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徐炳昶写信给鲁迅,谈自己对国人的看法,他说“人类思想里面,本来有一种惰性的东西,我们中国人的惰性更深。”惰性主要表现为国人自古以来就坚信的两种思想,一种是“中庸”、另一种是“听天任命”,这两种传统观念不打破,我们将永远也没有进步的希望。
鲁迅在回信中认可了他的说法,同时又强调“我以为这两种态度的根柢,怕不可仅以惰性了之,其实乃是卑怯。”在惰性的表象下,卑怯才是我们性格中的顽疾。我们并不是真的喜欢中庸,而是借中庸来聊以自慰,掩盖自己无能的现实;我们也并不真的认可听天任命,而是拿它来做个话柄,掩盖自己失败的创伤罢了。鲁迅认为,要纠正卑怯的顽疾,“只好先行发露各样的劣点,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我们要敢于揭穿历史的谎言和国民性格的弱点,在道貌岸然的面具下,认清真实的自己。
卑怯不等同于懦弱,懦弱者即使拥有了力量,也会畏手畏脚,不敢实现自己的主张。卑怯者则不同,当他强大时或者有“多数人”作为护身符,就会肆意妄为,不再安分;而当他败落了下去后,又想“祸水东引”以便“独善其身”,他助纣为虐、为强者的欺凌拍手叫好,却拿更弱者的痛苦来取笑。
卑怯的人遇见强者,不敢反抗,便以“中庸”来粉饰,说自己是不偏不倚、从容中道、安分守己的好人;可是就连安分守己也免不了被害时,他又拿命运来自我宽慰,说什么“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了。国人并不是真的相信“中庸”,一当别人奈何不了他时,他立即就会选择“反中庸”;而如果他侥幸获得了成功,也会大肆宣称自己能“逆天改命”。
“中庸”和“听天任命”只是“权宜之计”而已,它们不是源自人们的惰性,而是源于卑怯。
三国时,吴国孙皓行事低调,不露声色。直到被迎立为帝,忽然变成了强者后。他才“既得志,粗暴骄盈,多忌讳,好酒色”,甚至剥人之面、凿人之眼,在国中进行残酷的杀戮。等到晋军南下,吴国灭亡前夕,他忽然又对着群臣责怪自己说:“处位历年,政教凶勃,遂令百姓久困涂炭......惭愧山积,没有馀罪。”一副深刻悔过的样子,其实这不过是一种卑怯的心理罢了。卑怯者只会在弱者面前耍威风,遇到更强者时,他就显露出奴颜婢膝的丑态。
晋武帝问吴国降臣吾彦说孙皓是什么样的人?吾彦居然恬不知耻地回答:“吴主英俊,宰辅贤明。”
于是武帝嘲笑道:“若是,何故亡?”
吾彦立即搬出“听天任命”来,说:“天禄永终,历数有属,故为陛下禽耳。”
这说明吴国人直到亡国了,还改不了卑怯的陋习,不敢面对现实,从“死要面子”变成了“不要脸”。
王莽、孙皓、高洋在得志后才尽露本性
这种卑怯心理在历史上屡见不鲜。高洋、杨广继位前一直都很低调,可是一当自己有了力量,马上就换了副面孔。君主如此,平民也不例外。黄巢的农民军荼毒百姓,可一遇见李克用的沙坨军,马上就土崩瓦解;李自成和张献忠杀人如麻,然而满洲兵一来,他们就跌入树丛中死掉了。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卑怯就是欺弱怕硬,对强者卑躬屈膝,对弱者专横跋扈。对上宣扬“独断乾纲”,对下传播“三纲五常”。
卑怯心理是怎么形成的?
