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如果说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所刻画的诸葛亮是一个“多智近妖”的角色的话，那么在韩非子的笔下，生活在春秋末期的音乐家师旷便是一只名副其实的“真妖”了。在《十过》一章中，韩非子充分运用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富有玄幻色彩的故事，将师旷卓越的音乐才华展现到了极致。今天就让我们认识一下这位神奇的人物吧！

壹

濮洲新声

话说在春秋末期，卫国国君卫灵公到晋国去朝见晋平公，半路上在濮水边上的一处空地上安营。长夜漫漫，卫灵公为消磨时光，便坐在岸边小酌寄情，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更深露重的时分。正当他在清冷的月光下，随着河上的浓雾游目骋怀的时候，猛然间便被一阵钟鼓声给打断了。

他恍然听到河面上传来了一曲优雅而舒缓的乐曲，曲调的风格与当时中原流行的新声颇有些类似，但其中隐隐然透露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哀婉之情，让人不禁沉醉其间难以自拔。卫灵公很是喜欢这曲中之意，便叫来侍从问是谁在奏乐，侍从们一听都傻了，说主公您是幻听了吧？这荒郊野地的哪儿来的奏乐声啊？

侍从的话还没说完，便轮到卫灵公惊诧了：这乐声如此真切，你们竟然都听不到？卫灵公约莫是感到这些仆从们不懂得音乐之美，便让人叫来了随行的乐师师涓，却不料师涓也无法感受到这优美的乐曲。

卫灵公怅然若失，便想道：“这或许是鬼神在弹奏吧！”于是他便对师涓说道：“这样吧，既然你们都听不到，那不如就让我按着刚才的曲调重新演奏一遍，你替我把曲谱记下来可好？”

“诺！”师涓急忙应承。于是便着人带来乐器，并将他平日里记事所用的竹板拿来。一切安排妥当，他便端坐在卫灵公的身旁，准备记下这神秘的曲调。

卫灵公磕磕巴巴地演奏了一遍又一遍，师涓也忍受着主君刺耳的曲调不断地调整曲谱，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天，才算是把曲谱录好了。师涓得了曲谱，想学着弹奏，可曲调难度太大，他整整练习了两天才算是勉强熟悉了。

贰

靡靡之音

到了晋国后，晋平公在施夷之台设宴为卫灵公接风。席间，卫灵公按捺不住自己的激越之情，坚持要让师涓现场演奏这首新得的乐曲，可曲调刚奏到一半，坐在一旁的晋国宫廷乐师师旷便急忙起身，一把按住琴弦怒喝道：“这是亡国之音，不能继续了！”

所谓同行是冤家，师涓见此情景当时就不乐意了：你这是怕我弹的比你好，抢了你的饭碗还是怎么着啊？与此同时，正陶醉其中的晋平公也不乐意了：我才刚进入状态你就突然打断，这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了？

当然了，作为当时最有才华的盲人乐师，师旷的音乐造诣晋平公丝毫都不会怀疑，他只是好奇：既然你知道这首乐曲，可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你演奏过？又为什么就不能演奏呢？

师旷掷地有声地说道：“当年，商朝的乐师师延为了讨好纣王，为他作了这曲靡靡之音，不久之后商王朝就遭受了灭顶之灾。纣王死后，师延逃到濮水自尽，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演奏过这首乐曲。想必卫侯便是在濮水之上得到此曲的吧？”

卫灵公听了师旷的分析后连连点头，正待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只听见师旷接着说道：“先听到这个曲调的，他的国家一定会被侵削，您就别来祸害晋国了。”

听到此处时，卫灵公脸都绿了，可晋平公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这首乐曲的确很好听，您还是让他演奏完吧。”说罢便转头看向师涓。师涓此时早已战战兢兢，双手发抖、浑身冒汗，本来已经没有弹奏的心情，可在晋平公的坚持下，还是汗流浃背地弹完了。

叁

玄鹤排空

晋平公听完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就问道：“这是什么曲调？”

师旷回答说：“是清商调。”

平公赞叹说：“清商调是最哀婉动听的吧？”

师旷摇了摇头说：“清徵调的感情比这个更为深邃。”

晋平公顿时两眼放光：“真的，你会弹吗？会弹的话就赶紧给寡人弹奏一曲。”

师旷虽目不能视，却也一脸不屑地对平公说：“想听这首曲子，您还不够格。古代听清徵调的都是德行高尚的君主，您啊——德薄才浅，没资格听。”

平公一听这话顿时来气了：呦呵！你还挺傲娇啊？竟敢说我德行不够，还没资格听？我就听听音乐你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麻溜的，赶紧给寡人演奏一曲！

