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圣陶曾说过:“九如巷张家的四姐妹,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张家四姐妹,即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她们出身安徽合肥的官宦世家。曾祖是晚清名臣张树声,曾任两广总督。祖父张华奎,光绪十五年进士,官至按察史。父亲张冀牖,是民国期间开明教育家,在苏州创办乐益女中,倡导新式教育,与蔡元培也有交往。张家四姐妹个个博览群书、才华横溢,所嫁皆为名人:张元和嫁给了昆曲名角顾传玠,张允和嫁给了语言文字学家周有光,张兆和嫁给了文学家沈从文,张充和嫁给了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四姐妹有的精于诗词格律,有的通晓英语文学,但传统文化功力最深、才艺最广的,还是小妹张充和。
1.张家四姐妹。前排左起:张允和、张元和;后排左起:张充和、张兆和。图片来源/ 取自金安平《合肥四姊妹》
永远的龙门巷
张充和出生在上海,时为1913年5月17日。三个姐姐相继在安徽合肥出生,但很快离开了合肥,随父母迁徙到上海、苏州。张充和在八个月时,被叔祖母识修收养为孙女,带回合肥龙门巷。识修很重视对张充和的培养。1918年新年一过,张充和便被送入私塾,学习四书五经、方块大字。三岁诵诗,五岁起练书法,六岁能背《千字文》《三字经》。当张充和稍微长大一些时,识修开始为她四处物色好的老师,其中有六安的才子、举人左履宽,教授张充和古文、诗词;有考古专家朱谟钦,他是吴昌硕的弟子,教授张充和书法。朱谟钦曾在博物馆工作,他听说有发现古碑时就会拓回来,让张充和临摹第一手拓片。张充和白天几乎都是和先生在书房中度过的,学习《汉书》《史记》《论语》等经典古书,也常独自到藏书楼里阅读数以千计的古籍书卷。
2.五岁的张充和
当张充和在学习如何为古文断句、临摹各种派别的古老碑帖和读准一句诗词的音律时,她的三个姐姐已经接触数学、英文、政治、美术等现代课程。相比姐姐们的生活,张充和是寂寞的,几乎总是独处,在节庆的日子或每十天后仅有的半天假期,便到大宅子中荒芜的院落中玩,因此她更能亲近自然,观察周围的事物,如植物和墙缝等。张充和自小养成的对“古物”的兴趣影响了她的一生。她在《凋落》中写道:
朋友说:“什么时候我跳到一个更新的世界里去。”我说:“我要到更旧的世界里去。”两个人做朋友若是永远在一个世界里,那趣味就永远是透明无色淡而无味的白开水了。我时常找朋友,向线装书中,向荒废的池阁,向断碣残碑中找朋友,他们会比这个世界中的朋友叫我懂得更多的东西。在夕阳荒草的丛中,我读着那残缺的碑文,仅仅只有几个字,我读来读去,比读一首最美的诗句还感动。(注1)
张充和不到十岁就跟着识修学吹箫,识修把工尺谱一个个标在她吹了27年的箫上,在教张充和吹箫的同时还为她讲“吹箫乞食”和“吹箫引凤”的故事,这或许是张充和日后结缘昆曲的发轫。识修信佛,她的信仰无意中给了张充和哲理、禅意和悲悯,使得她之后能有“人生若相见,相见海成桑”之句,这一偈语令众多学者惊叹。张充和17岁那年春天,识修去世,她便离开龙门巷,回到她久违的“家”中去。
叔祖母识修
识修的父亲李蕴章是李鸿章的四弟。李蕴章没有官职、没有功名,但因兄弟们都出门在外,他便成了一家之长,既要主持家务,还要负责家族后代的教育工作,识修被培养得很有学问和修养。识修嫁给了张树声的次子张华珍(云林)。张华珍几乎没有功名,去世早,他去世之后其妾殉节饿死,后来识修的女儿、外孙也相继过世,她便皈依佛门。识修是她皈依佛门后的法名,原来的芳名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从乐益女中到北京大学
