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宝嘉康蒂的受洗——就是卡通《风中奇缘》里被浪漫化、但后来病死异乡的美国维吉尼亚州印第安人,宝嘉康蒂。图/维基共享
▌前篇:风语者的绝种(上):苏族人的语言算不算「美国话」?
1816年,美国政府编制了印第安事务警司(Superintendent of Indian Affairs),这个印第安主管机关隶属于战争部,说明了在设计上,组织的态度便是将印第安人视为白人开荒拓野的「麻烦」。
印第安事务警司的负责人麦肯尼(Thomas L. McKenney)出身贵格教会家庭,认为和平至上。他天真的认为,解决白人与印第安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教育」,但是不是白人要被教育,而是「要印第安人被白人教育」。因此,麦肯尼说服了美国国会在1819年通过《文明开化基金法》(Civilization Fund Act),成为了美国对印第安人制度性歧视的开始。
《文明开化基金法》鼓励民间团体为原住民提供教育,其中不少是基督宗教团体,开办多所印第安人专属的寄宿学校,让原住民孩童学习白人的知识、语言与宗教观,使印第安人「白人化」。
《文明开化基金法》原本的目的是要教育所有的美国原住民,但持保守态度的印第安人并不相信白人,拒绝一切形式的教育,最后造成其他白人化的印第安人,反而掌握了较多在白人社会生存的知识与技能,而没接受白人教育的印第安人则沦为社会经济地位上的弱势;同时,白人化的印第安人因为懂得如何与白人沟通,而成为部落的领导者,甚至跟美国政府签属协定,同意把土地卖给白人,使得民族的生存空间更加限缩,恶性循环。
1816年,美国政府编制了「印第安事务警司」,并将之配属在「战争部」辖下,这也说组织的态度,从开始便是将印第安人视为白人开荒拓野的「麻烦」——图为屠杀印第安部落的骑兵队。
▌「英语=文明开化」的文化清洗
南北战争后,美国总统格兰特组织委员会,希望结束与印第安人的武装冲突。委员会认为,语言差异是最主要的冲突来源,「藉由英语来教育印第安各族的孩童,差异会消失,文明开化也会随之而来......同样的语言会产生同样的情感、同样的想法,文化习俗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同化。长久来看,造成麻烦的差异会逐渐消弭......我们要设计学校,学生应该要强制上学,他们野蛮的方言应该要被消灭,并由英语取代」。一些用英语和原住民语言授课的学校甚至收到政府警告:如果继续使用原住民语言授课,那么政府对于原住民学校的补助就会被收回。
1879年,白人军官普拉特(Richard Praat)设立了第一所联邦政府资助的寄宿学校,成为往后印第安人寄宿学校的样板。这种寄宿学校不在保留区内,所以原住民学生必须离家到这样的种族隔离学校就学。普拉特更留下了「千古名言」,他认为这样的学校能够「毁灭印第安人并拯救人类。」
时任的印第安事务委员长阿特金斯(JDC Atkins),在1887年的报告也摆明了,「既然印第安人活在一个英语使用国家,他们就应该学习要用来和这个国家的人民贸易用的语言。除非人民讲一样的语言,否则团结感或社群感是不可能被建立的,这基本上是一种义务......教印第安人说地方话(vernacular)不仅对他们没有用,而且对他们的教育和文明开化是有害的,印第安保留地中没有任何一所学校被允许使用英语以外的语言来教学」。
「我们必须『教化』印地安种族。」1879年,白人军官普拉特(Richard Praat)设立了第一所联邦政府资助的寄宿学校,成为往后印第安人寄宿学校的样板。这种寄宿学校不在保留区内,所以原住民学生必须离家到这样的种族隔离学校就学。图/维基共享
「Kill the Indian in him, and save the man.」(「我们必须杀死他印地安的成分,拯救真正的男人。」) 图/维基共享
于是印第安孩童被迫到寄宿学校上课,不能展示民族文化、不能说族语,只要学生说了母语,就会被惩罚。许多家长为了孩子好,怕小孩到学校被处罚,也决定不教小孩说原住民语,使得美国原住民语的传承出现非常大的鸿沟。
曾获得2015年「年度生命改变者奖」的拉科他语教师拉科塔(Philomine Lakota),是最后一批寄宿学校的学生。致力于复兴族语的她,回想起在寄宿学校的时候,曾因为说了族语而被老师惩罚「把肥皂含进嘴巴里」(一种19世纪下半叶流行于英美的体罚)。她把肥皂吐掉后,拼了命想洗掉嘴中那个恶心的味道,却怎么洗也洗不掉,因为真正感觉「好像烧起来的地方,是我的头脑」。
那个世代的印第安人有着所谓的「跨世代创伤」。他们经历了如此血腥的文化镇压、种族清洗,遗留下了许多酗酒与精神问题;像是拉科塔从燃起想法,到真的执起教鞭,就花了十年的时间处理自己心中的矛盾与冲突,才跨出这一步,走进教室教年轻人重拾族语——那个让她想起满嘴肥皂味的语言。
印第安人有着所谓的「跨世代创伤」,毕竟社群经历了如此血腥的文化镇压、种族清洗,遗留下了许多酗酒与精神问题。
▌热血社会学家
到了20世纪,对于同化政策出现愈来愈多批评。因为有人开始发现,寄宿学校毕业的小孩大部分还是会回到保留地的家乡去,而不是到白人社会去讨生活;当他们回家时,他们并没有想用学校学到的白人文化去改变原乡,反而是试图融入却失败而格格不入——既不是白人、也不是印第安人。
