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辫帅”张勋,江西老表,是“大清”铁杆忠臣,又是民国怪胎。这个人,复杂麻烦、起劲嘚瑟,其实也是满清彻底垮台、根本没法死灰复燃的的证明人物。
张勋,1854—1923,原名张和,号松寿老人,江西省奉新县人
他曾被誉为大清最后的擎天柱。用现在话说,就是个脑残粉,长期被讥谑。“中华民国”自1912年确立,虽不断有野心家与军阀意图不轨,可至少形式上多是尊重既成体制的。数十年中,除了袁世凯外,也就余下“辫帅”张勋一人,是真公然打旗号搞事情:1917年7月,冷不丁地演出一场复辟大戏,几置民国于覆灭,算是“共和”的第一罪人吧。后人给他盖棺论定,就是“满清走狗”。
的确,当初这么一介武夫,领着不到5000人的辫子兵,就胆敢跑到京城宣布改朝换代,后世如何理解都是一出笑话。而这起闹剧又确实影响深远:这位白胡子大爷的暴动,以及他的滑稽惨败,基本上结束了满清残余势力所有不切实际的臆想,遗老们的最后一线期待也给击碎了。后来,是有一小撮满清死忠粉,逆流而动,跟溥仪屁股后跑东北弄“伪满洲帝国”,可性质上还不如说是外来政权。绝大多数遗老,则是从此心灰意冷,蛰伏作寓公,郁闷以终。
1917:张勋复辟
张勋复辟这起事件,在近代史上差不多是作为精神抽风案例存在的,其人“殆滑稽之雄耶”。可是,公平地说,我们如果不总只抓“历史局限性”搞教条式批判,从这个愚忠愚孝的辫帅身上,似乎还是能略带惋惜地,看到某种传统道义精神的戛然谢幕吧。
揭张勋“老底”,他的复辟大业,前后就10来天,完全是逞匹夫之勇瞎搞。所以在当时,连他那些遗老基友圈,都对他嗤之以鼻,觉得太low。福建林纾,同党中人,公开责骂他是“假复辟之名,图一身之富贵”,真里外不是人!
电影《建党伟业》里的张勋
可是,说张勋伧父乱来没问题,若诛心他动机不纯,只是玩弄溥仪居为奇货,则似乎太冤枉他了。我们所知道的是,张勋这人,底层农仆出身,时人公评,是“老实,不骗人,虽粗鲁,确是个血性汉子,与三国里的张飞是一号人物”,不折不扣满清皇室死忠党。当初,慈禧与光绪逃跑避难,回京张勋护卫;辛亥革命起,他最积极镇压;大清都完蛋了,溥仪都不管了,也就他还为满清那些妃嫔守墓啥的;1911年,他就任江苏都督,贴出公文,民众只要还留着辫子,是坐车免费、看戏不要钱;废后隆裕1913年死去,张勋竟还通电全国说是国丧,内外都笑他有病。
张勋这人强盗本色,可对清廷的感情,是真深厚的。不像“南海圣人”老康那帮人,保皇到最后成了一笔生意,一道炒作利器。他何以至此,说起原因倒也简单。他自个的一些表白,与时人若干回忆文字早已说明白:他自认生于满清,由放牛娃一跃而为提督大员,又受慈禧的赏识夸赞,是黄恩浩荡,万死不辞。
复辟期间临时张挂龙旗的北京街市
从传统伦理、为人道义上,他觉得他生死都是清室仆臣、“大清”子民,无论天崩地裂日落星沉,他的这个认知不会改易。
可以说,守护满清,就是他张勋的人生信仰。这是他做人的底线守则,是他的三观中心点,甚至可说是他所能理解的正能量。
是以他搞起复辟这荒唐事来,心粗胆大,真情真性,有进无退。那时前后,曾有个外国记者采访过张勋,回来后就发文说,“张勋绝非一个合格政治家,他更像一条凶猛的看家狗”,虽话有点糙,可精准表达了实情。
一脸懵逼再坐金銮殿的溥仪