1917年张家从上海迁到苏州,住在胥门内吉庆街寿宁弄八号。张充和回到苏州时,姐姐们都已经到上海读大学。张充和按照张冀牖的安排进入乐益女中读完初中,又到上海的务本女中和光华实验中学接受新式教育,读完高中。在光华实中期间,张充和不时参与公共活动,并热心动笔,翻译了小泉八云写的《济慈诗论》。1933年,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北平结婚,张充和参加婚礼之后决定留在北平,先在北大旁听,第二年准备考北大。当时北大的考试有四门课:国文、历史、数学、英语。张充和数学极差,便放弃了。1934年,她用化名“张旋”报考,最终以数学零分、国文满分被北大“破格录取”。民国时期北大名师济济,胡适、俞平伯、闻一多、沈兼士、刘文典、冯友兰等人均在此任教。胡适和钱穆教思想史,冯友兰教哲学,闻一多教古代文学,刘文典教六朝和唐宋诗,名师亲授,使张充和受益良多。然而,1935年张充和患肺结核,不得不休学,因此无缘得到北大的学位。康复后,她受胡适邀请任《中央日报》副刊《贡献》编辑,先后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数十篇。
3.青年时代的张充和,1939年左右摄于云南呈贡云龙庵佛堂。图片来源/取自白谦慎《张充和诗书画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
张家的昆曲可以追溯到张树声时代,张充和回到苏州常住时,她的父亲已经把昆曲课开进了家庭和校园。张充和对昆曲一见倾心,便开始学习昆曲。她的昆曲老师有好几位,先是乐益女中的陈老师,张充和和同学们一起学小生戏,后来跟着“传”字辈的佼佼者——沈传芷、张传芳学戏,跟着名笛师李荣忻学吹笛,并于1931年初秋参加苏州幔亭女子曲社和道和曲社。她不像元和、允和那样喜欢展示自己的才艺,更愿意和朋友待在家里或是参加曲会,和志同道合的曲友同乐。在北大读书期间,张充和也花了大量时间在昆曲上,和弟弟宗和定期到清华大学听非正式昆曲课。即使在青岛养病期间,她也不顾医生的劝阻而执意唱昆曲,学会了《痴诉》《点香》等。
流寓西南 结交沈尹默
全面抗战爆发后,张充和随同沈从文一家流寓西南。当时昆明早已成为中国最高院校的暂居地,北大、清华、南开迁入云南,组成西南联合大学,聚集了大批专家、学者和教授,如陈寅恪、钱穆、朱光潜、钱钟书、傅斯年、朱自清、杨振声、梁思成、林徽因等。在昆明安居的两年中,张充和主要负责编辑教科书。她与一众学者租住在一个大户之家,业余生活简单而丰富,除了拍曲,还有流传不衰的知音琴会。诗人陶光、清华大学教授浦江清、数学界的精英许宝騄、古文字学家唐兰等都是张充和的曲友。音乐家杨荫浏把张充和的唱法注在曲谱里,古琴名家查阜西与张充和抚琴论曲,冰心晚年仍记得与梅贻琦、郑天挺、杨振声、陈雪屏等一起听张充和唱昆曲的情景。这些日子令张充和难忘,她在1973年6月20日致张宗和的信中说:“我抗战经过的地方最喜欢昆明,天气人情风俗都好。”
4.张充和与沈尹默夫妇。图片来源/ 取自白谦慎《张充和诗书画选》
1940年张充和转往重庆,任职教育部音乐教育委员会,从事古典音乐和昆曲曲谱研究。张充和在重庆常参加劳军演出,主演昆曲《游园惊梦》,在文化界引起轰动,章士钊作了七言志感,各位诗人纷纷唱和。沈尹默也有两首诗,并抄正托友人交给张充和。章士钊爱才,把张充和誉为才女蔡文姬;沈尹默成了张充和的老师,张充和跟着他学习书法。沈尹默教张充和临碑帖,张充和回忆:“针对我小楷松懈无体的毛病,他从不指出这一笔不好,那一字不对,只介绍我看什么帖,临什么碑。也从不叫我临二王,亦不说明原委,及至读到他的《二王法书管窥》才知二王不是轻易学的。”(注2)“悬腕”“用脑子写字”“向娘家学”(注3)等都是沈尹默在非常时期的独特教授之法,给充和以无尽的想象。张充和以沈尹默的七绝“四弦拨尽情难尽,意足无声胜有声。今古悲欢终了了,为谁合眼想平生”为灵感,在郑泉白的书房画了幅《仕女图》。这件在郑泉白“强迫”下完成的作品,之后还引出一段传奇故事。晚年张充和把自己保存的沈尹默书法作品编为《沈尹默蜀中墨迹》出版,以纪念老师。
