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松蔚
  版式:微微
  配图:电影《佛罗里达乐园》
- 1-又到中小学开学的日子了。
去年我 写过 一篇文章, 说给孩子选择了一所非主流的「村小」, 引发了出乎意料的反响: 孩子的学校居然成了我最瞩目的标签。
《李松蔚:我为什么没给女儿选择北京最好的公立小学?》 (戳左边蓝色字体,可阅读全文。以下为部分节选,读过的读者可快速划到下方,直接看第2段:)
我在一所很好的大学当老师。
坦白地说,当初应聘这所大学的职位,包含了一个很私人的考虑: 这所大学有一流的附属学校,可以给孩子提供几乎是最棒的公立小学教育。
但在我女儿幼升小的这一年,我放弃了当初的想法。我给孩子选择了一所私立学校。

一直有人问我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我把它写成一封给女儿的信:

  亲爱的女儿:
  很抱歉,我们替你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们放弃了一所很好的学校,为你选择了另一所学校。
  我当然也有跟你商量过。你还记得上次跟老师在教室里搭乐高积木吗?那是这所学校的入学面试。
  等你面试出来,我问,以后在这里上学好不好?你不太能理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决定。你感觉这里没什么不好的,特别考察了一下厕所,没有异味——这是你最在意的点。
  然后,你就随随便便地点了头。但我心里是忐忑的。
  因为你也问过这所学校为什么这么小。相比于我们放弃的那所学校,硬件上差得太远了,没有气派的操场,也没有高大的教学楼。
  而且我还没有告诉你,这是一个暂时的校址,以后说不定还会搬家。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许多亲朋好友都表示了好奇或质疑。

我只好一遍遍地向他们解释这个决定——解释也没什么用,毕竟我们放弃的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想进的牛校——而我们选择的学校毕竟那么年轻,那么小,很多东西没有被验证。

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在想我一定是疯了。

- 2-

在去年那篇文章里,我诚实地说了说我怎么看。为什么会替她做这样的选择。
现在一年过去。 还 是有很多新认识的朋友,第一句话都是: 「啊! 你就是那个有好的公立学校不上,送孩子去『村小』的。 」
有人还用深有同感的语 气说: 「我也想送孩子去那里,就是……」,就是后面的理由就很多了: 太远,太贵,家人不同意,等等。

我只好尴尬地笑笑。

  他们压低声音:「哎,到底怎么样啊?」
  「挺好的啊,孩子很喜欢。」
  「是吧,快说,怎么个好法?」
  「就是正常的那种好。」
  他们笑了:「你说的正常,肯定就是超常。」

我不知道怎么说。一个小学能有什么超常?不就是上课听讲,下课玩耍,老师有耐心,教学有方法……但是我说出这些,对方的表情并不满足。

我也慢慢理解了那种期望。他们在期待一个更大的传奇,说这是一个神秘的,孕育精英的地方,孩子们每天都在突飞猛进地成长——那才是好的。

这一年来,我在朋友圈里也看了不少文章,海淀家长啊,顺义妈妈啊,八少八素啊……有些信息还是挺吓人的,好像恨不得从幼儿园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硬仗。

可能以前也这样,但我直到孩子上了学,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在很多人的眼中,小学的意义已经不再是「小学」而已了。

这倒真的让我想要记录一下女儿在「村小」这一年接受的教育。

这些教育不应该是很特别的。在我看来,只是一种遵循常识的教育,本来没有特别一提的必要。

但如果大多数教育的追求已经偏离了常识,坚持常识反而成了难能可贵的「超常」。

一年的生活,随便记下了几条流水账。

1、学校还教什么?

入学之前,学校召开过一个家长会。

有人问入学之前要达到什么知识基础,校长说零基础。还特别强调,假期就让孩子好好玩,不要上幼小衔接。

「拼音是一年级的教学内容。你让孩子学会了拼音再上学,学校还教什么?」

所有人都震撼了。牛逼,太特立独行了!

但是你仔细想一想。学校的内容在学校教,这难道不正常吗?

