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川菜馆很多,但很难找到正宗的。”许多来北京的四川人如此抱怨,在他们看来,北京大部分川菜馆的口味单一,除辣味外,少有其他。
有趣的是,正宗川菜馆进北京后,常难以维系,经营者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以“适应北方口味”。北方口味和南方口味的差异真这么大吗?《中国食辣史》这本小书对此进行了有趣的分析。
严格来说,1949年以前,南北口味的主流都不太接受辣味(事实上,辣并非一种味道,而是一种痛觉)。辣椒自明末传入中国后,百余年被视为观赏植物。只因贵州多山,贩盐艰难,当地人不得不以辣椒代盐,此风渐入湖南、湖北、四川等,因后者文化更发达,反而成了人们眼中的“吃辣大省”,最早尝试的贵州却被忽略。
值得注意的是,在辣椒传入中国前,汉语已有“辣”字,主要指蒜、葱、姜、花椒、茱萸等的味道。它们经烹饪后,辣味会大大减少。辣椒则不同,烹饪后仍有极强的刺激性。辣椒给人的感觉,已很难用“辣”原有的含义来表达。如何安置辣椒这种“异端”,成为一个漫长的文化博弈过程。广东人拒绝夏天吃辣椒,因为它会“上火”;而四川人则主张夏天吃辣椒,因为它能“去湿”。立场各异,却都从传统中找到了理由。
辣椒以其顽强的适应性、强烈的刺激感、种植的经济性,逐渐占据“辣”字的正位——以至于人们一提起这个字,首先会想到辣椒。甚至还生发出新的含义,比如“辣妹”“火辣辣”。
然而,只有适应性、刺激感、经济性是不够的,毕竟文化有差异,往往越高级的文化越远离实用。所以直到上世纪50年代初,虽四川、湖南、湖北等地民间菜肴已大量使用辣椒,可这些省份的大城市却排斥辣椒,仍以口味中庸的官府菜为正味。
随着城市化的速度空前加快,越来越多的人离开故乡,到陌生的城市打拼。有趣的是,他们并未将家乡的口味大规模带入城市,也没有全盘接受大城市的口味,反而是川菜迅速流行开来。
为什么这么多人选择川菜?为什么在原本不吃辣的城市也是川菜馆遍地?为什么原来在家乡不吃辣的人们,也开始选择川菜?
这可能要从“社会的麦当劳”化去思考。麦当劳提供的食品未必多么美味,但它满足了现代大城市中人们的需求:供给更方便、满足人们的预期、服务相对标准。
现代大城市是陌生人社会,麦当劳创造出一种全新的社会关系:彼此无需相识和信任,通过规范化、标准化的服务,同样能组织起来并高效运转。但麦当劳能成功,资本的强力支撑必不可少;而在中国,鲜有餐饮企业能拥有这样雄厚的资本。幸好我们还有辣椒。
辣椒满足了麦当劳所能提供的三大功能:川菜馆上菜明显更快;虽然厨师不同,但只要放够辣椒,各家滋味差不太多;在辣椒的刺激下,人们对服务的要求会变得更简单、易操作。
于是,辣椒们借着川菜的名头开始流行。这就像汉堡一样,它本是美国食品,却取了一个德国名字。同理,流行于各大城市的川菜,很多只是袭其名头,并非真正的川菜。这就可以回答本文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了:风靡北京的是辣菜,并非正宗川菜。
辣椒是个小东西,但它给人类社会带来深远影响。考察它融入生活的过程,对于理解我们为何接受诸多社会观念、接受这些观念的意义何在、反思接受过程中的误会等,有特别的意义。而这,大概就是小中见大了吧。
(本文摘自《中国食辣史》,曹雨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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