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倩被老林和崔兰堵在了公司门口。

前台小周为阻止他们上楼找茬，还被崔兰挠破了脸。林倩赶到时，小姑娘被五大三粗的崔兰钳在手里，头发散了一边，眼眶红通通的，像一只被老鹰攫住的小鸡仔，可怜兮兮。

“你快叫林倩下来，她爸妈来找她，她躲什么躲？”崔兰的嗓门又粗又大，一手扯着小周，一手掐着腰，骂骂咧咧。

林倩快步上前推开崔兰，怒道：“撒什么疯？”

崔兰的身子晃了晃，手一松，放开了小周。小姑娘被解救出来，叫了一声林姐，就抹着泪进了卫生间。

见林倩生气，崔兰表情一滞，继而满脸堆笑，“我和你爸来看你，小姑娘不让我们上去。”

态度好得和刚刚骂街的泼妇判若两人。

林倩将目光投向躲在崔兰身后的老林身上，老林发黑发皱的脸上同样刻上了笑，“小倩。”

在林倩印象中，她毕业五年，老林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让她每月给正在读大学的林壮生活费，另一次让她给林壮介绍工作。这次来访，可能还是和林壮有关。

崔兰一亮嗓门，能震得大楼抖三抖，林倩怕人说闲话，薅着崔兰的小臂，将她拉到一边，“什么事？”

崔兰的鼻子又红又大，生在眉眼极小的脸上很是滑稽，“我和你爸不是想你了么……”

“有话快说，我还有事。”

崔兰只好老实交代：“小壮欠人钱了。”

老林补充道：“林壮他没工作，年初迷上了赌博，前前后后投了好几万。他没钱了就找人借，现在债主找上门，又堵锁孔又泼油漆，你妈和我差点被吓死。”

老林声音颤悠悠的，惊魂甫定的样子。

林倩皱眉，“不至于吧，又不是黑社会。”

崔兰为难地低下头，吞吞吐吐告诉林倩：“他借的高利贷。”

高利贷？一股凉意蔓延到林倩眉心。

2

崔兰是在林倩妈过世后两年嫁给老林的，那会林倩五岁。壮实、嗓门大，是她对崔兰的第一印象。

她打心眼里不喜欢崔兰。先说长相，林倩妈鹅蛋脸大圆眼，崔兰面团脸蒜头鼻。再说修养，林倩妈说话温言细语，既能教林倩读唐诗，还能给她做花裙子，扎羊角辫。而崔兰不会读书看报，也不会帮小姑娘料理得漂漂亮亮，她最爱的就是一面扣着两个大脚丫子，一面指使林倩做这做那。

“瞎愣着干嘛，磨洋工呀！快擦地呀。”

“连件衣服也洗不干净，再洗一遍，不然晚饭别吃了，谁家养得起你这种吃闲饭的祖宗？”

老林是货车司机，跑长途的，开着大车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除了过年能回家几天之外，常年在外。一次他中途突然回家，本想着给林倩送一条公主裙，却见林倩因洗衣服的时候将崔兰的真丝衬衫染了杂色，被崔兰罚了，小小的身子顶着一盆满满的水，跪在太阳底下晒着。

老林火冒三丈，冲过去给了崔兰两个耳刮子。崔兰一蒙，接着号啕大哭。她边哭边骂，骂林倩是小狐狸，找准机会陷害她，骂老林没良心，竟然敢动手打她。

崔兰回了娘家。林倩问老林：“崔阿姨呢？”老林正给林倩扎辫子，告诉她别管崔阿姨的事儿了，她愿意走多久就走多久，眼不见为净。

可两个月之后，又是老林把崔兰接回了家，因为她怀孕了。

老林告诉林倩，崔阿姨肚子里面有了小宝宝，让林倩多帮她做家务，不要惹崔阿姨生气。有了老林的特许，崔兰更有理由肆无忌惮欺压林倩，这种欺压在她生了林壮之后更甚。

林倩七八岁，回家后只有两件事：帮崔兰给林壮洗澡，洗林壮的脏衣服。

两人长大一些后，崔兰拿老林的钱给林壮买变形金刚、四驱车，带他看电影，吃薯片、吃爆米花。林倩哪怕只是跟她要补课费，她都要数落一通：“你爸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这么能造呢！”