老张从未认同过“中华民国”。他是袁世凯的手下,可当袁坐上民国总统大位时,他就敢明暗抵触,表明仍效忠清室,长辫子自己引以为荣不谈,还禁止部卒剪去丝毫。这个人,你可以鞭挞他残暴、嘲笑他愚昧,可是若切换个角度看,他又委实有着当时朝秦暮楚的政圈中人最少见的信念与操守。
人性的复杂,也许也藏在这里。他身为汉人,对满廷念念在心,固然愚不可及,可是那股对信仰的坚持,甚或都超出生命的看重,难道不让人也能生出点敬意来吗?要知道,在他前后的民国大佬,其实都越来越务实,越来越凭强权,再讲啥操守都成为搞笑之事。为此,1917年7月的那出复辟玩闹,国民党大佬邹鲁后来就为他讲过公道话。他说,张那时如此莽撞,主要并非大脑简单,而是他认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有万分之一的微望,他也会飞蛾扑火地去搞。
怀抱孙儿慈眉祥目的晚年张勋
他这等人,本身确实就不是“莽夫”二字,就可以被浓缩概定的吧。在晚清民间之际的修罗场乱世,似他这般完全没有靠山,由一乡下放牛娃、一介大兵,混成各省提督、成方镇大员的,肚肠里头没那么点沟沟道道,哪里能搞得来呢?
我们作为历史的旁观看客,可以理直气壮骂他,可也没必要把他污名化为村头二愣子一个。
从这层意义看,张勋是倒行逆施者,又是满清真爱粉,也是真有传统道义者。他可称标准化的愚忠式遗民。
如今的江西奉新赤田镇赤田村“张勋庄园”——张勋在世时对江西故乡人特别优待
每个人,自觉或不自觉,都有他的信仰。而张勋的信仰,可说就是他头顶上,可能跳蚤丛生的“辫子”。中国历代,每一个王朝覆灭,总会涌现无数的“遗民”为前朝殉死,满清特殊可怜,做戏的遗老甚多,可真为了清室可生可死的,还真没几个。张勋就是为数不多的那类铁杆型号的遗民,言行一致,敢说敢做,复辟大清成了他后半生的精神蕲向。而这种没道理可讲的顽固,也使得他一旦有机可趁时,会急不可耐地去搞复辟,生死不顾。
在我看来,民国的“大清遗民”,明显可分两类:一种,乃康梁式的,属“理念复辟党”,或称务实派,以为国、民首重,如果共和制搞不好,还不如迎回原汁原味的皇帝。他们也由此较好说话,脑子理顺了,也不妨碍识时务改投民国怀抱,加官进爵;另外一类,就是以张勋为样板的版本,是大清极端“脑残粉”,满脑满眼就只认“大清圣上”,根本不问是非曲折,不分青红皂白,不顾国计民生。皇帝溥仪让他死,他都可以当即撞墙死报。
民国时某满清遗老拍照,为彰显威仪,让一人扮老虎跪在地上,旁一佣人牵着
所以,从这些点面看,他固是十恶不赦的军阀,可也算不乏真诚真性情之人。你说,早已都改朝换代多少年了,头上那根辫子早就是发财升官的累赘,甚至是罪状,也就唯他张勋护辫似命。有一二逸闻很能说明他的死性不改:他曾对劝他剪辫的顶头上峰袁世凯咆哮,“头可断,发辫绝不可剪”;他一度垂涎名伶刘喜奎,想纳她为妾,可当刘喜奎提出条件让他必须剪辫时,他就是不愿,“为了江山不爱美人”。
他是晚到1923年才病死的,直到断气,头顶那盘辫子,还是爱惜的妥妥的一丝不乱。若说他愚昧,这样愚到至死不休,愚到彻底不悟,也是让人怪不好指责的。
我常想的是,晚清民国之际大佬,普遍擅说大话、好作伪,高调的假遗老如江之鲫,揭穿了多无非是换银子的炒作。张勋不大一样,他是愚忠,可也是真忠,表里如一,言行一致,算凤毛麟角的难能可贵。
张勋复辟前后的故宫
那时太多遗老,沽名钓誉,整天说痛哭流涕,说如何拥爱溥仪,可事实证明,多数不过就是在被新时代淘汰后,趁着最后的余光,趁机捞取政治资本残渣,抢点人品的同情认证而已。说穿了,就是作戏,感动自己,同时赚点生活费,高级点的更是所图不小。比如,同是弄复辟,袁大头的动机,完全就是因为权力的欲火焚身。
