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是一个武力昌盛的时代。向北,她制服了强悍的匈奴人,让天之骄子垂下了他们曾经高贵的头颅;向南,她征服了隐藏在瘴气与山林之间的越人,让广大的南方从此纳入中华帝国的版图之中。
而在此期间,汉朝的骑兵曾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披坚执锐、来去如风,且驰且射,横扫千军,为国家攻下了数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土。但在汉朝骑兵中,有一支特殊、神秘,甚至有些奇怪的部队,那就是“越骑”部队。
根据《汉书·百官公卿表上》记载:
“城门校尉掌京师城门屯兵,有司马、十二城门侯。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内,外掌西域。屯骑校尉掌骑士。步兵校尉掌上林苑门屯兵。越骑校尉掌越骑。长水校尉掌长水宣曲胡骑。又有胡骑校尉,掌池阳胡骑,不常置。射声校尉掌待诏射声士。虎贲校尉掌轻车。凡八校尉,皆武帝初置,有丞、司马。自司隶至虎贲校尉,秩皆二千石。”
从上述记载可以看出,“越骑”不仅仅是个普通的骑兵部队,而是直接隶属于皇家的禁卫军,而指挥他们的,更是汉朝八校尉之一——越骑校尉。很显然,这只越骑部队的地位和战斗力,都非同小可。
到底什么是越骑?根据传世的史料,无论是司马迁、班固还是范晔都没有予以正面回答。因此,学者们对“越骑”的定义,有着多种多样的观点。
越骑是“材力超越”的骑兵?根据字面意思来看,“越骑”自然指得是越人组成的骑兵。在汉军中,包含有大量来自少数民族的部队。若他们来自于北方的匈奴或者西方的杂胡,一般便被成为“胡骑”;若来自羌、氐等西北民族,一般便被称为“羌骑”。若以这种命名标准,“越骑”无疑就是指“越人组成的骑兵”。
但对于这种说法,学者们却有极大争议。例如对于对于“越骑校尉掌越骑”,颜师古就曾注引如淳和晋灼两个截然不同的学说:
如淳曰:“越人内附以为骑也。”晋灼曰:“取其材力超越也。”
在如淳看来,越骑乃是“越人内附的骑兵”。而晋灼则认为,这种说法过于简单粗暴,越骑实际是“材力”“超越”的骑兵,指得是他们战力强大、马术超群,而不是指代他们的民族。
晋灼等学者为何认为“越骑”是“材力超越”呢?这是因为在当时学者中,一直有个偏见,那就是是“越人非善骑所出”,“骑非越人所长”。
在古代,一直有“北人善骑,南人善舟”的说法。相比于土地平旷的北方,南方水网密布,并不适合骑兵作战。此外,江南不产善马,当地人也没有骑马的习惯,自然也不会出产足以担任皇家禁卫军的骑兵。
学者高敏《越骑校尉所领非越人辨析》一文中,曾发表这样的观点:
“稽诸史籍,越人长于水战,不善骑兵。汉代骑士多出于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一带,所谓`六郡良家子'是也。至于江淮以南,则多楼船之士,《汉官仪》卷上所谓`水泉用楼船',即此意。”
相比于骑兵战,越人更善于水战,让他们担任骑兵,岂不是扬短避长?因此自古以来,绝大多数学者都将越骑看作“材力超越”的骑兵。虽然这种说法影响力极大,但仍然有很多难以排解的疑问。以下笔者便将为大家展开来讲。
越人当真“非善骑所出”?说到“越骑”,就不得不谈谈威震战国的“楚骑”。尽管楚、越曾有明确的区域文化分野,然而共同的文化特征也是明显的。自楚威王灭亡越国后,楚越从地域和文化上,都趋于同化。比如春申君以及项羽先祖的封地,便在曾经的越国地区。而项羽起兵的地点,正是旧越国首都——会稽。
由此可以说,越地其实就是广义的楚地。
从楚越两地军队的特点来看,也具有极大的相似性。《史记·货殖列传》说西楚“其俗剽轻”,而南楚“其俗大类西楚”。这种对楚地民俗风格的表述,也可以理解为对楚地军人作战轻勇,兵锋剽急,又富于机动性的特点的形容。
而对于吴越地区的士兵,当时人也有同样的看法。根据《史记·吴王濞列传》说,刘邦“患吴、会稽轻悍”,吴、会稽和上文说到的“荆楚”都有“轻悍”之风。《史记·三王世家》言:“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
由此可见,从楚越两地军队的特点来看,都有轻捷、彪悍的特点。在秦汉文化地理语汇中,往往“越楚”或“楚越”并称。《史记·太史公自序》说“越楚剽轻”。汉袁康《越绝书》卷七《外传记范伯》:“范蠡退而不言,游于楚越之间。”《后汉书·隗嚣传》载隗嚣移檄告郡国,指责王莽“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
了解楚越军队具有趋同性后,我们首先便可分析楚国的骑兵部队。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列国皆建立了骑兵,其中以赵、秦、楚三国最为强大,皆号称“万骑”。在楚汉战争中,“楚骑”曾大放异彩,在项羽手下屡建战功。
例如《史记·项羽本纪》记载:
“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史记·樊郦滕灌列传》云:“西收兵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车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
