溁湾镇的前世今生

文、图|枬子 编辑|马桶

前两天，我有个在北方某大学当教授的老同学回长沙，他研究方向是古代汉语，他告诉我说，有一个字，翻遍史籍，作为长沙地名专用汉字，只此一处使用，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用处。这就是溁湾镇的“溁”字。

“我跟学生上课讲得最多的就是咯杂字，好骄傲咧，咯杂‘溁’字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望文生意读成‘荣’，其实要读yíng。”

溁，旧志中作“瀠”，溁湾即“瀠回的港湾”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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溁湾镇，古称溁湾市，明《一统志》云：“在善化县西五里，湘江西岸。”溁湾镇古为集市，实际上是一条老街，东起湘江老码头，西接溁湾桥，南止湘江一桥西端广场。镇因水名，据《岳麓志》：“溁湾水出麓山左自之字港来，曲折数十里为溁湾港，可通舟。滨江三里穿孔，道绕溁湾市北以出，将入大江。”

根据《岳麓志》的记载，过去的溁湾港曲折数十里，舟船来往，水流最终汇入湘江。据《善化县志》载：千里湘黔古驿，溁湾镇是“西出长沙第一站”，即长沙到贵州古驿道的第一站，由此可知，其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距今至少已有两千多年。

溁湾镇紧邻湘江码头，系湘中地区水陆交通要冲，在湘江未建大桥之前，是长沙城湘江两岸的主要渡口，舟楫汇聚，商贩吆喝，好不热闹。因此，自古以来都是商业繁华之地。清末以后，溁湾镇为长沙河西的商业中心，一直叫溁湾市，五十年代初才改名为溁湾镇。抗战中，溁湾镇也曾经起过非常重要的作用。第三次长沙会战时，七十七师驻守岳麓山，其师部就设在溁湾镇。

图片来源：《老照片中的长沙》

溁湾镇另一个可能的得名来自溁湾桥，这座桥为明嘉靖元年（1522）吉简王所建，横跨溁湾港水。这张由外国传教士摄于民国初期的照片，展示的是溁湾镇头的溁湾桥。桥为二孔石拱桥，桥下即溁湾港水，港的对岸是溁湾镇老街，照片上可见一线房屋。桥之一端耸立着一座高大的门楼，三门三楼，飞檐翘角，两侧有八字短墙，乃是历史记载中的关圣庙门首。

上世纪70年代以后，溁湾港水逐渐淤塞，溁湾桥亦不存，老街尚存。

溁湾镇是个神奇的地方，住在河东和住在河西的人对它的感觉完全不同。我小时候轻易不会从河东过河西来，偶尔去三叉矶看外婆，不管是坐轮渡还是从湘江一桥走路过河，第一站永远都是溁湾镇。感觉到了溁湾镇，就跟到了乡下一样。而我有个住湖大的中学同学告诉我，他们只要到了溁湾镇，就觉得隔城里不远了。

溁湾镇字面意义是指一条老街，但老长沙人习惯把从湘江一桥西端至枫林宾馆这条路及周边统称为溁湾镇。

在湘江一桥未建成以前，那时来往河西、河东，除了几处渡口有一些小划子以外，就是坐渡轮。轮渡设在溁湾镇和五一路码头之间。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也坐过几次，过河是一角钱，凭票上趸船，在趸船上排队等候。渡轮到了后，待对河过来的乘客下船，排队的人们再在渡口值班人员指挥下依次上船。排在前面的可以找到为数不多的几个座位坐下，后面的就只好站着了。

往往遇到这样的情况：你气喘吁吁赶到上船处，入舱闸门正好关上。怪你运气不好，只得等下一班了。船开到橘子洲，人们要下船，步行一段砂石路，横穿橘子洲，再登上另一艘渡轮，又开行一程，直至对岸码头。到了冬春季湘江枯水期，过河只需购五分钱票，因为轮渡只到橘子洲，然后走便桥步行到溁湾镇。