在鲁迅的《全集》里少有对孔子或程朱的人身攻击,也没有直面儒学的批判。因为鲁迅知道“无论什么主义,全扰乱不了中国。”国人的卑怯并不是什么主义造成的,它有着深刻的社会根源。愚民们不敢抨击君主,却把矛头对准孔子这个已经死了两千多年的学者,本身也是一种卑怯。
中国人曾有自信的时候,汉唐虽有边患,但国力强盛,百姓没有沦为异族奴隶的忧虑,所以他们心理健康,对外来事物都是自由驱使,绝不介怀。就像吃饭一样,只要身体强壮,便少有忌口,总是希望能尝尽天下美食。然而,国人也有自卑的时候,清朝顺治时,汉人杨光先痛哭流涕地要弹劾洋人汤若望,说什么:
“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
在杨光先的观念里,自卑已经转化成了卑怯,他打心底认为洋人的历法更准确。却又不肯承认这个现实,而是要拿排外的名号来打击汤若望,诬告他潜谋造反、邪说惑众和历法荒谬。
杨先光的卑怯之处在于他不敢反抗满人,却把矛头对准当时比自己更弱势的洋人。这说明,当一个民族处于孤立、封锁和被压迫的地位时,中上层阶级就会产生卑怯的心理。而学说和主义大抵又是这些人发明的。他们把卑怯的观念杂入主义中,再教育给下层愚民,形成了举国上下,“自古以来”的欺弱怕硬心态。社会组织结构、民族被压迫地位决定了阶级意识,这些意识又造成了国民卑怯的心理。
卑怯心理具有相对独立性,即使环境改变了,它依然能够存在,变成一种难以治愈的痼疾。
“幸而谁也不敢十分决定说:国民性是决不会改变的。”
卑怯为什么能深入人心?
古代的中上层士大夫发明了“中庸”、“听天任命”的学说,再把他们灌输给底层愚民。然而愚民的下面没有比他们更弱的人了,为什么他们也同样是卑怯呢?阿Q也曾想报复假洋鬼子,但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被揍后,转而去欺负更弱小的尼姑而已——原来愚民也有发泄自己卑怯心理的做法,那就是互害。
鲁迅说“中国的百姓是中立的”,强盗来了就属于官,要被杀掠;官兵到了又属于乱民,复被宰杀。唐军克服长安后,认为城中尽是劫匪,便大肆劫掠,导致乱不成军;黄巢第二攻破长安后,也认为百姓曾迎接唐军,属于官,于是又展开了杀戮。洪秀全攻克南京时,认为百姓都是清朝的顺民,便阉割了全城的男童;等到曾国藩克服天京后,也进行了残酷的屠城。而百姓之间又何曾不互相迫害呢?当有乱兵入城时,总有些人积极来做向导,把流寇引到仇家去抢掠,这种事例我们在《张献忠陷庐州记》、《蜀碧》等史料中见得多了。
如果说一个人的性格与他的成长经历有关,那么一个民族的“国民性”也与它的发展历程相关联。中国的历史在“一治一乱”的周期中循环,孔子生活在春秋时期,目睹了群雄如麻的纷乱后,不禁怀念起文王、周公这些旧主子来。他想要克己复礼,以便“天下太平”。后世的人又何尝没有孔子的这种心态呢?所谓“乱离人,不及太平犬”是也。
既然接受了“太平犬”的地位,就会滋生卑怯的心理。谁都想要往上爬,认为那就是出人头地。当强者欺凌弱者时,卑怯者打心底就羡慕强者的权势,并且庆幸有弱者在下面挡着,使欺凌不至于落到自己的头上。等到哪天真落到自己的头上时,他又哀叹“都是命”了。
卑怯心理有着深远的社会根源与历史根源,是“古已有之”的“国粹”了。要想铲除它,殊为不易,但无论如何还是得面对、得正视,而不是继续隐瞒和欺骗。
年轻人要少点戾气,多点勇气
鲁迅认为在卑怯心理的作怪下,中国人都有着一种“毋友不如己者”的势利眼。许多人认为做不了朋友,就得成为仇敌。他们仇甲的时候就向乙等候公论,后来开始仇乙了又渴望得到甲的同情。仿佛怨敌就像朋友一样,是必不可少的。
我们的青年常活着不平和愤怒中,然而,愤怒也需要休息,需要间歇。冷静下来时,我们应当思考,愤怒除了情绪的宣泄之外,还有多少用处?卑怯的国民性格是否需要由我们来克服?我们什么时候才敢于“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什么时候才能从改造自我做起,然后再改造社会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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