帖学大师沈尹默
沈尹默(1883—1971),原名君默,字中、秋明,号君墨,别号鬼谷子,浙江湖州人,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和教育家。他出身吴兴望族,自小受诗书熏染,私塾老师皆为饱学之士。后游学日本,归国后执教于北京大学,并参加《新青年》的活动,提倡新文学,发表新诗。后由蔡元培、李石曾推荐,出任河北省教育厅厅长、北平大学校长等职。抗战期间应监察院院长于右任之邀,到重庆任监察院委员。1949年后曾任中央文史馆副馆长,当选为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沈尹默书法成就极高,他遍临百家,真正细致入微地体察古人妙处,在笔法上完成了自己的突破性飞跃,对当时书法风气的走向有重要影响。理论著作有《谈书法》《书法论》《二王法书管窥》等。
与傅汉思的跨国之恋
抗战胜利后,沈从文一家回到北平,张充和先回到苏州,安定后不久,1947年回到北平,居住在沈从文家。张充和在北平期间主要在北京大学代课,教昆曲和书法。1948年3月,居住在中老胡同32号的沈从文家迎来了一位洋客人——傅汉思,他的到来改变了张充和的一生。
傅汉思1916年出生于德国的犹太人知识分子家庭,战时成为流亡者。1935年他的家庭离开德国,在英国待了一阵子,然后在美国加州定居。傅汉思获得了西班牙文学学位,同时他也精通德、法、英、意大利文学。他被胡适从美国邀请到北京大学任教,后经曾在美国留学多年的季羡林介绍,认识了他久仰的沈从文。在与沈家交往的过程中,傅汉思见到了张充和,张充和的一身古意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此时张充和已经35岁,在此之前她的石榴裙下尾随着一批追求者,但充和无意于他们。诗人卞之琳是其中一位用情很专者,他为张充和写了不少诗歌,如那首著名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卞之琳对张充和一生不能忘情,只是张充和对这种拖泥带水、像猜谜般的爱情不感兴趣,最终是他“装饰了她的窗子”,而她却“装饰了别人的梦”。
5.张充和与傅汉思结婚照
傅汉思的温文尔雅、简单直接吸引着张充和,从她书法里的气和势、力和道,以及她在昆曲里的吐、纳、抑、扬便能明白几分。因为张充和,傅汉思深入研究古典文学;因为傅汉思,张充和开始介入柴米油盐。他们于1948年11月19日在北平成婚,举办了一个中西结合的仪式,张充和较为满意:“仪式简单、庄严、肃穆。采取宗教仪式之初意,为因美国法律,只承认此种方式。然而倒正合我简单庄重的意思。”(注4)此时的北平上空不时传来军机的轰鸣,长江以北的局势已经改变。因接到美国大使馆领事员紧急撤离的通知,他们于1949年1月从上海乘船去了美国。
6.张充和与傅汉思,张充和在吹笛子。图片来源/ 取自西泠印社2017春拍图录《从梅兰芳到张充和:中国戏曲艺术专场》
异国他乡的昆曲梦
到了美国,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1949至1959年,傅汉思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工作,张充和任职该校东亚图书馆。1959年,傅汉思在斯坦福大学任中国文学助教授,两年后被耶鲁大学东亚系聘为教授,举家迁往康涅狄格州,定居汉姆顿,张充和开始在耶鲁大学艺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直至1985年退休。在美期间,年迈的师长和老朋友常来拜访,他们探讨古典文学,唱和昆曲。她在家信中提及与赵元任、胡适、陈世骧、李方桂等人的交往,甚感温馨。这种人际温情或许是张充和在美国坚持下去的一个原因。
