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缘起》海报

动画《白蛇:缘起》中的断桥初遇。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伴随着熟悉的旋律和断桥初见的画面,今年1月上映的动画电影《白蛇:缘起》唤醒了大众对《白蛇传》的记忆。《白蛇传》作为四大民间故事之一,经历了漫长的流变历程:在明代以前的“蛇妻”异闻中,白蛇以性为诱饵,威胁人类生命;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让《白蛇传》故事成形,人与蛇的关系逐渐缓和;进入现代,《白蛇传》叙事发生了关键性转变,白蛇成为理想人格的代表,守护社会秩序的法海成为反派角色。《白蛇传》在一次次的重述中不断丰满定型,但这还远没有结束。

在当代,《白蛇传》仍在各有特色的具体作品中被不断重构。如果说以往的《白蛇传》叙事演变是一个从零到整的过程,那么当代的《白蛇传》重述更像是化整为零。若对这些作品文本与《白蛇传》故事原型间的互文关系加以划分,大致有以下三种类型:第一种为对照型,保留《白蛇传》的故事骨架,但在具体情节和角色性格上重新刻画,视角与主题也随之转变;第二种为并行型,在引入《白蛇传》故事同时,加入原创的叙事线与之互相照映;第三种为隐喻型,从《白蛇传》提炼一些元素,作为故事中的抽象符号,而角色和情节都是崭新的。就这样,白蛇、青蛇、许仙、法海这四个角色间的情节关系被不断打破重组,摩擦出新的火花。下面,本文将通过经典作品,走近这三条白蛇的复生之路。

对照型:

《青蛇》的勾引

对照型的重述方式,是将《白蛇传》故事框架移植到作品的语境中进行重述。一方面,作品确实在讲述《白蛇传》的情节桥段;但文化情境不同所产生的错位,又显得作品中的《白蛇传》像是另外一个故事,形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妙观感。

香港作家李碧华的小说《青蛇》正是此类《白蛇传》重述作品的代表。小说破天荒地打破了青蛇作为白蛇侍女的从属地位,让她尽情发声,从其视角关照许仙、白蛇、青蛇、法海间的爱怨痴缠。小说中,白娘子被压在雷峰塔下,小青在漫长的等待中听闻了世人流传的《白蛇传》,如《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义妖传》等,但这些作品都偏离了“真实”——即小说重新描摹的白蛇故事。作为妖,小青嘲笑人类的无知烂漫——他们并未见证真相,却煞有其事地歌颂飘渺的爱情;作为一个女性,她讥讽男性想象的自大——他们不觉自己的贪婪与庸俗,无视女性的内心诉求,只是渴求一个淑女贤妻形象的白素贞。在小青的讲述中,白素贞主动与许仙搭讪并非因前世姻缘,而只是被许仙的皮相吸引,许仙也并非如外表般纯良正直,两人是随着欲望行动和纠缠的。

香港作家李碧华的小说《青蛇》破天荒地打破了青蛇作为白蛇侍女的从属地位,让她尽情发声,从其视角关照许仙、白蛇、青蛇、法海间的爱怨痴缠。

《白蛇传》是被笼罩在男性视角下的故事,而《青蛇》却从女性的情感体验出发,将人物间的关系阐释为一种“勾引”。随着“勾引”的出现,原有的社会秩序与人际规则被打破,由此产生了一片混沌的空间,为曾被禁锢的情思提供了涌动的天地。其中被小说所彰显的,是女性对男性的“勾引”——以女性为主体的情欲,及背后长期受压抑的女性生命体验。小说里的“勾引”并不单纯靠出卖色相来表现,而是在延续《白蛇传》故事的同时对其进行解构,借传统话语中男性对女性的审视,来建构小说中女性对男性的审视,从而使女性在两性对话过程中呈现出强势姿态。以文中白蛇搭讪许仙为例:

见他洗耳恭听,甚为专注,便又道:“我们的身世,完全告诉你了,还有什么要问?”“没有了。”然后一切归于沉默。真气傻,生平第一遭出来勾引男人,竟遇着个不通情的书呆子。他简直便是叫杭州蒙羞的一碗不及格的桂花糖藕粉,糖太少、水太少,黏黏稠稠,结成一团,半点也不晶堂通透。

例文虽然延续了《白蛇传》里雨中同船的情节,但作为女性的白素贞从审视对象转变为审视者,进而成为互动的主导者。她以欲望的主体姿态出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的“盘中餐”——许仙。与白素贞举止的强势和从容、小青自白的敏锐尖刻相比,许仙则束手束脚,成为被二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物化对象。《青蛇》中白素贞与小青的目光统摄着整个故事,以“勾引”的强大颠覆性与破坏力,大胆地实现了女性话语对男性话语的越界和解构。在追逐游戏中,白素贞和小青因争夺许仙掀起一场场酸风妒雨,但这场游戏的白炽化却是因为法海的加入:

“施主请直视我的双目,镜中花影,于镜何碍?镜性明净,花影难伤。施主,随我去没错!”素贞整个身子猛弹起来,怒不可遏:“他勾引他!”她气得颤抖,就在山石之间,刷地划过来划过去,不顾得损伤……

在法海介入之前,白素贞与小青已经为争夺许仙而产生了激烈的摩擦,但真正让白素贞产生极端的屈辱、憎恨和愤怒之情的,却是法海的“勾引”。这是因为,二蛇争夺的实质,是同为欲望主体而竞争同一客体的占有权,如同两个猎人为证明自己的狩猎技巧更为高超,而追逐同一头雄鹿。然而,法海“勾引”许仙,却意味着男性重新作为欲望的主体而出现,不仅是女性的竞争对手,更是要重新恢复既有的性别等级秩序,让女性重新沦为审视对象,因此白蛇才怒不可遏。

电影《青蛇》剧照

总而言之,《青蛇》在借用《白蛇传》传说的基础上对其进行了解构,以“勾引”象征两性对情欲主体地位的争夺,释放了女性自己的生命情感与经验,与民间《白蛇传》相对照,书写了一个看似熟悉实则焕然一新的《白蛇传》故事。

并行型:

《人间》的轮回

并行型的重述方式,是使《白蛇传》与作品原创叙事线并行展开。作家不是简单地在文本中复制一层《白蛇传》故事,而是在作品自身的叙事逻辑下重新铺开,始终保持《白蛇传》传说与作品叙事之间相互参照、相互补充、相互生成的动态关系。

李锐、蒋韵创作的长篇小说《人间》就是以并行的方式重述《白蛇传》的。《人间》依靠划分不同叙事层级,使《白蛇传》在小说中呈现为三条故事线:白娘子与许宣的故事,白蛇后代蛇人“粉孩儿”与香柳娘的故事,白蛇转世为秋白与曾扮演许仙的丈夫的故事。在文中,白蛇与许宣在凡间成婚并生子“粉孩儿”,但宁静的生活并未持续多久,村民就因大肆捕蛇引发了人蛇大战;白娘子用自己的灵血为人们治病,村民们却胁迫法海以正义的名义除掉白娘子;“粉孩儿”言仕麟屡屡因在人前暴露蛇的异秉而迁居,在梦中与生下来就残疾、后又被摔成痴儿的香柳娘相爱;后来,白娘子去世,言仕麟从父亲口中得知了生母身份,便放下前程,离家远走,成为说书人流传着白娘子的故事;白娘子转世秋白出生于1924年杭州雷峰塔倒掉的瞬间,后与在《白蛇传》中饰演许仙的人结婚,自以为找到了前世的许仙,却在大鸣大放的那个春天,收到丈夫在批判会场的揭发控诉……

