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演员的职业困境这一话题,近两年来已经引起过几轮大范围的讨论,从姚晨在《星空演讲》中讲述职业女性面对年龄增长和生育这两道坎而必然会出现的职场困境;

到大众对网友们虚构的《淑女的品格》这一项目的热切期待;

再到上个月海清在First电影节闭幕式上,拉着姚晨、梁静、宋佳向在座的导演们为中生代的女演员争取机会,说:“我们一定会比胡歌便宜,也一样好用,希望大家给我更多机会!”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观众对中年女演员职业困境从一开始的绝对同情到现在逐渐感到疲惫,甚至在海清那一通措辞不算太高明的争取之后,连原先政治正确的价值观都开始被质疑:

世界影坛上有几个梅丽尔·斯特里普和于贝尔?

她们之所以总被拿出来举例,恰恰证明大多数的中老年女演员,或者说中老年演员,最终的归宿都是演父亲母亲,哪儿有那么多量身定做的主角给你演?

职场上永远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只有少量的前浪可以避免被拍死的命运而成为圈内大佬,这是事物的发展规律所决定的,演艺圈也不能例外。

更残酷点说,拍电影电视,不是搞慈善,本质上也是一门要赚钱的生意,既然面向市场,就要考虑市场的供求关系——中老年群体从来就不是娱乐产品的主流消费者,他们可能掌握着遥控器,但是很难从他们口袋里掏出钱来。

这也就意味着,以他们为主角拍摄的作品,很可能两头不讨好。

比如,让王景春和咏梅在柏林电影节双双拿下银熊奖的《地久天长》,讲的是失独家庭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就是一对60后的中年夫妻,但是作为主演的王景春在微博宣传电影的时候,并没有将这代人视作是目标观影群体,而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子女。

他不断地在cue年轻观众为父母买张票让他们进电影院看场电影,或是cue片中扮演他们儿子的演员王源的粉丝们为偶像贡献票房。

这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无论在哪里,中老年群体都被边缘化了。

经常关注美剧的观众应该知道,美国统计收视率的尼尔森收视数据,是对市场划分特别详细的数据,其中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数据,叫做adults 18-49 rating,即18-49岁的抽样收视率。

业内普遍认为,18-49岁的成年人是最具有购买潜力的用户,所以广告商非常看重这一数据,它们会倾向于在成年人收视排名较高的节目和电视剧中投放广告,电视台也会根据这一收视排名来决定是否要续订下一季的节目。

在总收视排行上排名较高的剧集,如果在最具有消费潜力18-49的成年人中的收视排名中排名靠后,也会被电视台毫不犹豫地放弃,因为大部分由老年人贡献的收视可创造的利益太少,现实就是如此残忍。

因为国内的收视率没有按年龄细分,就经常出现如《娘道》这种电视台收视率很高,网播量很低,在网络上查无此人甚至被批判吐槽的剧目,这些由父母辈撑起的收视率,18-49岁的抽样收视率一定是惨不忍睹。如果广告商是冲着这种收视率去投贴片广告的话,效果势必不会太理想。

相比起被车贷、房贷、育儿、养老等现实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分钱都不敢乱花的中老年人来说,自然是年轻人更有资本和精力去心无旁骛地为娱乐产品打call买单。

更何况,中老年人也需要影视工业造梦来逃避现实,甜宠剧的收视高企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是“阿姨”们贡献的,再加上市场因素的考量,中老年题材的作品势必不会成为主流,而大批的中老年演员也就只能演配角了。

所以,中年女演员无戏可演其实并不是一个孤立存在的,事关女性职业歧视的问题,而牵涉到了非常复杂的社会问题。

最近和海清在《小欢喜》里扮演闺蜜的小陶虹,对一话题就有更深层次的思考,她认为,中年女演员的职业困境,其实是中年女性群体困境的体现。

中年女性就像是沉默的大多数,面目模糊,无人关注,甚至是作为某种反义词去衬托少女的存在,去形成“鱼眼珠子”和“珍珠”这种惨烈的对比。

文艺作品中对中年女性的忽视,是长期存在的,偶尔出现的形象,也称不上多么正面。

2000年前后,吕丽萍、江珊、蒋雯丽出演了一系列中年女性角色,无一不是处于更年期的有些神经质的形象,给当时我的幼小心灵烙下了阴影,让我以为到了更年期的女人都会变成成天就想着抓奸的可怕亚子。

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对中年女性的污名化和妖魔化?

