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新辨:道体之有与道用之无
——《郭店老子甲本》的体用观
李 健
(暨南大学文学博士)
原文载于《中华老学》第一辑(2019年版),另入选第八届“新子学”国际学术研讨会。
摘要:道是老子哲学的核心理念、逻辑起点,而道与有无的关系问题,以及有无与体用的关系问题,都关涉老子哲学的元问题。由于长期受到通行本《老子》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影响,把单一的无作为道的内涵,导致无的地位高于有的地位,与“有无相生”的原文相悖论,从而遮蔽了道作为有无同构的向度。由于长期受到通行本《老子》作为“道·德经”的影响(以及通行本《老子》的“道生之、德畜之”、“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的影响),把道作为体,德作为用,而遮蔽了道本身是道体与道用的二重性,尤其导致了有无问题与体用问题相割裂。笔者结合《郭店老子甲本》的“天下万物生于有、生于无”等原文,重建检讨这些流行观点,从而自洽理解老子哲学的有无与体用的关系——道作为有无同构的内涵、道作为道体之有与道用之无的对立统一(道体指向本原之道,道用具体指向治国之道)。
关键词:道 有无 道体之有 道用之无 郭店老子甲本
道是老子哲学的核心理念、逻辑起点,而道与有无的关系问题,以及有无与体用的关系问题,都是老子哲学的元问题。本文立足《郭店老子甲本》的原文,重新对这些问题进行检讨,从而打开老子哲学元问题研究的新向度。
本文之所以把《郭店老子甲本》作为一个整体来考察,一是该本是迄今为止所见最早的《老子》文本,二是该本有完整的结构布局。李零认为《郭店老子甲本》有层次结构,“此组分篇甚有理致,上篇……是以论述‘天道’贵虚、贵柔、贵弱为主,下篇……是以论述‘治道’无为为主,即以无为治国用兵取天下为主,似乎是按不同的主题而编录。”笔者曾撰文提到,“出土于荆门郭店的战国楚简老子甲本(以下简称‘《郭店老子甲本》’),由五组竹简组成,对五组的组别顺序进行还原后,整本能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这个体系依照内圣外王的结构秩序展开,章与章之间具有关联性,不同于五千言《道德经》的散漫顺序。内圣即成为圣人,外王即圣人治世。《郭店老子甲本》内圣篇先后论述人法天地、人法自然、人法道(依照第1章末句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而展开);外王篇先后论述圣人欲不欲、圣人好静、圣人无为、圣人无事(第19章末句‘是以圣人之言曰: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欲不欲而民自朴’对其进行总结)。”
一、道的内涵:有无同构
道的本义是路,这在文字学领域已取得基本共识。吴澄在《道德真经注》里注“道可道非常道”一句的首字道时,也同样提到“道,犹路也”。路有时直接叫做道,比如给盲人留的路叫做“盲道”。那么道的本义路与形上的哲学义之间有何关联性呢?当门卫问访客“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涉及本义路的问题。而哲学家问“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问的也是路,但这是哲学意义上的形上之路。“人从哪里来”是本原之路(体),“人到哪里去”是价值之路(用),所以老子用道(路)来表达这种形上之路。(生活中说要走正道,不要把路走错了,涉及价值。)梁自斌在给周国平的信件中写到,“哲学就是告诉世人应该怎样做且怎样能做好的学说。哲学家就是站在时代思想的峰巅,看到远方理想的目的地及通往理想目的地的道路的人。至少人类要有路可走,这是哲学家的责任。”“如果没有老子哲学中的道,中国也会变成一个宗教国家,因为人类追根求源,总要问一个为什么。”
老子把道作为最高的理念,那么道的最根本的性质是什么呢?这就涉及有无的问题。除了道的概念之外,有无的概念就是最为根本的了。不论是古代的王弼(“贵无论”),还是近代以来今人的学者,在有无问题上大都把无作为道的唯一规定性。“从战国直到现在,垂直的解释(强调“有生于无”,道就是无)占了上风。”胡适是把道等同于无的,“老子所说的无与道简直是一样的。……可见道即是无,无即是道。”郑开认为,“……道只能从无的角度予以把握和理解……。”把无作为道的唯一规定性,会造成原文的矛盾。我们知道,老子还有“有无相生”的原文,在这里有和无是并列的,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之所以容易忽视有无并列的“有无相生”之原文表述,是因为在通行本《老子》中有“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原文,从而依据于“有生于无”而确立无高于有的地位,进而认为无是道的内涵。
而《郭店老子甲本》不同于通行本《老子》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而是“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信息。也就是《郭店老子甲本》不是“有生于无”,而是“生于有、生于无”,把有无作为并列地位,这样就与“有无相生”不矛盾了,且是相互验证了。