2、作业不帮忙

每天的作业孩子自己完成。不会就是不会,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家长不用帮孩子订正。——不是为了偷懒。就算家长有时间有意愿,也不能帮忙。

原因很简单,作业是布置给孩子的。老师要从作业里判断教学效果,调整教学进度。

一旦家长帮孩子做了,老师就得不到真实的反馈了。

3、反馈

学习的第一项技能就是给反馈。

热反馈和冷反馈。做完一个任务之后,两个同学互相反馈。

热反馈是告诉对方,你哪里做得好;冷反馈是告诉对方,哪里下次可以做得更好。

4、评估

说到反馈就想到考试。

很多人问我女儿,学校有考试吗。当然有,没有考试怎么知道水平呢?

每学期末都会收到一份几十页的评估报告,给孩子方方面面的能力打分。

  别人问:「你在班上是多少名?」
  我女儿摇头,不知道多少名。
  「期末考了多少分吧?」
  我女儿说:「有3分,有4分,有5分。」
  「总分是多少分?」
  「总分?总分是什么?

我向人解释,最终的反馈不是一个分数,而是一组分数。

每个学科都包含不同的能力维度,每个维度都有评分。最后画出一条曲线。他们看起来很困惑。困惑在于,没有一个总分,那怎么知道孩子在班上是多少名呢?

——进一步的问题是,不知道孩子多少名,那怎么判断她学得好不好呢?

5、错误

我特别喜欢纠正细节。

听到女儿说英语,一个单词重音不对,都一定要指出来,请她把正确的发音多念几遍。她很不耐烦,说老师都不这么教。

那老师平时是怎么教的?我问老师。

老师说不用刻意指出错误。孩子出错了,老师就把正确的说法再复述一遍。孩子就会暗暗向正确的说法靠拢。如果总打断,这不对那不对,会给孩子挫败感。

她只需要学到对的东西,不一定要承认自己不对。

6、注意力

学校调整了课堂时长,为了匹配孩子的注意力。

有一个朋友是当小学老师的,听完很感叹,说:「居然可以这样。」

不然是怎么样?「大多数学校是让孩子想办法延长注意力,为了匹配学校的课堂时长。」

7、坐相

奶奶是当小学老师的,有一次评论课堂照片:「这些孩子,坐没有坐相。」

的确,孩子们歪七扭八地坐着,争着发言,恨不得把手举到天上。

而我上小学时,手要交叠着放在桌上,发言时小臂90度抬起——这是标准坐相。

8、乘法

女儿被幼儿园的同学鄙视了。

从前的同学聚到一块,相互比较心算能力。有的能口算三位数乘以两位数,有人只能三位数乘以一位数。还只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啊,简直可怕。

  我女儿弱弱地问:「什么是……乘法?」
  「哈?乘法都不知道,你们数学在学什么?」
  「20以内的加减法。

一下子感觉到空气里的尴尬。

9、教学大纲

有家长替我们担心:「学校的教学进度跟不上,别的方面再好有什么用?」

我说还好啊。按照教育部的教学大纲,一年级上学期就是掌握20以内加减法。但我这么一说,别人就忍不住笑:「现在谁还按教学大纲来?

所以吧,别人再问我:「听说你们那个学校很特别,特别在哪里?」我就知道怎么回答了,我说:「它很特别,是按照国家的教学大纲来上课的……

- 3-

以上,是我在这所「村小」第一年的观察。

算是很特别的教育吗?我不知道怎么评价。

在我心里,是一种正常的,正好的教育:孩子学到了需要学习的东西,用适合她的方式,不缺什么,也没有多出什么。就是因为正常,放到现在的背景下才尤其「不正常」。

认同的人自然懂。不认同的人,也足以产生怀疑:「这样教出来的孩子,以后会有竞争力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考。

我现在也还会收到一些不客气的留言,有人说:「你给孩子选择这所学校,别高兴得太早。等她将来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不知道她会不会恨你。」——也不知道留言的人经历了什么,说话这么咬牙切齿的样子。

但我理解他们的警告。这不是教育的问题,不只是一个教育问题。

复制「村小」的教育并不难,只要认同它的理念,立刻在家里都可以施行。难的是,要如何期待教育的结果?

很多人说:「我也想要孩子接受这种教育,可惜没有条件,这个学校没有开到我们的城市……」一面说,一面从早到晚盯着孩子的成绩单。

这样的心态,其实也很难适应「村小」。你让他少盯一会儿,哪怕是少报一个幼小衔接的课程,都不肯:我的孩子不学,别人的孩子都在学呀,将来落后了怎么办?

