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观/文

在四川通江县城东郊,诺水河蜿蜒而舒缓地流过。河水清澈见底,沙石鱼虾历历可数。尤其是在秋冬两季,平静的河面晶莹剔透得像一块水晶似的。觅食的鹭鸶翔集在河滩上,越发映衬得河水碧绿可爱。两岸山石和楼房倒映在水里,秋毫分明。小船上渔父长篙轻轻一点,河面就开始动摇起来,将水中影像尽皆揉碎。它们变得动荡,混沌,然后又逐渐复原。

秋冬的诺水河是那样美妙动人,但我更喜欢春天的诺水河。我在那儿度过了四个春天。每逢周末,那新绿未荫的河岸总少不了我的身影;有时候则是同弘江,星宇和阿蓉一起去的。记得一个周六下午,他们三人一下课便来到教室门口对我说:“城东的榆树开花啦,一起去看看?”一闻此语,我所有的烦恼便一扫而光。

从校门出来,穿过县文化广场,过一道桥,就隐隐闻到榆花的幽香,淡淡的,但却沁人心脾。过了桥便望见了那片密密麻麻的榆树林。在通江的四月,树头的绿意已经很足了。那时节,榆花刚好开到十分。走进榆树林,我们就被浓郁的花香所包围。满耳都是蜜蜂的喧闹。抬头一望,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只见那繁密的枝头竟然缀满了一串串白色的长花!每一串长花都由无数小白花组成,宛如一串串白玉铃铛似的;微风拂过,我仿佛听到了清雅而悠远的铃声。弘江如痴如醉,星宇默默无声,而阿蓉则欢呼雀跃起来。

图片来自网络

黄昏时,带着泥土草木清香的河风吹来,树枝开始摇晃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此起彼伏。脆弱的花朵在风中纷纷零落,地上瞬间便铺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脚踏上去,感觉软绵绵的,让人心头有一种淡淡的凄凉的落寞。阿蓉悄然收起了欢笑,迎着扑面而下的落花,怅然若失。

以后几年,我们常去那片榆树林。我们看着那高大的榆树默默抽芽,默默结成一串串白色的小花,然后再默默凋谢,飘零;看着一片片树叶由绿转黄,在秋风中辞离枝头;看着枝干上的积雪在朝阳映射下闪着金光。我们在林中嬉戏,打闹,谈笑风生。榆树们默默挺立着,耐心倾听着我们的烦恼与欢乐、失意和憧憬。诺水河在不远处絮语,语气温柔而热烈。随着时间的流逝,榆树林成了我们精神的乐园。

美术专业成绩下来,我的成绩不理想,这让我万分烦恼。课也无心听了,便独自一人跑到榆林中,呆坐了一整天。那时节正是白花凋零的四月,榆花已有大半凋零,但在黄昏城区灯光的映射下,却显得富丽异常。阿蓉焦急地赶来,在榆林边上找到了我。当她看见我满头白花,衣衫不整的样子时,被逗得哈哈大笑。她亭亭玉立地站在五彩缤纷的灯光里,眸子亮晶晶地闪着光。清脆的笑声在林子里回荡。

图片来自网络

此后,由于高考迫近,我们渐渐很少去榆树林了。两个月后,大家都星分雨散,各奔前程。弘江考入重师,立志做一名教师;星宇去了新疆,与一位当地姑娘结了婚,并且入了当地户籍;我也到成都读书。

阿蓉考入攀枝花学院,但在不久前一次车祸中死了。

阿蓉的死,让我深感人生的幻灭和悲凉。今年二月十六日,我上学时途经旧城。虽然风雨初歇,天气潮寒,我决定再去一次榆树林。步入林中,一切都恍惚如昨日,阿蓉的笑声仿佛依稀还在林子间回荡。往事已成烟云,故人已矣;一种亘古的孤独和悲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才发现梦萦魂牵的榆树林,一下子变成让人肝肠寸断的伤心地。

此后回到成都,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我不敢再去想那片榆树林;一想起来,心里就隐隐作痛。又到四月了,想必那一串串白色长花又已经缀满了枝头。但此生此世,我决计不会再去那里,去那片依旧美丽的榆树林了。

作者简介

李心观,四川通江人,现居成都。青羊区作协副主席,成都市微型小说学会副秘书长,四川文学网副主编,谦社常务理事。工诗词,善书画,已在国内数十家报刊或机构发表(展出)诗词、书画作品数百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