当然,从《郭店老子甲本》的“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到通行本《老子》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也可能仅仅是修辞的变化,而不是义理的变化。我们仍然可以尝试从修辞的角度来还原出“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所表达的不是“有生于无”,而是有无并列的可能性。在老子文本中,有类似于成语接龙的句子,后一句的尾字接前一句的首字,达到一气贯注的语音节奏效果,类似于顶针修辞。比如,“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实际含义是“强为之名曰大、曰逝、曰远、曰反”。同理,“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实际含义是“天下万物生于有、生于无”,即“有生于无”的“有”实际是为了接前边的尾字,而无实际含义,犹如“逝曰远”的逝是为了接前边的尾字。如是,则通行本《老子》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和《郭店老子甲本》的“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含义是一致的。(通行本《老子》是“天下万物”,而王弼在注中却是“天下之物”,可能通行本《老子》原文也是“天下之物”,正好与《郭店老子甲本》一致。)类似的修辞还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可以还原为“人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是人法自然,不是道法自然,更突出人的主体性。而道无意志,不存在“道法”的问题。还有,人不仅法地,还要法天、法道,也符合老子整体思想。
综上,把单一的无作为道的内涵,会导致与“有无相生”的原文相矛盾。有无同构才是道的内涵,并与“有无相生”的原文验证,与《郭店老子甲本》的“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的原文验证。
二、道的体用关系:道体之有与道用之无
由于《郭店老子甲本》是“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部分学者也认同有无同构作为道的内涵,而不是单一把无作为道的内涵。陈鼓应也提到,“有、无关系是对等的。”陈鼓应重视到了有无的对等关系,有无同作为道的内涵。但陈鼓应同时提到,“有、无关系是对等的,是用以指称道体之一体两面。”陈鼓应在讲体用关系时,认同王弼的“以无为体,以无为用”的观点,“至于体用观方面,老子隐含性地提出道的体、用问题,其后由王弼加以显题化,而提出‘以无为体、以无为用’等重要命题”。陈鼓应一方面认为有无一体作为道体,一方面又认同王弼单一的以无为体,是相互矛盾的。张祥龙也关注到有无同构的问题,“郭店楚简《老子》甲本却将通行本40 章的垂直表述变为了水平表述,让人看到《老子》道论的更古朴也更内在一致的结构。”但张祥龙没有揭示出有、无与道的体用的关系。
其实《郭店老子甲本》明示了有无与道体道用的关系。“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在《郭店老子甲本》的完整章节内容是:“反也者,道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在这一章中,“反也者,道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与“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正好是对应关系。“生于有”对应的是“反也者,道动也”,“生于无”对应的是“弱也者,道之用也”。“反也者,道动也”讲的是道体,本原之道。(反是指向道体的,因为老子在表述本原之道时,就用到了反,“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弱也者,道之用也”,直接有“道之用”的原文,讲的是道用,具体表现为柔弱。(通行本《老子》里的“无之以为用”也是把无作为用,与此一致。通行本《老子》有原文“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这里的有无关系也说明通行本《老子》其实也并没有把无作为体。)也就是有是道体,无是道用,道是道体之有与道用之无的对立统一。
“天下之物”,指天下之人。这有两方面的证据,一是,“天下”是政治概念(比如老子还讲“以无事取天下”,《大学》讲平天下),“天下之物”所指向的是天下之人。二是,物指人。比如老子讲“侯王能守之,而万物将自化”,这里万物是万民,在讲人,“万物将自化”也就是万民将自化,所以还有“我无为而民自化”的原文。“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是说天下之人既生于道体,也生于道用。当时没有使用人,而是用物,是因为当时社会分出了人和民,人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群体,民是无身份地位的民众(万物)。有学者也考究过,《论语》中的人,是指上位者、君子,也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群体,“《论语》中,‘人’字共出现了114次,它多意指上位者、君子”。
“反也者,道动也”讲的是道体之有,道体的特征之一表现为道动:反(道体有四大特征:大、逝、远、反),说明老子的本原之道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运动的变化的,道动的思想应该是受到周易变化观念的影响。“弱也者,道之用也”,讲的是道用之无,道用的特征是弱,也就是柔弱。老子把无作为道用,推崇无为而治、无事安民等,而这些理念正好是柔弱治国之道。
