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南洋祠堂外砂宫”,澄海南洋一带在明清时期修建了大量的祠堂,有很多祠堂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洗礼,至今风采依旧,蓝楹紫桷仍在。在南洋溪的出海口处,澄海区莲下镇南湾村,也是祠堂遍布。村里单“林姓祠堂”就有五座,其中有二座祠堂,在那段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中,见证过澄海人民与日寇顽强抗争的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
这二座祠堂,一座是“林氏大宗祠”,村民俗称“大祠堂”,旧址仍在,位于南湾村腹地,今祠堂被包围在南湾幼儿园里面。

林氏大宗祠(大祠堂)现状 李剑彬摄

另一座是“林氏祖祠”,村民俗称“南门祠堂”,原称“林氏端祖祠”,位于南湾村南门,今也旧址仍在。

南门祠堂现状 李剑彬摄

说起这二座祠堂的“辉煌抗战历史”,村民回忆,当时南湾祠堂至少发挥了三个巨大的作用,一是保护城区逃难的百姓,二是掩护抗日武装战略转移,三是长期驻军抗击日寇。

一、保护群众


1939年,在6月21日汕头沦陷之后,日寇的铁蹄开始踏进澄海。据有关资料记载,此时澄海县长卞稚珊已将政府机关迁至潮安铁铺八角楼办公,澄城防卫空虚。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日寇至少三次进攻澄海城。6月29日,农历五月十三,下午三时,日寇三十多人从潮安庵埠取道冠山进攻澄城。7月12日,农历五月二十六,晌午,日寇十二人,乘坐橡皮艇至外砂渡口登岸,沿“五三路”第二次进入澄海城。7月16日,农历五月三十,上午,驻汕头日军饭岛部队三百余人,分二队六路围攻澄城及附城各乡,先用大炮向城里猛轰,继而用密集火力——轻重机枪和步枪射击。至中午,澄城陷落。[1]

这三次日寇入城,所到之处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单第三次,三天之内,澄城居民惨遭杀害达一千多人。有不少居民慑于日寇淫威,纷纷拖家携口到外五乡和南北三湾去逃避。[2]

南湾——外埔渡码头 林俊荣摄

这三次均有不少澄城百姓过河来到南湾避难。据南湾村民回忆,澄城大量百姓的逃难路线是:澄城——外埔、信宁——白沙埔——大埔堀——南湾。当时正碰上番薯收成季节,村外种了很多番薯。村民睁一眼闭一眼,任由地里的番薯被难民挖走填饥。那时候南湾这二座林氏祠堂尚保存得较为完好,村民还将部分无法投亲靠友的逃难群众安顿在南湾林氏祠堂之中。尤其是第三次,单南湾林氏南门祠堂一座就收留了近百人。近百人有老有小,吃百家饭,盖百家被,直到逐渐疏散到樟林、十五乡以至诏安五都去。

南湾林氏祠堂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在炮火纷飞的年代,勇敢地张开双臂,一次又一次地保护城里逃难而来的百姓。

二、掩护转移


澄城沦陷之后,澄海人民不屈不挠,多次组织反攻。据史料记载,1940年2月26日,夜,潮汕守备司令兼独立第九旅长华振中部队配合澄海本地李少如、洪之政的地方武装,乘日伪调防之机,出动一个团以上的兵力,渡过莲阳河,反攻澄海城。28日,抗日武装与日寇在澄城南桥一带短兵相接,自当日上午九时至下午四时,至少发生五次激战。此事史称“南桥保卫战”。[3]

29日,日军自庵埠调动骑兵、炮兵从上窖、冠山渡河增援。3月1日拂晓前,日军又增援步兵数百人,分六路夹攻。由于敌众我寡,下午四时许,奋战多日的独九旅部被迫战略转移,于中山路出南门,从望美、港口经牛路头,以至妈宫、白水坪、白沙埔来到草沟渡口。[4]

据南湾村民回忆,当时独九旅已到坝头北港一带,毫无退路。南湾渔民有不少渔船正停在港嘴处,渔民闻讯,将渔船开过河去,到“草沟渡”协助接走士兵。将士兵偷偷安置于南湾林氏祖祠休整。第二日,独九旅方才从南湾再出发,重到樟林驻扎。