——所谓「没条件」,只是一个好用的借口而已。

但也不能怪家长。

现在一说到教育问题,就会说到家长的焦虑。好像一切都是因为家长小题大做。这不公平,我们知道这是更大的系统的问题。

就像在电影院看电影,前排的观众站起来了,后排的人就不能不站。

一方面,他也参与了制造焦虑;可是另一方面,不站起来又能怎么样?人没有办法对抗整个系统。

这好像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别人问我:「可是你做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啊,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呢?你凭什么说那是更好的选择?」

我也只能诚实地分享一点想法。

答案是,我不知道。我只是相信。

我一直在说,未来是不确定的。个体唯一能做的,就是制造一些确定的点,对抗这种不确定。在被验证之前,谁也不知道对不对。只能各自相信。

所以讨论什么是好的教育,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我们各自相信些什么,来安放我们的不确定?

如果你相信的是,教育是为了让孩子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比如说,掌握必要的知识和技能,从事一些具体的工作,遇到问题知道如何解决。这样你就不会太焦虑。

教学大纲已经设计好了。目标是非常具体,定量的:为了成为有用的人,孩子需要掌握哪些技能?要掌握到何种程度?20以内的加减法,会算,就好。算得又快又准,就更好。

我觉得正常就够了。这是我应对焦虑的方式。

但也许在另一些人看来,还不够。教育是为了让孩子成为超常的人,这就涉及到跟别人的竞争,战斗。

战胜的人越多,才能享有越多的资源。他们的眼睛就会盯着别人。不存在客观的目标,一切取决于别人的参照。

别人都学到10以内加减法,我家孩子掌握20以内加减法就好。如果别人都学了20以内,我家孩子就得掌握到100。——假如大家都是都这么想,对不起,就要继续升级,学乘法。

这种逻辑下,很容易促发彼此的焦虑循环。

焦虑也没办法。你想要孩子变得超常,就得比其他人更辛苦。这也没错。它不算是一个结论。不是说正常就好,超常就不好。看你怎么相信。

最后分享我的朋友张春老师写过的一段话,讨论教育的目标,我很喜欢。

她认为,相比于培养一个优秀,卓越,有着无限可能的孩子,教育更应该考虑如何让孩子成为一个健康自然,能安身立命的普通人。她说得非常好,我就原文引用了:

  做一个普通人这个目标,我觉得已经非常困难了。它是个值得认真去思考的问题:我这辈子怎样做一个普通人?
  成为一个普通的自然的人,我觉得的确是需要学习的。体健貌端,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一些健康的人际关系,行为谈吐和情绪都自然真实,了解自己的缺陷,也能欣赏自己,对自己生命的基本感受是良性的,体验式的,没有愧疚和罪恶感。
  达成这些的人,我总共也没能认识几个。我自己也没有。人们似乎大都处在一个逼仄的位置,难以获得片刻平静,还要安抚觉得自己本该卓越的心。
  把「做一个普通人」作为需要正视和努力的目标,为什么没有成为最常见的呢?难道别人觉得这不用学吗?
  ——张春,公众号:张春酷酷酷一个咧卵

这就是我相信的。普通就够了。

跟成为一个超常的人相比,也没有好坏高低和正确错误。只是因为我喜欢,我就希望孩子可以做到。

正常的教育也很不容易。为此,我需要一所普通的学校,教一些普通人的常识。

校长常开玩笑说,这所学校是一个「村小」。这就是它的定位,培养的是一群普普通通的「村里娃」。老师和家长都是村民,「举全村之力办学」。把我们认为重要的东西教给孩子,就好。

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怎么接触这个世界。

在那里,有一样东西是别的学校不大强调的,就是与人合作。项目制学习,把人分成不同小组,做任务。——这就需要理解自己和理解别人。

科目与科目的合作,小组与小组的合作,成员与成员的合作。我女儿很喜欢,这样她就不用干全部的活,「有一些事情我不擅长,可以交给擅长的同学做」。她知道自己擅长和不擅长。

然后问题来了,每一个家长迟早都得面对这个问题——无关乎天赋,或者孩子的超常与否——都要做出这样一个判断:你相信这样就够了吗?还是要把别人比下去才可以?

你要怎么判断呢?

告诉孩子:留神!有这么多优秀的对手,快把他们都甩下去。或是告诉孩子:真好!有这么多优秀的同伴,可以帮你做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那是我们在教育中最终想传达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