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杜出现以前,陶渊明大佬可说中国诗坛一哥。论文人之清高,他也一直是楷模,真正的文青鼻祖。

只是说,这份声誉的获得,还有自由身,他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的,基本就是豁出前程去交换的。

公元405年,他54岁。他的族叔陶夔,当时出任掌管国家祭祀礼乐的官,是中央部门首长,托他打点,在江西九江那地方做一县之长,大小是个一把手。

有一天,市里来了个督查,要弄年终考核,还有审计什么的。老陶当时真有点犯抽,不愿意遵守官场那套繁琐规矩,穿着正装,去点头压腰。当场就手写了份辞职报告,留下一篇《归去来兮辞》,就打包回家去了。

明哥由此清高与自尊,一下子身价百倍,名垂千古,成为永远的“励志哥”。

我们现在看来,陶先生辞职,真的有点冲动了。文化人嘛,酸气十足,一不如意,就甩手,嚷着“老子不干了”。

本来嘛,上级差人审核,是例行公务,并没人为难他,那“督邮”是好还是坏都没人知道,仅仅为了不愿束好“官带”,也就是穿好正装就愤愤然罢职,搞得好像真的受气似的,未免诗人性情,孟浪了点;

更为重要的是,因为这次的作,他真是让生活质量一下子跌倒下来的。过去官场生涯,日子还是优渥的,后来自谋出路,马上就有些接济不上,哀穷谈老成为平常事。 读他诗,就能感受到,他后来是有点后悔的。什么“在己何怨天,离忧凄目前。吁嗟身后名,于我若浮烟”云云,哪里自得了,满腹牢骚呀。

他在县长任职时,薪水还是不错的。他自称“不为五斗米折腰”折腰,后世很多读者认为他的月薪只有五斗米,其实多少有点误解。因为东晋时代,不比大明朝廷刻薄,官员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按照现在的研究,“五斗米”只是他半天的工资而已。“不为五斗米折腰”,说的是那天该领而未领的钱。朱大渭《魏晋南北朝官俸》那本书说的挺明白了,陶渊明时代,七品县官的月俸为27斛(1斛10斗),年薪324斛、绢布45匹、职田3顷,仆人有15人。

所以呢,陶大佬作县令时,官虽小,但是收入颇高,不贪污靠工资,都完全可当如今的中产人士。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送”一仆人给在老家的儿子,驱遣他承包家务活。

放弃了体制内优厚待遇,辞官后的陶大佬,隐居到了附近的庐山,过起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明哥丢了工作后,从县上一把手,从体制内精英,一下子堕为无业游民。那时又不可能有啥自媒体兼职,按理说,是生计都没有了,得靠种田卖菜过活,日子应该是相当苦逼的。

他也确实给我们后世读者这种穷到跟乞丐差不多的印象。尤其是那首《乞食》诗,真让善良的我们为之泪下呀,“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曾经弯腰都不愿意的人,如今真到沦落到要上门乞丐的地步!

从此以后,我们都把明哥当成了受苦受难的典型,以为他后半生都很盲流化,陷在饥寒交迫苦逼装。其实,认真细究起来,人们对陶先生后来的处境多有误解。他就是爱渲染,爱夸张,实际真的没有那么悲惨。

中国诗人,哭穷是传统。屈原以来,哪位不是惯性哭天抢地,整天嚷嚎着,“我好穷,穷得快吃土了”的,哪能真信呀!

说起来,辞职后的陶大佬,生活质量确实下降了太多,但也说不上多穷,一掷千金的事情并没少干。

两晋时期,社会最重出身。只要出身好,你想穷都不能。而陶老师论出身,就不是普通人。是世家子弟,是名宦之后,他的关系网络和人脉圈,是上流社会顶级的。

他的曾祖陶侃,东晋名将,位极人臣,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外祖父孟嘉,身任桓温幕府要职,一代名士。陶老师的祖父与父亲都曾相继为官。他的家庭说不上显赫,但是依然是混上流圈的。

我们在看看,他交往对象,委实都是上层贵族:当初受征辟出任任州刺史,是江州刺史王凝之是推荐的,这个王就是王羲之的儿子,是与帝王共治天下的“王谢”的王家;47岁时,他再度出仕时,是在朝廷大佬桓玄幕府中做官,因母丧辞职;53岁,再出山,直接到了刘裕那边做参军;64岁时,晋安帝亲自下令,聘任他做个著作郎,只是他拒绝了。

陶老师的心态,其实好理解:觉得自己出身名门,又自负才能,理应得到大官作,不行就懒得搞,索性回家过自由日子。

作自由职业者,对陶老师来说,生计根本就不是问题。他悲伤的只是,作大官的理想终于不能完成了,愧对父祖。

他隐居庐山时,也不是真搭个茅棚、开垦个荒田就过下去的。他的那些哭穷的诗文,清代袁枚早就开笑了,说无非是人家酒后自嘲,亦或自我吹嘘而已,说的再真诚,都不可靠谱。

我们知道的是,陶老师辞职隐居后,以退为进,名声是更大了。他那时号称“浔阳三隐”之一,包括州长一级的名流显贵天天都有人来拜访,送钱送米送吃送喝。《宋书.陶潜传》、《南史·隐逸传》等正史可都有记录,哪里瞒得过人。

辞官后,他基本天天喝酒。来他家串门的,他必定置宴招待,看着是充裕的。好事者如袁行霈诸先生早就讲过,他每天要喝好酒,一生的酒钱若全放在一块,数目都是庞大到极惊人的。穷人能这么吃喝?

陶老师辞职后的经济情况,他自己的诗文,也有点滴透露,可证根本不穷。至少,不至于穷到没饭吃。

他自己的文章《归园田居》也说过,他辞官后有良田十余亩,房屋八九间 ,拥有一定的固定资产,可以提供基本物质保障;从他的《与子俨等疏》,我们也可知道,他有过三任妻子,至少五个孩子,仆人好些个。如果真的都去乞讨了,仆人请得起?孩子不得饿死?可是没有,他的小孩都长大成人。

《宋书》里还不经意地谈及陶老师的一则掌故:说是名士官僚颜延之在九江作大官时,和陶关系极好,天天去,“每往必酣饮至醉”。后来调动要走了,留下“二万钱”巨款送陶老师。陶老师干嘛呢了,“悉送酒家”,就是全部送卖酒那了。

这个时间点,是陶老师的晚年了。完全可证明,他即便到了临终前不久,饭菜还是高级的,酒还是天天喝的,人家送的钱是四面八方且多的,他也不是很缺钱。他的生活状态,放如今云南大理啥的,可以找到大把,就是比以前穷了点而已,但精神上可比做官事丰收的更多了。

说白了,陶老师做官,不只是为了养家,起初就是想当大官。所愿不遂,就果断辞职,过起了逍遥日子。他敢这么牛掰,也是盘算着家有余资。“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前提,是家里还有大米。

作家木心曾说:“有时人生真不如一句陶渊明”。从这一点看,在这个好像都失去了方向的年代,陶老师给我们的唯一启发,可能并不在于诗,更不在于穷,而在于这样一碗浓鸡汤:

外界的天花乱坠,与自个真没多大关系;找到适合自身的生活方式,并且过好,就是最好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