南湾林氏祠堂,为抗日掩护武装力量,为日后的再次反攻澄城助了一臂之力。

三、驻军抗日


南湾祠堂驻军抗日,长达五年多之久。开始是驻扎洪之政部陈标武装小队,后是驻扎李少如地方武装之陈雄、欧创胄中队。

陈标是北湾村人,又名陈训龙,南湾人俗称其“臭头标”。生于1898年,妻林柿,子陈炳闲、陈西母、陈西古,女陈舜英、陈歪头等。

1938年6月20日,日寇调集军舰二十余艘,飞机4架,海军陆战队300余人进犯南澳。翌晨,南澳沦陷。时陈标任洪部抗日自卫大队第一中队第一小队长,奉命进驻南湾,伺机抗日。[5]南湾村跟南澳岛直线距离不足10公里,为南澳岛距离大陆最短登陆点。陈标率领第一小队驻于南湾林氏祠堂,大约近百人。7月10日夜,陈标率队从南湾出发偷登南澳,此役活捉了日伪南澳维持会长等。7月17日,陈标再率队从南湾出发夜袭深澳日军,拂晓时退守隆澳鲤鱼山。

南湾村民回忆,当时陈标十多人退到隆澳鲤鱼山,躲进一座土地庙中,不敢逗留。危急之时,十多人合力拆下土地庙中的一根脊梁木,下海浮水凫向凤屿,再从凤屿凫向培隆角,上岸,终于又回到了南湾林氏祖祠驻军基地。陈标的士兵多是邻近村庄村民,懂水性,会看水路,终于化险为夷。

培隆角看南澳岛黄花山,近在咫尺 李剑彬摄

7月20日,农历六月二十三,陈标自任前锋,再率30多名短枪队员及吴耀波部队中的一名机枪手,作为敢死队,再自南湾出发,设伏于后江海堤及船腹下。是日下午,出敌不备,偷袭日寇五艘停在后江湾的汽艇。撤退时,遭日寇发现,出动飞机,疯狂报复。陈标部寡不敌众,此役除陈亚祝奉命去西阁乡附近长畔村急报军情外,余壮烈殉国。陈标死时年仅40岁。

后江伏击战,歼敌百余,日寇联队长山野次郎也当场毙命。

编者走访陈标之子陈西母(89岁),陈西母说:隔天,就有人赶来家中报告父亲牺牲的经过,时至今日,儿孙们都为陈标的英勇善战、为国捐躯的壮举而无比自豪。阿冰摄

陈标墓原在后江蚌寮港宫前盐林场,解放后迁入南澳黄花山义勇军官兵墓。名字及事迹见于南澳黄花山抗战纪念馆二楼《义勇军游击队忠义殉国事迹调查表》。[6]

陈标之后,南湾林氏祠堂又迎来了李少如地方抗日武装。

1940年3月18日,澄城再次沦陷之后,日军进城,于便生医院设置警备司令部,司令为中尉金狮良三,并派遣小分队占据埔美新乡新楼为制高点,以莲阳河为界,设防控制澄城城区。自此,莲阳河成为国统区和敌占区界河。[7]

澄海城东湖、外埔、信宁隔莲阳河对岸即是南湾村,南湾村便成为澄海抗日的前沿地带。

在南湾村眺望隔溪的外埔 李剑彬摄

李少如地方武装一共有六个中队。六个中队多次骚扰日军,让日寇疲于奔命。南湾百姓至今流传一俗语,“天顶雷公,澄海六中!”赞李少如六个中队武装如雷公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坚持对付日寇。据南湾村民回忆,时李少如六个中队,有二个常驻南湾,分别驻扎在南湾“林氏大宗祠”(大祠堂)的欧创胄中队和驻扎于“林氏端祖祠”(南门祠堂)和“南湾妈祖宫”的陈雄中队。欧创胄及陈雄地方武装常驻南湾,与百姓秋毫无犯,南湾百姓也从来不怕“引祸烧身”,热情欢迎这些地方武装人员,并经常协助后勤工作,相处和谐,同心同德。

李少如二个中队一直常驻至1943年11月,长达三年多时间。

南湾林氏祠堂,先是驻军抗击南澳日寇,后是驻军抗击澄城日寇,皆为汕头抗日史篇写下了辉煌的一笔。

南门祠堂 阿冰摄

据南湾村民回忆,当时陈标驻军的军装军帽上都绣上了一个“爱”字,后李少如驻军的军装军帽上都绣上了一个“军”字。“爱”与“军”,毋论是“军爱民”还是“民爱军”,中国人民都结成了抗日的统一战线,这种“双拥”的“鱼水情”,更是一座强不可摧的民心万里长城!在外侮面前,巍巍中华,人心不倒!