师旷执拗不过，只好坐下开始弹奏。在弹第一遍的时候，婉转悠扬的乐声引来了十六只黑鹤，他们从南方不辞辛劳，飞到了施夷之台的门廊上。弹到第二遍的时候，这十六只黑鹤排成了一排，眼中都饱含着泪珠。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哀婉的音乐让这些黑鹤悲从中来，不由得都翩翩起舞，并发出了阵阵的哀鸣。乐曲的哀婉伴着黑鹤的哀鸣，合成了一曲响彻天际的合奏曲，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听罢这首合奏曲，朝堂里一片寂静，空气也凝结成了霜。平公沉浸在乐曲余味中久久回味，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欢乐，忘记了痛苦，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如浮云一般。他以为自己听到的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便也顾不得国君之尊，在朝堂上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迎上去对师旷又亲又抱，不住地赞叹：“简直太美妙了，天下竟然还有如此动人的音乐！”这时只见师旷又是一脸的不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清角调可比这更动人呢！

肆

乐惊天人

平公一听，眼睛简直像开了花，便怂恿着师旷赶快再演奏一曲。师旷很是为难，说这曲是真不能弹了：“我都说了您德行不够，清徵调本来都没资格听的，清角调那就更没资格了。要知道这首乐曲是黄帝在泰山上大会鬼神时所作，当时黄帝驾着象车赶着六条蛟龙，有木神站岗，蚩龙开路，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那场面没有点德行是很难镇住场子的，我怕您听了会惹来麻烦。”

师旷的话就好比是对着一个饿了七天七夜的人显摆家里的粮食，这不纯粹找事嘛！平公当然不让了，可也不敢生气，生怕师旷一不高兴不给弹了，于是便苦苦哀求道：“寡人都已经这么老了，平日里也没个别的什么爱好，就是爱听个小曲，你就满足一下寡人的心愿吧！”

师旷经不起平公的再三哀求，只好又演奏起来。这支曲子比上一支更加玄乎，师旷在演奏第一遍的时候，顿时有黑云从西北方飘来，看过西游记的都知道：这准是有妖怪来了。弹到第二遍的时候，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屋子里用来装饰的帷幕都被大风撕裂，青铜的器具被狂风推倒，滚落一地，屋顶的瓦片也被大风卷了去。按照上面的说法，这是风神、雨神和蛟龙出没——连神仙也来赶场了。

曲调至此，在座的人都惊慌失措，四散逃跑。平公由于穿着朝服，宽袍大袖也实在跑不动，只好就地趴下，抱着头躲避从屋顶掉下的瓦片。到这种时候，师旷演奏所用的乐器估计也被鬼神给卷跑了，因此也没办法再弹第三次，这次的师旷个人音乐会就在一片狼藉之中收场了。

所谓好奇害死猫，事情的发展果如师旷所言，在这场惊天雷勾地火的音乐会之后，晋平公疾病缠身、几近瘫痪，余生在痛苦和煎熬中度过。与此同时，整个国家也都受到了拖累，此后的三年间滴雨未下，一时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这个曾经称霸中原一百多年的超级大国，就因为这么一首乐曲便轰然倒塌了。

伍

好音穷身

这个故事收录于《韩非子·十过》一章中，韩非子充分运用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富有玄幻色彩的故事，将师旷卓越的音乐才华展现到了极致，并借此向当时的君主陈述“好音”的危害。

古代人没有太多娱乐活动可供选择，对于那些有权势的贵人们来说，他们唯一能够用来放松消遣的方式大概就是听音乐。喜好听音乐本无可厚非，可如果你听得无法自拔，其他什么事情也不管了，就属于娱乐过度了。这种行为就和我们如今的网络成瘾一样，时间久了总会有损于人的身心健康。因此韩非子便将其列为“十过”之一，认为“不务听治而好五音，则穷身之事也”，为君者务必要加以节制。

与韩非子汪洋恣肆的妙笔互相映衬，《左传》以极其朴实的手法对“平公好新声”这件事进行了平铺直叙：

平公说新声，师旷曰：“公室其将卑乎！君之明兆于衰矣。夫乐以开山川之风也，以耀德于广远也。风德以广之，风山川以远之，风物以听之，修诗以咏之，修礼以节之。夫德广远而有时节，是以远服而迩不迁。”

在师旷看来，音乐本身的功用是用来传播教化、宣扬德行的。好的音乐可以让远人来服，让治下的民众不向远处迁徙；而那些靡靡之音不仅不能用来传播积极的风尚，不能向百姓宣扬教化、传播正能量，还会让人腐化堕落、荒废国事。平公喜好那些“靡靡之音”，这不就是国家将要衰亡的征兆吗？

