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张岱,你一定会先想到《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不足两百字的文章,却将一幅幽静深远的西湖飘雪图与一位钟情山水,孤傲淡泊的文人骚客的形象描绘得淋漓尽致。有如此文笔之人,一生之故事又怎会简单。
观其一生,除了行云流水的才人佳作,为人称道的,当属其传奇的“茶淫”人生。
明朝遗民如茶的沉浮一生
其所著《陶庵梦忆》,记叙了自身经历的杂事,展现明代江浙市井生活。雅致山水风光,工艺书画,俗为茶楼酒肆,斗鸡养鸟,说书唱戏。
明清之际,风雨飘摇,他先为明代朱门绣户富家子弟,“生钟鼎家,向不知稼穑”,“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热衷于声色犬马,贪恋于车水马龙,陶醉于舞榭歌台,又对作诗读书痴迷,为喝茶下棋着魔。
后为清代隐居山林落魄遗民,日子惨淡,“布衣蔬食,常至断炊”,“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身处厄境,回想往事,往事皆空,徒增家国破灭,岁月蹉跎,世事无常的沉重感。
或许,正是因为他在山雨欲来的雨前,在鸟雀呼晴的雨后,在长夜欲晓的清晨,夕日欲颓的傍晚,都能煮上一壶茶,坐听风雨,静品茗香,细思家仇国恨,悲喜长短,他才能够参透这沉浮世事,即便半生繁华半生凄凉,仍能似这气馨味涩的茶一般,包容百味,看淡炎凉,或风流快活走遍四海,或傲睇名利为国感伤,大悲大喜,起起落落,阳春白雪,白菜豆腐,他确是不肯白来人间走一遭的,真正懂得生活的人啊。
茶道高人与鉴水才子的知音轶事
张岱与茶的不解情缘,在《陶庵梦忆》中可见一斑。其中,《闵老子茶》就是他嗜茶之心的最好证明。
据记载,张岱经人介绍,前往南京拜访茶艺大师闵汶水。“抵岸即访”,其心灼灼,其意切切。可适逢闵汶水外出,过了很长时间才回来,张岱正想上前聊几句,那位蓬头老人却又急忙去找拐杖,转身便离开。出于对这位品茶不喝就能辨别茶的优劣的高手的仰慕,对茶道执着的热爱,以及不甘风尘仆仆前来又匆忙离去,张岱只得耐心等待。夜晚闵汶水归来,见他仍在,不免惊讶,又为其诚意所打动,便动起手来亲自煮茶。
老人速如风雨地煮好茶,又把他带进窗明几净的房间。室内摆放着茶瓯精品,张岱就着光观察,发现茶色和茶具颜色浑然一体,茶香飘逸,他对此赞不绝口,问道:“此茶产于何地?”老人回答:“此乃阆苑茶。”张岱再啜饮一口,道:“您莫骗我,此茶确是阆苑茶的制法,却不是它的味道。”老人偷笑道:“那你说它产于何地呢?”他再喝一口,问道:“像罗岕?”汶水老人听后吐舌称奇。
张岱再问:“这是何地的水?”答曰:“惠泉。”他又驳道:“莫骗我!惠山泉距此千里,运至此地水定变质,可此水却无异常,为何?”老人答道:“看来你也是懂茶之人,不瞒你说,取惠泉水前,须先淘井,在静夜等待新泉涌出,马上取水,在水瓮底部铺灸山石,待有风时才行船,即便寻常的惠泉水也比这样取出来的泉水逊色,何况其他水!”
闵老人对其啧啧赞叹,转身取来一壶茶,让其品尝,张岱品后说:“此茶香气浓郁,味道醇厚,是春茶吗?可刚才煮的茶却是秋天采摘的。”老人听后大笑:“老朽年逾七十,所见品茶高人中,无人及你啊!”
闵汶水悟茶境界极高,无数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千里迢迢慕名前去南京,只为喝上他煮的茶。连闵老人都钦佩于张岱,可见张岱对茶艺不只是浅尝辄止,而是真的有所参悟,并且已达登堂入室的境界。
因其享誉天下的历史名茶
品茶论道
绍兴日铸,越王勾践铸剑之地,盛产被欧阳修美誉:“两浙之地,日铸第一”的日铸茶,北宋时被奉为贡品。可晚明时,松萝茶制法精妙,力压日铸茶。为重振日铸茶,张岱决心引入松萝茶制法,改良日铸茶。“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萝。”
因为将茶倒入瓷杯里时,茶水如立在水中的素兰与似波涛般深厚的积雪一同倾泻而下,遂名之曰“兰雪茶”。张岱将其制作之法记载于《陶庵梦忆·兰雪茶》中。四五年后,兰雪茶风靡于市,江浙一带的人不再喝松萝茶,而改喝兰雪茶,再后来,用松萝茶冒名兰雪茶,将松萝茶包装换成兰雪茶亦屡见不鲜。张岱在茶艺上的造诣,亦不赖于文学成就啊。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一碗茶里,数不尽的峥嵘岁月,道不完的悲欢世事。难以像张岱一样潇潇洒洒历遍风和浪,那就像他一样,嗜茶吟诗,品茶鉴水,以茶交友。倒好一杯茶,静听这时光的琴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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