四、献身国难


1943年,癸未年,大旱,赤地千里,农业兼收。荒上加灾,灾后加荒。灾荒过后,霍乱疫病蔓延流行。[8]

李少如驻扎南湾祠堂武装不得不被迫撤防。陈雄中队全线前移进驻南湾大关炮楼,已进一步逼近对敌最前沿地带,与日寇隔江对峙。欧创胄中队则向樟林一带移防。

11月16日,日军驻澄城富田部队,乘虚而入,越河进攻南湾。陈雄驻军在南湾大堤顶与日寇英勇作战,且战且退,伤亡惨重,南湾失守。日寇进入到南湾乡里,发现李少如武装已全部成功转移了,恼羞成怒,听知抗日武装曾驻扎在南湾祠堂里,不分青红皂白,纵火焚烧了南湾“大祠堂”、“南门祠堂”和南湾“妈祖宫”。

日寇纵火当夜,南湾百姓爱莫能助,只能眼睁睁看着歹人行恶。南湾妈祖宫,今宫内柱石还有烧痕可见可证,南湾“林氏大宗祠”今只剩下空厝一座,余尽毁。南湾“林氏端祖祠”今只剩下门坊,其余残垣断壁、劫后疮痍。

南门祠堂的残垣断壁 阿冰摄

林洽溪老人(95岁)回忆,当时他爷爷是族长。在日寇烧“南门祠堂”时,日寇还泼了一种“白沙”的东西,估计是磷粉之类。南门祠堂西厢房堆放有数千斤花生脯,好得日本鬼子没有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日寇前脚刚离开“南门祠堂”,林洽溪的祖父即指挥村民连夜将几千斤花生脯转移到村民家中隐藏起来。那一夜,枪声大作,村民无畏无惧,坚持转移粮食,直至天明。

南湾林氏祠堂,澄海抗战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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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湾林氏祠堂,澄海抗战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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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湾村民还回忆,日寇离开“南门祠堂”后就去烧“妈祖宫”,合叔的奶奶趁日寇匆匆赶去大祠堂的时机,用薅耙将妈祖宫中的灯笼及布条打下,妈祖宫终没被烧毁,由此逃过一劫。

而三位居住在下西门的村民,却被怀疑帮助抗日武装,被日寇抓到“林氏大宗祠”,林剑通和林松深被活活刺死,一人成功逃脱,日寇放火烧了“林氏大宗祠”。另据退休教师林忠乐介绍,逃脱日寇魔掌的正是他的叔父林河金,当年18岁。

今还有南湾村民口口相传另一段当年的传奇故事。据说日军烧妈祖宫时,有村民看见妈祖宫中有两妇人在宫中四处扑火,而妈祖宫中供奉的是二尊妈祖,是“老嬷”和“稚嬷”。于是,人们就说老嬷、稚嬷救下了妈祖宫。

一座祠堂见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座祠堂见证了一段战火纷飞的年代。南湾林氏祠堂,是宗族聚落的的栖心地,更是澄海抗战的伟大丰碑。

南湾林氏祠堂,之所以有幸见证澄海这一段烽烟岁月,根据相关资料整理,归纳起来大概有三个原因。

一、这里日寇疏于防范


莲阳河成为国统区和敌占区界河之后,日军为限制人民往来,封锁渡亭渡口,设立哨站,尤其在渡亭对岸的城北处,“五步一乌青(敌寇伪军)、十步一哨棚(敌伪岗哨)”。同时,龟山也建了炮楼,对准莲阳河河面。在这种情况下,李少如当机立断,将对敌的作战部署自渡亭、蔡寮往东四公里,移到南湾一带,这是十分明智的选择。李少如是莲阳北李乡人(今南徽),北李跟南湾时同属苏湾区,李少如对这一带也比较熟悉。

