈尔滨18个区县中排名第一。
长期以来,呼兰个别政府部门甚至和黑恶势力形成了相互依存的关系。2019年5月 呼兰区共有14名领导干部涉黑落马,其中包括区委原书记、原区长、区政协原主席三个“一把手”。因涉黑落马的14人中,有4人在接受调查时已经退休,有的则已调离呼兰 。落马的区级“老领导”中,除了区委原书记朱辉和原区长于传勇,还有区政协原主席孙绍文、原副区长高岩等人。
2017年12月,朱辉和于传勇同时被免职 。去职后,两人既没有被安排具体工作,也不再出席公开活动。他们被免职时,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还未开展,有局级干部表示,“当时大家都明白他们的仕途应该就到此为止了,但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朱辉被免职后,刘军接任呼兰区委书记, 这段时间是呼兰的特殊时期,各专案组都在呼兰开展工作,不少干部被叫去谈话或配合调查,“有的干部可能今天还在工作,明天处分就到了”。
14人中,于传勇落马的消息发布最晚。2019年7月2日,距督导组结束在黑龙江的工作还剩两天时,纪检部门宣布于传勇接受组织调查。
同一天,黑龙江召开会议通报全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情况,公布了与落马呼兰官员相关的案例。会上介绍,自中央扫黑组进驻以后,黑龙江共打掉了48个“黑社会犯罪集团”,其中最先提到的就是哈尔滨呼兰区的于文波团伙。
于文波于2018年5月被抓获,与其相关的案件被称为“4·17”专案 。
于文波案的起诉书中显示,1996年11月,于文波在呼兰经营客运生意,为争抢客源,他指使杨树宝等人将对手刺成重伤。潜逃2年后,他主动投案,被取保候审。2000年8月,于文波获刑三年,缓期三年执行。
于文波真正经营成规模的企业始于1999年。2000年底,呼兰建设局开会决定,由于文波任呼兰建设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后于文波入股公司,成为法定代表人。
2004年,呼兰建设公司变更为亿兴房地产公司,并成立哈尔滨亿兴集团。于文波陆续成立或实际控制的公司达到至少10家,涉足的行业覆盖供暖、环卫、菜市场,甚至殡葬行业。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网罗社会闲散人员充当跟班、打手。
知情者说,于文波为人暴躁蛮横。在呼兰获得地块后,在拆迁时遇到阻力,他就对不肯搬家的房主采取泼油烧屋、停水断电、入室打人、砸玻璃、利用工具强拆等手段解决。于的住所位于呼兰区电力花园小区,在该小区有一个房间,被他改造为私设公堂的场所,该场所被称为“于家食堂”。
2007年10月,因怀疑两名员工冒领工资,于将两人带到此处殴打、体罚,还要其他员工现场观看;2013年8月,其员工刘某挥霍公司钱款后隐匿,于文波找到他后,将其带到此处殴打。
相关司法文书显示,于文波“欺压”的对象不限于团伙成员或平民百姓。2009年12月,因怀疑呼兰区建设局时任局长王明杰在背后说其坏话,于文波就伙同他人对王明杰进行辱骂、殴打。讽刺的是,王明杰也是落马的14人之一。
2018年5月,于文波及其团伙成员40余人落网,该案由黑龙江省公安厅指定齐齐哈尔警方异地办理。
和于文波一同被提及的还有一个名叫杨光的人,他也是呼兰的一名商人。二人都被认定有“长期为非作恶、以暴力软暴力手段垄断当地行业经营”的行为。
杨光是山西人,曾任全国人大代表。1999年,他成立黑龙江明悦建筑工程公司;2005年,组建明悦房地产开发集团;此外还涉足国际贸易、供热等行业。
发家之后,杨光建立了个人庄园。有人描述杨光所属个人庄园的“奢华”:往回稍走一些,是一个与荷花池相映的独立别墅,杨光一周会在这里住两三天。别墅旁边有两个车库,一个里面停放着两台供他下乡使用的 V8 越野车,一个里面,则放满了茅台,那是杨光最喜爱的酒。“我现在每年大约都要拿出1000万元来买酒,这些酒可是特供,市面上一般可买不到啊……”
在呼兰,杨光喜欢被称为“杨书记”,还曾一度垄断呼兰的冥品市场,寿衣店、烧纸均由他供应,价钱自然偏高,但没有人敢去抢他生意。而呼兰个别政府官员甚至和黑恶势力形成了相互依存的关系。上一届区领导和于、杨两家都是“哥们儿”,常成为他们的座上宾,下面的干部如果想要进步可能还得攀附于、杨家族 。
该报道还援引呼兰区一处级干部的话举例称,过去呼兰收不上暖气费的情况很严重,区里甚至要求各单位的干部划片上门收取暖气费。但自从供热行业被黑恶团伙垄断后,收不上暖气费的情况就不存在了,在房地产项目开发拆迁时也是如此,“他们确实给区里的相关工作提供过帮助”。杨家提高收暖气费成功率的窍门是暴力手段:他们专门招来地痞流氓、小混混,以及刑满释放人员等,挨家挨户去收。他们态度蛮横,遇到不及时交费的都会辱骂恐吓,遇到家里没人的就把人家门给钉上。
各路“大哥”在呼兰得以横行,离不开本土官员的保驾护航。黑老大出现纷争时,呼兰政府甚至曾出资进行调和。
杨家曾一度对呼兰老城区的供暖行业形成垄断之势。2008年8月18日,杨家创办双来热力公司(“鑫玛集团”的前身),与哈尔滨第三发电厂签订《呼兰老城区集中供热热网主干线共建协议》,其中约定:该发电厂采取独家趸售方式只对双来热力公司供热,其他公司若想并入供热管网需按市场价向双来热力公司购买热源。于文波当时提出,自己的热力公司以趸售价格并入供热管网,遭到杨家拒绝。被拒后,2008年10月,于文波以锅炉故障为由,先后三次对3个小区近6000户居民停止供暖,引起居民不断上访。