李锐、蒋韵创作的长篇小说《人间》是以并行的方式重述《白蛇传》。

通过对白蛇许仙一世故事的改编,作家将小说主题焦点从民间《白蛇传》的“以情抗法”转向身份认同与“异类迫害”命题;而白蛇后代与白蛇转世的故事,事实上完全脱胎于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从而产生了层层渲染的效果,并将对社会边缘群体的关注与对历史的反思巧妙地结合了起来。

在白蛇后代一线上,小说集中表现的主题为“身份认同”的困境。一直以来,《白蛇传》故事都理所当然地将许仕林塑造成纯然的“人”,集体忽略了他血管中流淌的白娘子的血液。而《人间》以“粉孩儿”半人半妖的特殊身份作为立足点,将其塑造成一个在人妖身份之间挣扎,忍受心灵与肉身间撕裂剧痛的“蛇人”,又让他和同为人间异类的残疾儿香柳娘心灵相通,在远离现实世界的梦境中共享灵魂,从而表明,所谓“异类”,不过是不被理解:

那地方,是所谓头脑健全神清智明的凡夫俗子们永远看不见的,那里的风光,无论光明还是黑暗,都与凡俗的眼睛无关。

白蛇的边缘角色和悲剧命运被“粉孩儿”所继承:神给了白蛇一颗人的心和一个蛇的身体,给了粉孩儿一颗蛇的心和一个人的身体,母子一个做人而不得,一个做蛇而不得,都是造物的意外,在人或者妖的世界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深受外界指摘和打压,这就引出了“群体迫害”的主题。白蛇转世前后,群氓的排挤与压迫成为了她难以逃脱的如来神掌:以胡爹为代表的村民,自私、盲目,逼死了白素贞;以琴师为代表的群众怯懦、狂热,将秋白划为异类分子逐到人群之外。这种悲剧的延续与轮回,让原型故事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和发展,深刻地揭示出“文革”及历史中各类群体迫害灾难的深层原因——积淀了千百年,植根于人性深处的对异类的本能排斥和非理性狂热。

西湖边上的雷峰塔

在《人间》中,白素贞、粉孩儿、秋白三条故事线相织相缠,如同一首三声部的合唱曲,唱响了三代“蛇人”心灵的共鸣和命运的共振。作家巧妙地通过并行的重述方式,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多层级的《白蛇传》故事,让《白蛇传》的文化内涵在轮回中得到了延续和发展。

隐喻型:

《白蛇》的双蛇牵绊

在隐喻型的重述作品中,作家有意地把《白蛇传》传说中的重要主题、核心意象、典型人物等作为一种符号移植嫁接到故事文本中。在阅读过程中,这些元素不断唤起读者对《白蛇传》的文化记忆,而作品内涵又重塑了人们对《白蛇传》的感知。在阅读此类作品时,人们往往难以辨认、剥离出一个结构完整的《白蛇传》故事,但是小说又确实脱胎于《白蛇传》,《白蛇传》藕断丝连地弥漫在小说语境中。

旅美作家严歌苓创作的中篇小说《白蛇》,借用了《白蛇传》民间传说作为隐喻,讲述了一个特殊历史时期两个边缘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女舞蹈家孙丽坤因编演舞剧《白蛇传》倾倒众生,也因其才貌与风流在“文革”中获罪,由自由来去的“白娘子”沦落为众人唾弃的“反革命美女蛇”;偶然间一名年轻男军官徐群山走进了她的生活,用欣赏与爱慕融化了她冰封起来的对美、生命和尊严的意识;然而,很快孙丽坤就发现徐群山是女扮男装,精神崩溃后的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恢复女儿身的徐群珊回到了孙丽坤的身边,但她们两人的亲密引起了众人猜疑、排挤与侮辱;“文革”结束后,无法面对世俗眼光的她们无奈地选择了分开,重归正常的生活轨道。