其中,骂得最大声、最有份量的就是科利尔(John Collier)。科利尔是一位社会学家——很容易想像社会学家会对这种事情有多生气——他气到干脆自己组织了「美国印第安保卫协会」(AIDA),疯狂写文章大骂印第安事务局(Indian Bureau)。他认为印第安事务局是美国的一大耻辱,并抨击有关政策是设计来抢夺印第安人的财产、摧毁他们的文化,「最终将整个民族根绝掉」。
罗斯福就任美国总统后,科利尔被任命为印第安事务局的局长,面对这个他过去骂到一文不值的机构,他一上任便着手改为在保留地盖学校,让原住民小孩可以白天去上课,晚上就回家;科利尔也启动编撰原住民语教科书的计画,印第安事务局旗下的学校则开始教导原住民小孩他们的文化和语言。
科利尔一上任便着手改为在保留地盖学校,让原住民小孩可以白天去上课,晚上就回家;科利尔也启动编撰原住民语教科书的计画,印第安事务局旗下的学校则开始教导原住民小孩他们的文化和语言。
不过科利尔不是英雄。在上任之时,正逢美国经济大萧条,有学者的分析指出:纳瓦霍族保留地因为畜养的牲畜过多,超过了环境乘载力,已经引发环境退化,进而可能威胁到纳瓦霍族的传统生活方式;科利尔深感认同,因此启动「纳瓦霍牲畜减少计画」(Navajo Livestock Reduction),结果使得纳瓦霍族丧失一半的牲畜,影响到他们的经济收入,也让科利尔成为一些公民团体抨击的对象,设法让他滚蛋。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打后,美国国会又大幅削减科利尔的经费,许多印第安人也加入军队去打仗,科利尔的政策没有维系太久,他便在1945年二战结束时下台。
二战过后,社会又反过来检讨科利尔的保留地学校政策。批评者认为,这种非寄宿学校让学生在放学之后的闲暇时间,打混摸鱼,在肮脏的环境四处游荡,不说英语、对学习漠不关心,完全违背了教育的目的。这些反对派认为的解决方法,就是让原住民小孩回去寄宿学校。不过幸好科利尔还是留下了一些珍贵的改变:这次,至少批评者认为,小孩如果说了印第安语言,也不至于需要惩罚。
二战纳瓦荷密码兵的故事,被吴宇森改编成好莱坞电影《猎风行动》。但有意思的是,饰演片中纳瓦荷大兵的演员Adam Beach(后),其实不是纳瓦荷人、而是加拿大出生的第一民族。图/电影《猎风行动》
图为麦克阿瑟与美军的原住民大兵。二战过后,社会又反过来检讨科利尔的保留地学校政策。批评者认为,这种非寄宿学校让学生在放学之后的闲暇时间,打混摸鱼,在肮脏的环境四处游荡,不说英语、对学习漠不关心,完全违背了教育的目的。
▌寄宿学校的垮台
到了1960年代,从黑人社群兴起的民权运动瓦解种族隔离学校,印第安人的寄宿学校也随之消失。
这种社会平权的运动延伸到了教育政策,诸如1968年的《双语教育法》(BEAct)、1972年的《印第安教育法》(Indian Education Act)与1975年的《印第安人自决与教育补助法》(ISDEAA)纷纷出笼,开创了不少新的可能性。学校得以教授原住民语、各个民族也对于原住民的学校有更多掌控权,更重要的是,家长有权决定小孩要去哪里念书。
1970年代,夏威夷人开始要求夏威夷州政府设立夏威夷语学校,积极面对语言复振;1978年夏威夷州修法使夏威夷语成为官方语言,尽管夏威夷在美国本来就是特殊案例,但夏威夷人的积极也激励了美国本土的原住民族,愈来愈多美国的原住民自治政府也开始通过政策,鼓励家长和学校教年轻人印第安各民族的语言。
夏威夷人的积极,鼓励了美国本土原住民社群的文化复兴晕动。图为1998年8月7日,一批夏威夷原民舞者在国会山庄前大跳传统草裙舞,警醒并抗议美国并吞夏威夷王国的100周年,以及过往历史对于夏威夷原民的歧视性压迫。
之后美国国会终于在1990年通过《美国本土语言法案》,等于在联邦层级终止了过去一百多年来血腥的语言谋杀方针。该法案宣布:美国政府有责任协助原住民复苏他们独特的文化与语言,政府必须保护且推广原住民使用母语的语言权利,该法后来成为补助族群自发族语教育计画的来源。
从1990年联邦层级的《美国本土语言法案》,到南达科他州终于要成为美国本土第一个将原住民语列为州官方语言的修法,这长达三十年的时间,有不少族语复振的工作者,像Philomine Lakota这样克服童年创伤,站到第一线、教育年轻人面对自己族群的文化与历史,也有像海涅特这样的政治参与者,决定挺身议场,让自己的语言重新回到其在这片土地应该有的位置。
语言的诞生可能需要花上几千甚至几万年,但却能在短短一百年内濒临灭绝。语言很难自然死亡,大多是政治或社会压力使然,但语言一但踏上了死亡的道路,所属群体要花上非常大的力气和投入来挽救这个珍贵的集体记忆。有些人认为不重要、消失了也没损失的事情,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他们用生命的重量去挽回的,不可承受之遗憾。
有些人认为不重要、消失了也没损失的事情,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他们用生命的重量去挽回的,不可承受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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