最终,呼兰政府同意了于文波的要求。2009年10月,于文波的公司以趸售价并入双来公司的管网,由此产生的差额部分,呼兰区政府垫付给双来热力公司,此后连续两届区政府延续该做法。2009年至2015年,区政府共计垫付热费差额款2859万余元。
2016年12月的一篇新闻报道中称,2016年,呼兰区政府以修建备用管网的名义,拿出1500多万为于文波的亿兴公司铺设管道。该报道援引一位政府工作人员的话说:“这笔费用是财政的钱,走的是应急,没有项目手续。当时有人不同意,说这种情况够不上应急,但区政府领导说要不惜一切代价开工。”
在该报道中,杨宏(杨光之弟)向记者出示了一份2012年和呼兰区政府签署的《协议书》,其内容显示:双来公司在承受高额经济损失的情况下,做出了极大让步,同意在此协议签订后为亿兴公司开栓供热,如因亿兴公司换热站失控造成老城区热平衡被破坏,一切负面影响及经济损失由区政府承担。该协议书的落款人为时任呼兰区区长朱辉。
在此次被打掉的呼兰涉黑团伙中,冯文利的名字备受关注。冯文利绰号“冯四儿”,现年46岁,当过警察。1995年,在一次行动中,开枪致人死亡,检方认定其为正当防卫,对其免于起诉。此后,死者家人不断发网帖称,冯文利当时是“在帮哥们打私架时开枪杀人,因为冯文利家里钱大,买通相关办案人员,案情没有深入调查,最后不了了之”。
2005年6月,冯文利从主抓城镇建设的副镇长升任镇长。
2010年10月,呼兰区人民法院做出判决, 被告人冯文利犯介绍贿赂罪、单位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4年。服刑不到半年,冯文利用假癌症诊断欺骗司法机关,买通当时办案人员,保外就医。出狱后,冯文利以遭受冤狱为由,开始录制多起视频节目在网上传播,以口述的方式举报于文波。他坚称自己坐“冤狱”,是因当镇长时没有满足“黑社会头目”于文波的无理要求,进而被陷害。
2017年6月7日,于文波在居住地以冯文利犯诽谤罪为由,向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要求判处其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该法院经审查认为,其缺乏证据,驳回了于的请求。冯文利举报对象还包括这次被查的朱辉、孙邵文等呼兰区官员。有知情者透露,冯文利之所以举报于文波,是因为其拿到于的仇家杨家巨额好处,受其指使所为。
正是因为冯文利不断举报,引起舆论关注,也将呼兰黑老大于文波和一帮官员推向风口浪尖, 成为现在呼兰事件爆发的一大因素。
2018年9月1日,黑龙江省公安厅发布通告,称于文波已被批准逮捕。当时,听到该新闻时,冯文利 感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岂料,不到一年,自称“当过清官”的冯文利因涉黑“二进宫”。
6月25日,黑龙江省公安厅的一则通报显示:近日,该省警方打掉呼兰区以冯文利为首的恶势力犯罪团伙,抓获团伙成员11人。
目前,呼兰打掉的黑社会团伙除了于家、杨家、冯家,还有丁家等。呼兰区发布的相关通报称:区扫黑办向社会公开征集“四大家族 ”涉黑涉恶问题线索 。
呼兰区委一位部门负责人表示:呼兰“四大家族”只是一个符号。很多人都好奇是哪几家,但其实并没有明确说法。“一般称得上是家族式的(黑社会组织),普遍具备兄弟多、资源多等特点。细细一想,不仅是呼兰,黑龙江甚至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这种家族。” 这些黑社会与官员沆瀣一气,将利益捆绑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为利而厮杀,又为利而妥协,黑社会成了官员实现政治目的和经济目标的打手 ,官员也由此与黑社会难解难分,一体两面。
由检察机关已经提诉的案件可知,黑社会在呼兰区的行为已经呈常态化。有黑社会组织是经营客车运输和收各种保护费起家;呼兰的大小采沙场、各个饭店都要给黑社会缴纳保护费,甚至大到一些民企,小到小商小贩,都在黑社会的“保护”范围。更有甚者,当地黑社会的一个敛财方式是“逼人赌博”,对象是一些有经济实力的民企老板,有黑社会成员“传说曾经一场局,‘赢’过一台上百万的进口车”……
更加令人瞠目的是,黑社会甚至成了当地官员用来进行“社会治理”的工具。呼兰区涉黑涉恶的“四大家族”垄断了“大到交通运输、房地产开发,小到菜市场、殡葬业”,这些行业中有许多是属于政府所应提供的公共产品,还有一些是政府应该主动避免染指的竞争性产品。将公共产品的提供者由政府变身为私人,就使这个产品在因公共服务性质而从公共财政汲取补贴的同时,又可以在运营中赚钱盈利。
其实,仅仅用保护伞一词恐怕已不能说明这些官员的行为性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本身就是“黑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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