在《白蛇传》的种种民间传说中,二蛇尚未成为主仆前,曾有这样一段场景:男性形象的青蛇与白蛇比武,说若是赢了白蛇,白蛇就要做自己的夫人;二人交手,青蛇败下阵来,从此她便化成女儿身与白蛇以姐妹相称。在故事后来多个场景中,青蛇也时不时地挑拨白娘子与许仙之间的关系,多次劝慰白蛇为了修炼放弃许仙,其对白娘子的执念之深,仿佛偏离了姐妹情谊的轨道。《白蛇》正是以青蛇模糊的性别及其对白蛇不同寻常的情感为整个小说的铺垫与底色,若隐若现地穿插文中,随情节发展浅浅呼应。以下是徐群珊第一次见到孙丽坤时的描述:

最后下车的是白蛇。我们全都不说话了,盯着她看。她比其他女演员高,背挺得都有点向后仰了。她穿一条黑色宽大的灯笼裤,一件印度红毛衫,领子都快翻到肩膀上了……她长长的脖子一直袒露到胸口,那样的造型应该是石膏像!她的胸脯真美,像个受难的女英雄,高高地挺起。我真的想上去碰一碰……看看是不是塑像。我对自己有这种想法很害怕。对了,她的皮鞋没系鞋洋儿,金属的纽洋随着她每一步发出“叮叮”的很轻的碰击声。

徐群珊以“白蛇”代替“孙丽坤”作为称谓,无形中启动了《白蛇传》民间传说的隐喻作用。年少稚气的徐群珊如瞻仰神像一样瞻仰着“白蛇”长长的脖子、袒露的胸口、高挺的胸脯,古老传说中那个融女性、妖性以及神性于一身的“白蛇”,成为了徐群珊感观孙丽坤时的比照对象,而她自己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崇拜白蛇的小青。于是,在传说文本的暗示之下,读者不难联想到二人间即将展开的羁绊,而《白蛇传》作为民间传说天然的亲切感和少女徐群珊口吻的纯真稚拙,又能将部分读者读及同性之爱产生的心理障碍柔和化解,可谓是一箭双雕。

呼葱觅蒜作《白蛇传》主题插画。

《白蛇》讲述的故事虽与《白蛇传》传说截然不同,但二蛇的宿命依然投射在白蛇的化身孙丽坤与青蛇的化身徐群珊身上,成为如影随形的画外音,让读者可以自然流畅地描摹二人的形象,感悟二人的心灵,同情二人的命运沉浮。《白蛇传》传说虽飘荡在小说之外,却也能借此类重述作品复活,在成为重述作品底色同时,沾染了重述作品所给予的新的色彩,达成生长更新。

上文介绍的三种重述《白蛇传》的方式,在具体作品中往往不是孤立出现的,同一作品也可能采用多种方式来重述《白蛇传》。譬如,小说《人间》从三条叙事线间关系来看是并行型的重述方式,但聚焦于白蛇许宣一世的故事与《白蛇传》传说间的关系,则是对照型的重述,在保留《白蛇传》基本情节同时将主题从“以情抗法”转向“群体迫害”;若聚焦于“粉孩儿”一线或秋白一线,则是隐喻型的重述,将《白蛇传》中蛇妖代表的“异类”身份作为隐喻移植入故事中。多样的重述方式如同灯芯交缠在一起,共同点燃了白蛇灵魂的烛光。

粤剧《白蛇传情》

随着当代媒体技术的不断发展革新,在民间口口相传的《白蛇传》面临着生存环境的消亡,而以《白蛇传》为依托的文学、戏曲、影视、绘画等创作不断衍生发展。创作者们将《白蛇传》引入作品文本,以隐喻、并行和对照的方式在作品中重构这一古老的传说,不仅增强了作品的艺术张力与文化感染力,也让《白蛇传》传说被再度挖掘,并不断增添新的色彩,得以传承和更新。由此看来,当代《白蛇传》的民间叙事与作家叙事并非二元对立,只要是保留《白蛇传》艺术价值的重述作品,都可看作新时代白蛇故事的一部分。而《白蛇传》魅力的新生,正需要这一次次不落窠臼的重述,从不同角度雕琢,将白蛇的幻影永远留在那一抹断桥之上,迎接一季又一季的花开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