而他张勋,一个纯然念兹在兹忠君效国的清廷旧臣,他所做的一切,目的主要都是为了所谓的“报君父之仇”——13岁的少年溥仪,就这么莫名奇妙地,从温暖的被窝中给他提拉了出来。他是真正的“复辟党”,并非惺惺做戏。愚昧够愚昧,顽固也是彻底的顽固,无惧千夫所指,不怕不名一文,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不是徐世昌拍电报力保,他失败后袁世凯早就要咔嚓了他。
存世的1917年张勋复辟时蛋白照影集
大概也因此,在屡屡被人拎出调笑一番的同时,他也让一些对手内心抱有尊重。张作霖在北京政府有了点话语权后,天天嚷着要给张勋平反;山西王阎锡山后来就感慨说,张勋这等愚忠人物,“我确以为事是事,人是人,革命是历史,忠贞是人格。吾人不能以革命的事业,抹杀他们的人格!”;张勋死后,民国领袖孙文立即发去悼词,直言“文对于真复辟者,虽以为敌,未尝不敬之也” 。
这些,都是对手敬重且带有惺惺相惜的公道话。只能说,张勋这种人,真是那类最复杂人类的交结体。言行上,你我尽可鄙弃他,可是他的人格,未免会让有感者凛然生敬。
就是说,真实的张勋,留给人的印记,不是一味脑残,实际也有认可他品行的人,即便是敌手。
随晚年张勋进入荷兰公使馆的姨太太,怀抱与张勋所生小孩
其实,不管哪朝哪代,无论政见差异如何,对于张勋这类有理念有信仰的“抱残守缺”者,人的内心即便不认同,也会多少抱有敬重之意吧。这个诡异的局面,有点类似今日宝岛上的王某坚童鞋,他的理念是很让人厌恶,可他有一以贯之的真诚,如此反倒成了最受我们大众欢迎的岛上人物。
所以,我自个读史,从来没觉张勋搞笑。他可以是残暴的,是愚昧的,是人品至劣的,是残民以逞的,可他的为人,也有家国天下、忠诚重义、憨厚慷慨、知恩图报的一面。比如,对国家,对君王,对上司,对友人,对自己家乡老百姓,包括对一穷二白时嫁给他的糟糠之妻,还有曾礼让过他的某革命党。这样的张勋,即使他在历史上身败名裂了,可至今在江西人那里,还是有人念他的好。
军阀混战,最苦是百姓——当时的四川民众
乱世中,人命最贱。所谓的信仰、信念与操守,在苟活跟利益面前,一文不值。过去,明遗民顾炎武有名论说,易姓改朝,乃至民族沦灭,还只是“亡国”而已,悲惨可还不至于让人完全绝望;一旦人类世界,传统伦理全部丧失,忠敬之道完全倾覆,才是真正的“亡天下”,世界才是彻底崩溃,无可挽救了。
从这角度想,张勋可能是极可恶的,可他愚忠的一以贯之,与信念的生死不移,倒也是人性的最可贵闪光点。甚至,换移一下,非非想一番,他的此操此志,如果不是生错了时代,假设生在宋末之类,评价是否会完全颠倒,也能说是文天祥、陆秀夫一类可歌可泣的气节之士?
江西奉新陶仙山西坡张勋墓地,当年江西本地人隆重迎回安葬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看历史,是“乱也看惯了,篡也看惯了”,回过头来,反觉得张勋也有可爱可敬之处。要说他搞笑,笑他的人,可能才真是搞笑的吧。张勋这人,可骂,但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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