陆

师旷讽谏

在儒家的话语体系当中，师旷不仅仅是一名盲人乐师，还是他们理想的化身。身为宫廷乐师，师旷经常伴随平公左右，便也就有很多机会来劝谏平公。比如平公晚年时好大喜功，大肆营建宫室用以享乐，不仅惹得诸侯怨怒，国内民众也怨声载道。不久之后，在晋国北部的魏榆（山西榆次）地区，就突然发生了一件石头说话的怪事。晋平公向师旷询问缘故，师旷便直言道：“石头当然是不会说话的，只不过是有会说话的在利用他做文章，否则的话只能是百姓听错了。”

师旷讽谏的名气很大，因此在后来的很多有关纳谏的文章中都经常会出现他的名字，韩非子也自然不能免俗。比如在《难一》篇中，韩非子就讲过一个故事，说晋平公与群臣饮宴，宴饮之间突然发出一声喟叹：“哎，其实当国君真的也没什么快乐可言，只不过是自己的话别人不敢违背罢了。”

听了平公的这番浑话，师旷当场就抓起一把琴砸了过去。那个时候的乐器一般都是青铜器物，若要是砸中了不当场毙命也得半身不遂，幸好平公身手敏捷，矮着身子向一旁翻滚才算躲了过去。只见那把琴啪的一声砸在了墙上给摔坏了，墙上登时就给砸了一个大坑。

平公惊魂未定，喘着粗气问道：“你这是在砸谁呢？”师旷回答说：“刚才有个小人在您旁边胡说八道，我砸的就是那个小人！”平公怒怼道：“刚才说话的是寡人！”师旷装作吃惊的样子说道：“真的啊？可我听刚才的话真不像是一个国君该说的话啊！”

旁人看到这个举动都怒不可遏，要求平公要严肃处置师旷的悖逆行径，可平公却淡淡地说道：“不可以，太师这是为了让我引以为戒。”

柒

非子非之

如果故事只是看到这里的话，或许人们会以为韩非子是在表彰师旷敢于犯言直谏的勇气，同时也在夸赞平公知错能改的气度；可事实恰恰相反，韩非子不仅不认可师旷的做法，反而认为这是“大逆之术”，为什么呢？因为在他看来，在这件事情上，平公固然是失去了为君之道，可师旷的做法显然也是违背了为臣之礼。

用惩罚的办法让犯错的人改过自新那是君主的特权，如果臣子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国君，便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为人臣者，君主有过就要劝谏，劝谏不成哪怕是挂冠而去等着君主自己悔悟，也绝对不能做出这等忤逆犯上的罪行。否则的话，如果人人都像师旷一样动不动就要对国君动粗，那不就正好给那些弑君者找到了掩饰罪行的借口了吗？平公明知道他这是逆罪，却故意借此展示宽宏大量，那更是不可救药了。

除此之外，韩非子在《外储说》中还举了一个例子来论述师旷之非。说有一次齐景公到晋国访问，在宴席间三次向师旷询问：“太师将奚以教寡人？”师旷三次的回答都是同一句话：“君必惠民而已矣。”

齐景公回到住所，半醉未醒之间突然悟到了师旷的意思。原来啊，当时齐景公的两个弟弟公子尾和公子夏常常厚施于民以笼络人心，使得民众纷纷投奔他们的治下，公室的人口反而急剧地减少。师旷一再说要“惠民”，不就是让自己也向他们学习以争取民心吗？齐景公回国后利用公室丰厚的财产让利于民，果然没过几年，他的那两个弟弟就扛不住了，从此齐景公再也不用担心他们会抢班夺权了。

这件事要放在儒家世界观中，这绝对是明君贤相的典范，以仁义治国这不就是一个有德之君应该做的吗？可在韩非子看来，这种做法纯粹是本末倒置。这就好比是一个猎人追逐猎物，明明可以坐着快马大车轻松得到，可你偏要跳下来用双脚跟猎物赛跑，就算是你最后追到了猎物，自己也会累个半死。

国君掌管着国家大政、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如果有人胆敢跟自己争夺民心，你就动用国家机器处置他们就行了，干嘛还要反过头来跟他们去争夺民心呢？那些有野心争夺国君之位的人多的是，他们玩起花样来也是名目繁多，你今天要跟这个争，明天要跟那个抢，你能应付得过来吗？因此，真正贤明的君主，就要严格法度，但凡有想要犯上作乱的人，你就要在萌芽中把他消灭掉，别真的等到他们坐大了，那就来不及了。

结语

总体来说，在韩非子看来，师旷劝谏晋平公的很多做法，不仅不应该提倡，反而要严厉禁止。不过，韩非子或许没有想到，他对师旷的这些言辞疾厉的批评，到了儒家统治天下的时代里反而成了证明其贤明的例证。在《说苑》《淮南子》等汉代著作的强力安利下，原本只是精通音律的师旷便化身为圣人，被人们尊为“乐圣”。到了元明时期，师旷更是进一步进军神坛，成了“顺风耳”的代名词。这样的结果，恐怕不仅仅是韩非子，就算是让师旷自己听了，恐怕都会大吃一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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