在此之前,项羽用3万精兵击溃了刘邦的56万部队。对于这支楚军的构成,司马迁并未详细记载。然而,项羽的3万部队是从齐地南下彭城,相距达数百里之遥。若这支军队不是骑兵,很难不被刘邦发现,而刘邦对于项羽的袭击也必然有所准备。因此在许多学者看来,项羽的3万部队,绝大多数都是骑兵。以不到3万的楚国骑兵战胜56万大军,可见楚骑有多么精锐。
又如《史记·项羽本纪》记录项羽悲剧结局之前的战斗:“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抛开政权称号,就出身区域而言,双方其实都是“楚骑”。
从项羽起兵的地点来看,正是曾经的越国首都——会稽。从广义上来说,项羽帐下的骑兵为楚骑。但从狭义的地域属性来看,实际也可称为“越骑”。项羽自然“材力超越”,然而在特定语境中,也可以说是“越人”。这位悲切感叹“骓不逝”,自称“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的名将,实际也可以说是一个“越骑”。
对于越人是否擅长于骑战。《汉书·严助传》曾说:“
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
但是从史料中,我们也可以举出许多反例。例如在《三国志》中,建国于旧越国的孙吴,就有不少越地骑士的记载。综上可见,汉朝人说越人不善骑,乃是地地道道的地域偏见,并非实情。对此,唐朝诗人王维《凉州赛神》诗写道:
“凉州城外少行人,百尺峰头望虏尘。健儿击鼓吹羌笛,共赛城东越骑神。”
凉州一贯是最强骑兵的出产地。但从东越骑神来看,越地的骑兵似乎比凉州骑兵还要强大。很显然,越地也能出产强悍的骑兵。而晋灼等人所谓“越人非善骑所出”的观点,是不成立的。
胡越一家,建立越骑部队的真正原因在明瞭越地也能出产出色的骑兵后,在回过头来看“越骑”的属性。从传世史料来看,史籍多见“胡越骑”连称的情形。而“胡骑”,正是明确标志族属的称谓,多为北方的胡人。
“胡越骑”并说的例证不仅仅见于《汉书·宣帝纪》。《汉书·霍光传》说霍光去世后,汉宣帝清理霍氏势力,云:
“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又《汉书·赵充国传》云:
“充国子右曹中郎将卬,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虏并出绝转道,卬以闻。有诏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渡。”
由此看出,“胡越骑”并称,已经成为汉朝人脱口而出的习惯。既然这里的“胡”指得是民族属性,“越”便没有理由不是指民族。
因此一些学者也论证,越骑就是越人内附所建立的骑兵。明人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九★《政事·兵制》“越骑胡骑”条直将“胡越骑”解释为“越骑、胡骑”,写道:“汉有越骑、胡骑,谓越人、胡人内附以为骑射者也。”
汉武帝时期,汉朝吞并百越,灭亡了强大的南越国,大量越人内附,使汉朝得以增加大量来自越地的骑兵。可以推测,朝廷选其精壮加入禁卫军,也就成了所谓“越骑”部队。
在笔者看来,汉朝建立了越骑部队,除了加强战斗力、以夷制夷之外,还有显示了汉朝大一统的思想,那就是“胡越一家”。
前文也说到,“胡”与“越”,分处南北,将汉朝夹在中间,都为威胁华夏生存之劲敌。例如”而《史记·季布栾布列传》云:“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
即使到了后世,人们也有这样的看法。例如《后汉书·文苑列传下·张升》:
“其有知我,虽胡越可亲。”
《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
“隔阂之异,殊于胡越。”
对于“胡越”两大异族,汉朝一直保持了敌视乃至于意图征服的态度,用以实现“胡越一家”的战略构想,实现前所未有的大一统。为此,汉朝建立胡骑与越骑两大部队,用以显示:只要认同华夏,即使是异族,也是朕之赤子。
对于“胡越一家”的追求,即使在唐朝也有所体现。贞观八年(634),李世民举行宴会。席间,作为太上皇的李渊命东突厥颉利可汗起舞,令岭南酋长长冯智戴咏诗,继而欢笑道:
“”胡越一家,自古未之有也。”
清·利鹗《南宋书画录·卷四》在评价反映此题材的画卷时云:“上皇命頡利起舞,南蛮酋長皆咏诗,此古帝王未始有。”“胡越一家气象,此千古大快事!”
作为一个开拓进取的王朝,汉朝自然也想实现胡越一家的战略构想,而胡骑与越骑,正是这种大一统思想的具象化。
参考文献:
1.《史记》
2.《汉书》
3.《后汉书》
4.熊铁基:《秦汉军事制度史》,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5.高敏:《读〈史记〉〈汉书〉札记七题》,《中华文史论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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