二、这里位置极为合适

南湾堤段风光 李剑彬摄
南湾村位于莲阳河出海口处,这里地多人少,海滩广阔,海岸线长达数公里,陆路、海路畅通无阻,易隐蔽、易转移,而且跟敌军一河之隔,处于前沿位置,这是对敌打游击战的天然好去处。洪之政安排他的第一中队第一小队——陈标小队常扎,一驻半年之久。李少如安排他的精锐中队——欧创胄和陈雄带领的三、四中队常扎,一驻就是三年多。李少如是南徽人,陈雄是建阳人,南徽、建阳跟南湾直线距离不足四公里。
三、这里抗日基础扎实
南湾村民有扎实的抗日群众基础。据史料记载,南湾创村于明朝中叶,宋末即有林姓人家因抗元而来。南湾林姓始祖名叫林启夫,1277年,南宋景炎二年,二月,潮州摧锋寨正将马发率饶平张达、诏安陈吊眼、潮州畲妇许夫人与元兵大战于饶平浮山“百丈埔”处。时战事惨烈,周围百姓纷纷送儿上阵杀敌,群情激昂,民心如磐。中有一人,即是林启夫。林启夫是“唐九牧”林蕴后裔,“开闽始祖”林禄第四十世,居福建莆田东井,娶妻李妙志。林启夫生五子,梅陇、梅江、梅轩、梅溪、梅斋。启夫亲送五儿入潮州投军,勤王报国。正是在此“百丈埔”战后,五子各各卸甲为民,散居于饶平、澄海等地,繁衍后代,各成为开基祖,史称“五梅下潮”。[9]

百丈埔一役,重挫元兵,潮州得以暂保。后林梅陇居于溪南镇梅洲村,林梅江居饶平黄冈,林梅轩居揭阳锡场,林梅溪居饶平海山,林梅斋居饶平汫洲。后梅江、梅斋后裔有堂兄弟二人迁居入莲下南湾。

南湾林氏,历来不畏强权,反抗侵略,天生爱国热情澎湃,血液中继承了先祖不屈的意志和精神,这是澄海当时抗日所倚重的最好的群众基础,澄海抗日根据地的不二选择。 南湾林氏祠堂历史悠久。“南门祠堂”始建于明末,重建于1869年清同治七年,祀南门林氏祖林端严,林端严为“五梅下潮”中的林梅江第十世。

据族老回忆,当时祠堂重建时还有一段故事,南湾林氏端祖祠即“南门祠堂”原门朝西,面对桑浦山。重建时请了一地理堪舆师,堪舆师察看一番之后,对族人说:“这是乌鸦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门要改朝南,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南湾林氏必出一品朝廷大员。”

族人一听高兴,将门改朝南,并于门前建一照壁,准备画上麒麟祥瑞。怎料祠堂刚建好,还未谢土。时年同治七年,八月,潮州总兵方耀入澄“清乡”,来到南湾南门,见祠堂雕梁画栋,十分气派。方耀入祠堂中,于中堂正座坐下。堪舆师一眼瞧见,摇头叹息:“一品荣华已先被此人占了,天意!”方耀后因清乡有功,官至广东水师提督,为“从一品武官”。南湾林氏无可奈何,只得将照壁麒麟改为“光前裕后”四字,此四字一直保留至1943年,同祠堂一起毁于日寇。

南门祠堂的墙头 阿冰摄

南湾林氏祠堂,特别是其中的南门祠堂“林氏端祖祠”,见证了澄海近现代各个历史时期的风风雨雨,特别是见证了澄海抗日的烽火岁月,她将继续激励后人爱国、爱家乡,奋斗拼搏,再创辉煌。

南湾南门林氏族人近日正在筹划,准备率先将这座饱含有历史内涵的“林氏祖祠”重建,以励后人。

撰文:林得涛

视频:周英炜

摄影:阿冰等

转载需要取得本号的授权

本期编辑:李剑彬 林俊荣

潮汕平原出品

主要参考资料

[1]林炎藩《日寇在澄城大屠杀纪实》,见《汕头文史资料·政治军事卷·P239》,天马出版社,2009年1月

[2]郑达三、郭永镇《倭寇侵澄见闻录》,见《澄海文史资料》第十四辑

[3]林炎藩《南桥之战》,汕头日报2018年5月27日

[4]李汉庭《澄城记忆·战事》,艺苑出版社,2017年5月

[5]陈标事迹据林俊聪《孤岛喋血》,汕头群众艺术馆,1996年1月

[6]李才进《三湾史略》,广东人民出版社,2007年7月

[7]李汉庭《澄城保卫战》,见《澄海文博》第十四期

[8]1992年版《澄海县志》,广东人民出版社,1992年5月

[9]林俊聪《潮汕林姓》,汕头大学出版社,200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