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是偶然暴得大名的。他的很多选择,在冥冥的必然之中,其实也充满了偶然。
他本是湖南人,但在武汉成长,武汉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故庐邱墟”。他生命中最好的十多年时光,更是都浪掷在了武昌临畔东湖的武汉大学。求学三年,教书十载,生活的圈子、师友的渊源、学术的理想、裁成人才的希望,几乎都寄托在了武汉,安放在了珞珈山上的桂阴樱影之中。 那时的他,只想做一名好学者,做一个好老师。45岁以前,他大概从没想过离开武大,重启一段陌生的、漫长的未知旅行。
他会选择离开,完全是被迫,是无奈之举。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武大樱顶上的“三尺讲台”,没有给他用武之地,楚才不为楚用,才让他因缘巧合中,以“厦大教授”身份,走向“百家讲坛”,从而从一籍籍无名的落魄书生,在年穷岁晚的坐困中,一夜间一飞冲天,名满天下,腰缠万贯,彻底咸鱼翻身。
所以,在我看来,他当年的黯然离别,实是祸福相倚。没有武大,不大可能有“学者易中天”;但是没有离开,也不大可能出现后来的“名人易中天”。
1978年,已届30之大龄的易中天,从远北之地,杀出重围,考取湖北武大。接着,留校任教,持续服务教书10年。
在这十年间,他生了可爱的女儿,结识了一大帮对他影响至深的师友,比如著名哲学家邓晓芒,比如墙外开花的杨小凯,比如后来同样以写作鸣世的的作家野夫,也在这里陆续写出一批学术著作、文化散文,更成为校园内的风云人物,一直都是学生们最受欢迎的老师,号称“四大名嘴”之首。待教改的风云人物刘道玉校长主政时,更是像赏识杨小凯一般拔其于微贱,一度让他担任武大中文系的副主任,主管各种要务,意在锻炼。这段时光,在外人看来,至少表面上,他的日子是很怡然自得的。
但是,更为尴尬的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更要让他倍觉窘迫。这期间,眼看陆续教出的学生都有评上教授职称的了,他一个研究生毕业就出了专著的“老教师”,却一直都是讲师;这期间,眼看着各种不符合规定的同事一一搬进敞亮的新居,可他只能一家三口局促在30来平米一室一厅、连独立厕所都没有的宿舍内,以至于都无法给宝贝女儿放张床位,只能将她寄养在十公里之外南湖那里大学任教的老父亲处。我曾因各种机缘巧合,在易中天当年的武大旧宿舍住过一段时间,那种住宿环境的艰难、窘迫和尴尬,外人非亲历,是很难体会的。
那段时光,他的老学生野夫看望过他,写文章议论说,此时的易老师,成天顶着酷暑,蹲坐老宿舍凉席上,为了挣点稿费,奋笔直书。家徒四壁,门可罗雀,气氛是一片凄凉的。
也就是说,在1992年远徙福建厦大之前的易中天,很大程度上是备受打压的。而他又不愿变其所守,乖其多学,这是他最终离开武大的核心缘由。
后来,他因为讲三国名动四海,原武大校长刘道玉接受记者采访时,曾向记者坦言易中天离开武大的原因。他说,易中天为何要离开准备老死于斯的武大,虽然从未跟他细致讲起过曲直,但是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问题在哪里。一方面,是他在称职评选被打压,他一直都是讲师,直到离职前夕,校方才惺惺作态提升他为副教授,美其名曰“提调”,不走不给;另一方面,则是他在言论、乃至学术思想上都受到有意的压制。所以,他不得不离开。
在我看来,刘校长的言辞是可最信的,也基本揭示了易中天为何要离开武大,里面的所有隐秘心事。至于易中天何以会受打压,据我自己的了解,则推断主要源自三个层面:一,1988年前后,随着原武大校长刘道玉被免职,他是刘亲命留校之人,向被视为刘的“嫡系”,是以成为众矢之的;二,武大文学院内部,自1930年代湘皖内讧带来的传统,向来就是内斗内行,他无法置身事外;
其三,彼时的他,在陆续写作《读城记》这本书时,有篇专文论及“武汉”,并先发表于当时的湖北某刊上。时之武汉地方政府读后,认为有意抹黑武汉,紧急叫停。也就是说,在此前后的易中天,在武汉,在武汉大学,在武大文学院,其实是三面受敌。在这种情况下,他实际不得不走。
1992年,易中天落寞地前往厦大报到,很快晋升为教授、所长,据说工资一下子涨了近5倍。也就是在厦大期间,他一举高飞,名扬天下。他是在武大成才,厦大成名。多年以后,作为学界红人的他,在回答为何离开武大时,总悻悻然笑说,“武汉太热”。“武汉太热”,当然是托辞,至于这里面到底饱含多少委屈,我们已经无从探知了。
只是,我们所知道的是,无论穷困潦倒时,还是后来荣通发达后,他都屡屡自称“武大人”,从未说过母校一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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