能出演这类角色的中年女演员,也说不上幸运,吕丽萍就吐槽过自己很长时间都接到的是类似角色的邀约。

那个年代出现过的一些大女主戏,如《上海一家人》、《世纪人生:董竹君传奇》等,虽然也涉及到了女主人公中老年的人生,但是大多草草带过,也没有特意找中老年演员来出演后半段的角色。

至于为什么中年女性在中国的文艺作品中长期隐身,或者说被妖魔化了,陶虹认为和中国男性的品味有关,

  中国的文艺作品里,其实中年女性角色本身就偏少,这跟中国男性的品位有关系,如果他们成熟的话,那应该可以欣赏成熟女性。
  但是如果他们很幼稚的话,那就只能看纯情少女了。
  其实也是呼吁他们的品位能够再提升一点。
  via 贵圈丨在《小欢喜》里“逼疯”女儿陶虹:我其实是100分妈妈

八十年代那部为中年知识分子发声的《人到中年》,难得的塑造了一个没有被妖魔化的中年女医生陆文婷。(注意,原著作者谌容是一位女作家。)

但是当时出演陆文婷的潘虹,不过才28岁,导演宁愿让她扮老,也没有将这个机会给一个真正的中年女演员来演。

中国的男性作家和男性导演,还是更多地将目光集中在年轻女性上,中年女性和她们的生活,在男性眼中可能是缺乏魅力和矛盾冲突的。

业内不止一位男性制作人站出来对《淑女的品格》这一构想泼冷水,称这样的设置不符合电视剧的逻辑,没有狗血剧情的延展空间,展现人物的成长变化只能靠闪回。

中年女性的成熟和自恰,在他们看来太平淡了,没有吸引力。

这就是为什么陶虹说,海清对导演们的呼吁,忽略了导演是不是有能力这件事,“他们要有能力的话,他们会给的。”

但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兴趣和能力去展现真实的中年女性,而且市场也未必会对此感兴趣。《我的前半生》的成功,终归还是泼天狗血的成功,而非亦舒式女郎的成功。

但是,对于中年女性不受重视,中年女演员无戏可演的困境,我却并不悲观。

前面说了,中老年演员的边缘化是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如今“中年女演员事业危机”屡屡被单独提出来热议,反而是女性意识觉醒的一种体现。

从前女演员不觉得这是个问题,现在她们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开始提出意见,呼吁关注,这就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呼吁男导演给机会的海清还在等待,有一些女演员和女性从业者已经开始积极自救,与其等别人给机会,不如自己创造机会。

每个老年女演员都渴望得到《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和《桃姐》那样的机会,那是因为有许鞍华这样的女导演一直在坚持用女性的视角去展现普通女性的生活。

尴尬于无戏可演的姚晨成立了坏兔子影业,近年主演的电影《找到你》、《送我上青云》等都是自己公司出品。

△作为自来水安利一下《送我上青云》,有很多话题想讨论,可能会单独写篇文章。

她从去年起积极参与First等活动,寻找合适的青年影人及项目,还与出版社合作,寻找适合影视改编的女性题材作品。“你要说很多(机会),确实没有很多。但我觉得有寻找就会有得到,就会有可能性。”姚晨此前对记者说,“但总得有人开始。”

影视剧中的中年女性形象,很大程度上是现实生活中的群体形象折射,过去从业者认为中年妇女没有成长、没有故事性,只能沦为和年轻女性争夺男人的弃妇形象,还多半伴随着严重的更年期综合征,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因为少有出彩的中年女性形象做支持,所以也就没有精彩的中年女性角色可演,就是这样一个相辅相成的关系。

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越来越多的中年女性再也不想泯灭自己的第二性征,受困于贤妻良母这种功能性的角色,做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工具人了。

正因为现实中的中年女性生态日益多样化,中年女演员们才会有强烈的上岗需求,想要去展现这些改变。

如果男性创作者们还没有来得及发现中年女性群体的转变,那么就由那些依然在成长和进步的中年女性们为自己代言,为自己创造更多展现的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