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位美国女孩把一张名叫《cold fact》的黑胶唱片带到了大洋彼岸南非的开普敦。谁也不曾想,这张在美国本土默默无闻的唱片经由女孩之手,立刻在南非传播开来,迅速登上了南非人心里面至高无上的音乐神坛,成功卖出了高达50万张的唱片销量记录。
唱片中的如《I wonder》等单曲,以其辛辣大胆的歌词(I wonder how many sex you have),充满反抗精神的呐喊,恰恰迎合了南非当时反种族隔离政治对抗运动的社会背景。《cold fact》随即便成为了启蒙南非音乐革命以及社会革命的圣经,影响了一代南非人的政治与思想解放运动。
最为奇怪的是,这张宛如南非音乐圣经的黑胶唱片,在当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了解这个歌手以及这些歌曲的来由。人们只能从唱片封面看出这个男人戴着墨镜和帽子,盘腿而坐,直视前方。除此以外,他们便对他们心里的这个传奇般的人物一概不知了,除了他是美国人,叫Rodriguez。
人们听说他在自己最后一场演唱会上温柔地弹着吉他,安静地唱完一首歌后,便用手指扣动扳机,在舞台上戏剧般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更有传言说他在舞台上点燃自己,于火花中了结。
不管是南非人有意为这位神秘的歌手增添传奇性也好,或是事实就是如此也罢,围绕在这位歌手周遭的云雾依然浓重的拨不开。南非人似乎更愿意相信这位歌手传奇地结束了这一生,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演出的舞台。但是众多乐迷中有却有两人不愿意放弃追寻传奇的足迹,一个唱片店老板,一个音乐记者,两人开始了寻找小糖人的旅程。他们坚信Rodriguez即使是已去世,仍不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以供后人瞻仰。
在遍寻当年唱片的发行商和版权方后,他们都提供了一个共同版权方,Sussex 唱片公司。这家为Rodriguez发行了第一张唱片《cold fact》的公司。
当被问及Rodriguez给人的印象时,时任Sussex唱片公司总裁,后来担任大名鼎鼎的摩城唱片总裁的阿内特评价他为合作过的排名前五的音乐人,与其并列的有迈克尔·杰克逊和迈尔斯·戴维斯,当时Rodriguez被看好为第二个Bob Dylan,同样犀利的歌词直击社会问题的心脏,评论界认为他将会是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在未来必将主宰民谣的天下。
可惜事与愿违,无可指摘的唱片质量和极具个人风格的歌词旋律并没有使这张传奇唱片《cold fact》大卖,而紧接着推出的《coming from reality 》也如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宝藏一样沉入深海,并不为人们所知。
这位被时代埋没天才歌手在美销量仅为可怜的6张,并没有能够得到与他非凡的才华相匹配的声望与荣誉。这是音乐最好的年代,也是音乐最糟糕的年代,无数人通过才华永远沐浴在盛夏的阳光中,也有无数人被冰冷冷的现实埋葬在无人知晓的深寒之冬。
如他最后一张唱片《coming from reality》中的最后一首单曲《cause》里悲伤的歌词一般:"cause I lost my job two weeks before Christmas." Rodriguez也在大雪纷飞的圣诞节前被唱片公司解约,梦想化成12月的雪花飘在底特律烟雾弥漫的街头,让那一年的冬天似乎都变得更冷了一些。没有人知道这位落魄的天才在离开音乐舞台后去了哪里,大家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那个寒夜里。
时代会埋没一些天才,但是有些人即使被埋藏在深渊里,他们发出的光芒也足以照亮整个峡谷。命运的巧妙之处在20余年后的1997年悉数呈现,一个从南非打来的电话让一切奇迹开始发生。
两位音乐侦探经过长达十余年的调查终于找到了Rodriguez的电话号码。凌晨2点,经过了漫长的嘟嘟声后,当越洋线缆将大西洋西岸的一声疲倦而沙哑的Hello清晰地传到电话另一头的南非时,没人能够概括那个时候他们的心情,没人可以用任何语言去表达那一刻的情绪,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像亲身感受到了猫王复活的奇迹。
没有人会相信,他的唱片在另一个世界被捧上神坛而他自己却毫不知情,更没有人会相信,引领社会运动与政治改革的歌曲竟然是由一位在美国籍籍无名的落魄歌手作成。
他们从来没有正面遇见过,交谈过,拥抱过,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是谁,但是当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当南非与Rodriguez相遇的那一刻,他们才惊觉原来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虽然没曾遇见,但早已胜似老友。
当Rodriguez坐着飞机降落到开普敦的机场时,这是他第一次踏上南非这个国家的土地,第一次看见南非的天空,虽然周围一切都很陌生,但似乎一切又都是那么的熟悉。街头上每个人都能喊出他的名字,每个人都能哼唱他的歌曲,每个人都是他的粉丝。他在这里存在过,生活过,陪伴着南非每一个人的成长,以一种音乐的形式。
当他登上开普敦座无虚席的体育馆舞台面对两万多名观众的呐喊欢呼时,南非的人民才第一次亲眼看见他,同样戴着帽子,同样戴着墨镜,与20年前的那张专辑上的那个人一摸一样,只不过脸上多了许多岁月留下的印迹。
这里没人知道这二十年间他去做了什么,他为何当年没能继续走音乐的道路,他们只知道,他们心中的那个南非人的猫王回来了,复活了,站在舞台上让大家都能看见他的脸。
他仿佛早已登上过这个属于他的舞台,没有一点紧张也没有一点怯场。他没有懊恼地咒骂命运的不公,相反,他平静地在晚年接受了这一份命运冥冥之中的馈赠,在生命的垂暮之年开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演唱会。当Rodriguez面对底下各阶层各种族各年龄段的南非观众时,他说了一句话“Thanks for keeping me alive.”感谢你们让我活着。
结束在南非的巡演后,Rodriguez回到了底特律,回到了他住了40多年的老屋,他没有因此变得更富有,这次演出也并没有改变他以后的生活。在底特律,当地的人们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音乐,不知道他经历的那些故事。南非的那些演出,那场仲夏夜之梦,终究要在寒冷的底特律回归平静。可这对于Rodriguez 来说,又有何所谓呢?
我们每一个人都渴望活得如Rodriguez那样,有一天有一个电话告诉你,其实你的才华与能力被世界上的另一群人认可,你的存在给世界上的另一群人提供了价值。
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音乐故事,但它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那些所谓坚持就会成功的心灵鸡汤,它的伟大在于,它让我们见识了个人的英雄主义,它告诉我们,即使梦想早已破碎,但精神会永存。
时间带给你的苦或酸,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归还。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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