崔兰这么对林倩，林壮自然有样学样。

林倩不给他吃零食，他打林倩耳光；不帮他写作业，他把林倩的作业本扔进茅坑；他逃学被林倩告诉了老师，他便将林倩养了几个月的小兔子剥了皮……

对于两人的行为，老林当然也是知道一些的，但老林太窝囊，钱是他赚的，家里却是崔兰说了算。

并且，老林那辈人，传宗接代的观念在他思想里根深蒂固。他觉得林倩是个姑娘，迟早要嫁出去。可林壮不同，养儿防老，他们生老病死都要靠儿子，林壮才是家里的宝贝。

林倩恨老林的软弱，恨崔兰的无情，恨林壮的霸道，铆足了劲想离开那个地狱一般的家。

万幸的是，林倩遗传了她妈的聪敏，学习又认真，高考时得了全县第三，考上了S市的一所985院校。勤工俭学熬完四年后，她在当地找了工作，还遇到了男朋友姜晓。

可是好日子才刚开始，林壮又出现了。

他读的专科学校离林倩的公司近，经常来找她。不是说要交补课费，就说搞课外实习，想方设法跟她要钱。林倩要是敢不给，死缠烂打都是轻的，闹得狠的时候，林壮找了几个小混混把林倩堵在回家的路上，逼她给钱。

林倩恨死他了，现在他遇到事儿了，她不落井下石就已经仁至义尽，怎么可能帮他？

3

望着崔兰一脸期待，林倩冷冷道：“别说我没钱，就是我有，也不会借他。”

崔兰的笑意凝结，脸上盖了一层冰，恨恨的，冷冷的。

林倩转身便走，她心里一阵快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这个仇虽然用了二十多年，但好歹还是有机会的。

“小倩，”老林叫住她，他上前走了几步，站在离林倩一米左右的地方，不敢再向前，“算爸求你了，再帮他这一次吧。”

他两手交握在小腹前，头低着，偏向林倩的反方向，露出毛发稀疏的头顶。刚才那阵报仇雪恨的快感，在老林卑微的态度和佝偻的身躯面前荡然无存。

老林是最爱面子的，缺钱也好，惹麻烦了也好，他宁愿自己扛着，从没有求过人。可是现在为了林壮，他竟然低声下气地求她帮忙。林倩的嘴巴张了张， 吐出一个听不见的叹息。

“林倩！”崔兰尖厉的声音撞击在耳膜上，“人家说再不还钱，可就要打死林壮了！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你弟出事了都不管，你是要让你爸断子绝孙啊？”

“小倩，求你了。”老林的头低得让林倩鼻酸。

她强忍住快要溢出的眼泪， 问林壮欠了多少。

崔兰伸出一根手指，“借了十万，不过你也知道，高利贷这种东西，利息很高的。”

林倩压住火气，又问：“到底欠了多少？”

老林答：“二十万。”

林倩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我哪有这么多钱，再说了，林壮从我这儿拿去的还少吗，我上哪儿给你找钱去？”

崔兰眼泪哗啦，蒜头鼻又红又肿，“林壮没工作，我们那点老底都被他刨干净了，哪里还有钱给他还债啊。你比他有本事，你快帮帮他啊。”

林倩月薪七千，不吃不用，也得攒两年多。就算她肯帮忙，要真等到两年后，又不知得还出多少钱了。 她深深叹气，朝老林道：“我真帮不了他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报警吧。”

留不住林倩，崔兰变了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老林，看看你养了个什么闺女，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现在一分钱也不愿意出，什么东西！”