这座木制的便桥，又名“百搭桥”，从桥的西侧溁湾镇通到河中间的橘子洲。只能走人，不能行车。有了大桥以后，便桥就基本没人走，但也没有人想着要去拆掉它（方便住橘子洲的人进出，九十年代后拆除）。

在乾隆年间的一张地图上，现在溁湾镇的位置，除了河边一线窄窄的平地，别的都是山。现在的枫林宾馆所在地，以前就是一座山，名为红泥山。这座山是1971年修湘江一桥时挖掉的，当时全靠人力挖山，然后填在湘江一桥的桥西一带。从现存的地名白鹭丘和窑坡山便可知一二。

一桥建成前，长沙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有河无桥的省会城市。建成后，溁湾镇才慢慢从集市向城市西中心过渡。从湘江一桥过河，下桥的右手边是交警大楼，这栋楼建于八十年代，是当时河西的标志性建筑。时至今日，站在桥东的五一广场往河西看，首先看见的还是这栋大楼。

过了这栋楼，右手边有一条小路通往北边，这里有老码头。当时没有潇湘大道，这条路叫做银盆路，可以一直通到北边的银盆岭。再往前行，现在的新外滩对面有一条小街，即著名的白沙液街。这条老街原来的名字叫溁湾桥路，最开始东头是通往湘江河边的，被银盆路拦截了一下。老溁湾桥就在这里，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溁湾桥还在，麻石结构，桥下溪水流过，乱石杂草，桥面仍有数节不整齐的麻石栏杆，一条麻石铺就的幽径蜿蜒前伸到湘江边。两侧都是典型的长沙老民居。桥被毁于文革后期。

这条街上有著名的长沙酒厂。建国初期，长沙是没有国营酒厂的，只有几个私营小酒坊，最大的一个，在溁湾镇的一条老街上，秉承古法，以传统工艺用白沙古井的水酿制白酒。清代诗人唐仲晃是这样描述白沙井水的：清可“照见洁士心”，洁至“纤尘不敢侮”，味则“绝胜斟膏乳”。1952年公私合营，成立了长沙酒厂，就设在这条老街上。生产一种注册商标为“麓山牌”的长沙白酒。

长沙酒厂出品的“白沙液”一度与茅台和五粮液并称“国内三大名酒”，在1970年代末，跻身国宴用酒之列。据史料记载，长沙自唐朝起就有白酒闻名，唐代诗人杜甫有诗为证“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清代著名史学家、文学家黄本骥在《湖南方物志》中也提到“长沙之酒，自古有名”。

长沙酒厂名声大振，源于1974年毛主席到湖南考察。适逢主席生日，当地干部代表家乡人民向毛主席敬上一杯湖南的好酒。毛主席品尝后回味无穷，遂询问该酒由来。在旁的接待工作人员介绍：“这是长沙酒厂取白沙古井之水酿造成的酒，未有酒名。”

主席听后，端起酒杯又尝一口，说：“这酒很好，酒质味道很不错，就叫‘白沙液’好了。”自此，有了白沙液之名，白沙液也是中国唯一一种经毛主席亲自命名的白酒。当然，这个说法无法考证。我猜想更可能是一种营销手段，不过白沙液确实是从那几年开始出名的。

“白沙液”出了名以后，这条街被市政府命名为白沙液街。溁湾镇的几处原来的古迹也集中在这一带，除了溁湾桥，还有兴化寺、关圣庙和陶关等。

兴化寺始建于唐景福年间（892—893）。清康熙《岳麓志》载：“兴化寺在玉屏山下溁湾市孔道旁。”宋《景德传灯录》载，北宋慈明禅师曾住持潭州兴化寺，其曰：“慈明住兴化时，只见兴化家风迎来送去，门连城市，车马骈填，渔唱潇湘，猿啼岳麓，丝竹歌谣时时入耳。”清光绪年间，兴化寺尚在。清陈运溶纂《湘城访古录》载：“近年雪昭禅师来自荆南，偶然翦棘，遂成精庐。”兴化寺毁于何时，无考。