7.张元和饰柳梦梅,张充和饰杜丽娘。图片来源/ 取自金安平《合肥四姊妹》
张充和一到美国,便开始了她的昆曲行动。在美国唱昆曲面临很多困难,但她都一一解决:没有人会吹笛子,她自己先录好录音,演出时再放,还自制金属笛子,特制“鸳鸯笛”;无人帮忙梳头做头面,就自己动手做一种“软木头”临时套头上。她总是竭尽所能,很快便进入曲人的角色。她组织演出,举办学术演讲,长期担任美国昆曲学会顾问,为在西方介绍中国戏曲作出了贡献。为了让昆曲在美国传下去,她培养女儿傅艾玛(傅以谟)学习昆曲,母女同台演“双簧”;还培养了一些学生,如她在耶鲁大学教的研究生宣立敦,与她同台演出昆曲《学堂》,赢得喝彩。
8.张充和自题《小园即事》
9.张充和,《小园即事》(之三)册页。图片来源/ 取自白谦慎《张充和诗书画选》
书法是张充和一生的爱好,在美国她坚持练习书法,有时写累了就画画。她的绘画作品不少,但留下来的很少,因她对自己的作品多不满意。《小园即事》册页是张充和的得意之作,诗、书、画合璧,堪称“三绝”。册页共有山水十九开,对题诗词十九开,共三十八开。无论是白云缭绕的山峦,还是河边的垂柳,皆信手点染,不拘一格,清新可爱。小园是张充和在北港家中后院开拓的园子,她在小园里挥锹铲土、搬石固基,种花卉、蔬菜和竹子,乐此不疲。小园寄托着张充和童年种下的一个秘密,不管是合肥的公馆还是苏州家居的小园,都是她的“思乡情结”。她写下了十首《小园即事》,其中一首为:
窥户饥禽未有家,不难相与忆中华。
一冬雨雪三秋叶,可有春泥再种花。
等了30年,1979年张充和与傅汉思回到了故土,在苏州老家,与家人们回忆往事、听昆曲。之后便不间断地回国访亲问友,还举办展览、参加昆曲演出。如1986年与姐姐元和参加北京举办的“纪念汤显祖逝世三百七十周年”大型公演,在政协礼堂演出《游园惊梦》;2004年秋携50件毕生创作的书画精品在北京、苏州两地举办书画展,并在苏州小住几日,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家。
10.写行书的张充和,2009年。图片来源/ 取自苏炜《天涯晚笛——听张充和讲故事》
2004年傅汉思去世。丈夫离开后,张充和在全心整理他的遗著的同时,仍然经营着她的小园,做着归家的梦。2015年6月张充和逝世。她的一生丰富且开阔,诗、书、画、昆曲皆精。欧阳中石说:“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书家,而是一位学者。无论字、画、诗及昆曲,都是上乘的,很难得。她一贯保持原有风范,格调极高,像昆曲,她唱的都是真正没有改动过的,书法上的行书、章草非常精到,尤其章草极雅,在那个时代是佼佼者。”张充和却常说“我这辈子就是玩”,她在这种“只要高兴就行”的一切看淡的心态下,潇洒地过完了一生。
文∣王芷岩
图∣本刊资料室
注释
1.张充和,《凋落》,《中央日报》,1936年12月26日。
2.张充和,《从沈尹默洗砚说起》,见沈尹默故居编,《凝静:尹默二十年祭》,北京燕山出版社,1991年。
3.“向娘家学”中的“娘家”,指沈尹默学书法追随的各宗各派的源头,如古碑帖等。
4.1948年11月23日张充和致家属答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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