4

老林找林倩之后几天，她接到了崔兰的电话，慌慌张张说老林突发心脏病，情况紧急，让她快到医院。

林倩正和姜晓在临市选婚纱，接到电话，她三下两下脱了婚纱，拉着姜晓驾车一路狂奔。她是恨老林，可血浓于水，老林始终是她亲爸，她做不到铁石心肠。

一百码的限速，姜晓一脚油门，仪表盘上的示数直接飙到一百二。林倩还嫌慢，一个劲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崔兰像催命似的：“林倩，你爸可在医院里头躺着呢，有你这样当姑娘的吗，弟弟有难了也不帮，老爹生病了你还到处疯。亏你爸还总记挂着你，我看呀，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根本就没有你爸！”

林倩没了争辩的欲望，她满脑子只是老林那个快要谢顶的脑袋在面前晃啊晃，他说：“小倩，算爸爸求求你了。”

他低声下气地求她，可她只顾置气，全然不顾老林做小伏低背后的走投无路，她是老林最后的希望，可也正是她亲手毁了老林。林倩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蜿蜒成一股小河，在她的脸上、脖颈上肆意流淌。

两个小时后，林倩赶到医院。崔兰已经等在急救室外，正拿着手机刷一部讲述婆媳关系的网剧，林倩脸一黑，过去夺了手机，“你还有闲心看电视？”

崔兰讪笑，“我这不是担心么，”她立刻忧心忡忡，指指身后的抢救室，“医生说先送去抢救，但是要交押金。”

她扯了扯背包带子，偷偷瞥了林倩一眼，又道：“小倩，你俩先凑点钱呗？”

“什么？”林倩冒火，“你连押金都没有交？”

“我和你爸的钱都给林壮了，我俩上哪儿找钱去？你是老林的闺女，要你出点钱，还不是合情合理的！”崔兰理直气壮，不明内情的人听了，只道林倩这个当闺女的，连老爸的医药费都不愿意付。

姜晓扯扯她的包，“叔叔的病情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说着，他点开手机银行，三下两下把钱给林倩转了过去。钱不多，只有三千三，他和林倩刚付了首付，已经欠了一屁股债，这些钱还是准备给林倩买婚戒的。

林倩卡上也只还有一千多块，又微信提现了几百，才凑足了五千。

崔兰一听只有五千，把头一撇，“你爸病情严重，要用进口药，费用高，得先压个三四万的。才五千怎么够啊？”

“有能耐你自己怎么不去找，在这儿瞎嚷嚷个什么劲？我爸跑了二十多年的长途，不说多的，几十万总该能攒下吧，你可倒好，把自己的棺材本都倒贴给了林壮，眼下我爸病了，怎么不见他来出钱出力的？”

崔兰被呛了几句，撸起袖子要跟林倩理论，好在走廊里的医生厉声制止，“这里是医院，叫什么叫！”

老林病情紧急，林倩和崔兰又掰扯不清，姜晓当机立断，给父母打了电话，请他们往林倩卡上转了三万。

崔兰转怒为笑，从林倩手里拿过银行卡，“小倩，你们也累坏了，缴费的事，让我去就行。你俩在这儿等你爸出来。”

急诊室门口等待的病人换了两拨，林倩二人也在那儿坐了三个多小时，死活不见老林出来。她再打电话给崔兰，那边一直没接，只有彩铃响个不停。

正巧林倩的小学同学是急诊科护士，林倩给她打了电话，请她帮忙问问老林的情况。那同学摸不着头脑，问林倩：“没看见叔叔啊，刚刚倒是见着阿姨往医院前门去了，出什么事了？”

林倩脑里的疑团瞬间解开，也怪她一时心急，没想到老林除了血压和血脂高之外，心脏一直很好，怎么可能没由来突发心脏病。这根本是他和崔兰没跟她要到钱，就想了这一出，以生病为由，骗钱给林壮还赌债了！

5

林倩提起包，拉着姜晓杀回了家，杀气腾腾地敲开门。（作品名：《人间事：扶弟魔》,作者：触茶。来自：每天读点故事,看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