关圣庙始建于明代，位于溁湾桥西头。明长沙籍陕甘总督黄宝撰《重修溁湾桥关壮缪侯庙碑》云：“余高大父侍郎公自豫章致政归，建侯庙于湘江之西溁湾市，规制粗讫，铙鼓、鱼螺、钟磬之属靡不具备。”其铭曰：“羲驭代序，正气囧光。麓山之北，溁湾之阳。保茲黎庶，固茲金汤。吴宫墟圮，魏阙苔荒。以古况今，孰否孰臧。元霄奕奕，白水洋洋。岳镇同峙，湘水偕长。”民国时出版的《岳麓小志》载“关圣庙在溁湾镇”，说明民国时庙尚在。路西头曾是晋代大将军陶侃设关卡的所在地，后世谓之“陶关”。

创建于1912年的溁湾路小学也在这附近，原名私立诚德小学。1955年诚德小学被收归国有，与岳麓区第一中心学校合并，后改叫溁湾路小学。再往北行，经杜家塘路、月宫路、月桂路可到望月湖小区，望月湖小区是长沙八十年代初建成的四个大型小区（另外三个是红旗区、国庆新村、朝阳新村）之一。

讲完了溁湾桥以北，再回到湘江一桥，桥的南侧是七十年代后期建成的湖南工商局大楼和麓山宾馆。往西行就到了这里的中心地带，建于八十年代初的枫林宾馆了，属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管辖。这里是麓山路和枫林路的交汇处。旁边还有麓山剧院。

沿麓山路南行，岳麓山索道大门对面的路的新民路，当然因新民学会旧址在此而得名。此地原名刘家台子，民国时期是镇南边岳麓山下的一片坟地，极为偏僻幽静，荒野之中遍布大大小小的坟墓，当中一栋略显破败的农舍，显得极为怪异。竹篱斜护的古朴农舍是五间相连的青瓦白屋，粉墙多有脱落，门前几株香樟和榆树，右侧一湾水塘，门后莱畦横纵。正屋的匾额上写着“沩痴寄庐”几个字。原是当地人为守祖坟盖的墓庐屋。当年蔡和森全家人都到了长沙，正好要找个又大又便宜的地方住，这里房租极便宜，又符合他的要求，就租了下来。

再前行，可到湖南师范大学和东方红广场，并由此上岳麓山。这条路上还有长沙四医院。湖南师大所在地的地名二里半就是以它到溁湾镇的距离而得名。

从湘江一桥到枫林宾馆，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曾经是溁湾镇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昔日溁湾老街及毗邻的街道两旁，有着经营南货、杂货、布料、粮油和蔬菜等各色商品的店铺，还有邮电所、长途汽车站、小学堂等。最有名的南货店，是一家叫“義酆”的，它对面是大通酱园，还有谦善药局。这几个老店当然早已不存。邮电所、汽车西站也都位于此地。还有一排个体户做服装生意只有一层的简易铺面。

汽车西站最开始还曾名为湖南省汽车二运输处。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夜宵摊在溁湾镇兴起的时候，也是摆在这里。

从枫林路往西北方向，是高叶塘，武警医院就在这里，武警医院上世纪60年代建的时候叫366医院。

上世纪八十年代汽车西站旧照 图源：《老照片中的长沙》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这里加快了城区改造的步伐。山挖没了，山下的塘和湖填平了，变成了集市和民居。多个商场、宾馆、小区等建筑物接连拔地而起。道路优化、绿化工程等相应上马，一个宜居宜业、面貌崭新的溁湾镇逐渐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进入二十一世纪，发展的脚步越来越快，高规格潇湘大道打通和高标准防洪堤建设，以及众多楼盘落户，使此地又上了一个台阶。坐轮渡过河早已成了历史，现在长沙境内开车或坐地铁过湘江的通道多达十二条，如今的几个码头，都变成了游湘江的旅游码头。

枬子，文革初期出生于长沙，做过工人、会计、财务总监。现为资深高级会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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