有指向道体,无指向道用,除了在《郭店老子甲本》的“反也者,道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这一章里找到对应关系。我们还能看到相关的原文证据。
老子在讲“先天地生”的道体(本原之道)时,他用的是有,而不是无,《郭店老子甲本》的原文是“有将昆成”,通行本《老子》是“有物混成”。(通行本《老子》也用无来描述道体,比如“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但《郭店老子甲本》里没有这样一些表述。)道体“先天地生”,是一种对象存在,它必然属于有,而不能属于无。老子在谈论道用时,则指向了无,比如无为、无名、无事、无欲(不欲)等。这些无的要素,都是治国范畴,有价值维度的意义,而不是作为道体范畴。老子是通过讲治国来讲道用,老子是讲给侯王的,不是讲给众人的。“有将昆成”中的有指向道体,“道亘无为”、“道亘无名”中的无指向的是道用,道是道体之有和道用之无的对立统一,也就是本原之道与治国之道的对立统一。“道亘无为”中的道,不少人都会误解为是道体,是本原之道,这忽视了一个常识,那就是无为是指向治国的,“无为而治”,治国属于道用,不是道体。“道亘无名”中的道,同样不是指向道体,而是指向道用,因为无名是不追求名分,反对虚妄的价值判断。所以老子进一步提“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其实早在王弼时,也注意到这一点。王弼注“始制有名”时提到,“始制,谓朴散始为官长也。始制官长,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故始制有名也。”(王弼注《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二章)有名是有名分,无名则是无名分。
不少学者受到通行本《老子》影响,主张道为体德为用的道体德用说。陈鼓应也有同样的主张,“道和德的关系是合二为一的,老子以体和用的发展说明道和德的关系。”之所有这样的观点,与通行本《老子》的一些原文有关,比如“道生之,德畜之”,“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加之通行本《老子》又名“道德经”,体现了道与德的主概念,既论道也论德。但把道作为体,德作为用,是与原文有悖论的。比如,作为“先天地生”的道,是道体这没问题。但即使在通行本《老子》里也还有道作为用的原文,比如“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这里的道是治国之道,它是属于道用的范畴。“天下无道”,是指天下无道义,是治国之道,作为本原之道的道体不存在“无道”的问题。如果推崇道体德用说,会把道用维度给遮蔽,而道是道体和道用的对立统一。《郭店老子甲本》里分出了道体之有与道用之无,用道来统摄本原之道与治国之道,没有把德作为重要的概念。《郭店老子甲本》仅有一处提到了德,“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而不像通行本《老子》一样较大篇幅论德,所以不能把德作为《郭店老子甲本》的主要概念。《郭店老子甲本》论道不论德,是一部纯粹的“道”经,而这里的道统摄了道体之有和道用之无,是一部自洽的完整著作。
综上,有指向道体(如,“有将昆成”),是本原之道;无指向道用(如,“道亘无为”、“道亘无名”),具体表现为治国之道(无,具体指无为、无名、无事等)。老子的道是道体之有和道用之无的对立统一(也就是本原之道与治国之道的对立统一),也同时把有无问题与体用问题关联了起来,有是体,无是用。《郭店老子甲本》论道不论德,是“有”为体、“无”为用的自洽系统。《郭店老子甲本》不是“有生于无”,也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句,这不同于通行不《老子》的生成论思想。
三、重新检讨“道不可说”的流行观点
《郭店老子甲本》里有哲学概念,用有无来规定道,说明道是可以被言说的。这一信息,可以作为重新去理解通行本《老子》“道可道分常道”的含义。认为道不可说,在哲学界有很大的共识。认为道不可说,与对通行本《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理解有很大关系。(《郭店老子甲本》无“道可道非常道”这一章)张岱年提到,“道则超乎感觉经验,所以实没有恰当词字可以形容道……以言语论道,所论实非道之本然。”郑开提到,“道在根本上却是不可说的。”认为道不可说,在当今学界,占据主流的观点。认为道不可说,与后学重视体悟学说也有关,体悟学说反对语言概念的彰显。认为道不可以说,《道德宝章》是最为明确的支持这一观点,《道德宝章》对“道可道非常道”的注释是,“道:如此而已;可道非常道:可说即不如此”,《道德宝章》的意思是可说则不是道,即道不可说。而老子本人并不是把体悟放在第一位的,老子哲学是有充足的理性色彩的,是有概念系统的,比如有无等。河上公注释“道可道非常道”一句,则并没有提到道不可说,他的注释是“道可道:经术政教之道也;非常道:非自然长生之道也”。
学界主流认为道不可说,主要与对“道可道非常道”的理解有关。其实把“道可道非常道”理解为道不可说,恰恰是背离原文的。原文明确说的是“道,可道”,即道是可以说的。道可说,且道不是常道(“非常道”)。也就是原文分出了道和常道,但道可说。原文讨论的是道,而不是常道(道不是恒道不变的伪道)。在原文中,道的概念是高频词,而常道只提到了1次,且是否定常道。如果原文是贬低可说的道,而推崇常道的话,为何在原文中,看不到常道的概念的广泛使用呢?老子是道家不是常道家,老子是道论不是常道论。这是容易忽视的地方。
通常把“道可道非常道”理解为常道的地位高于道,认为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真正的那个常道,贬低可道之道而推崇常道,这是一大误解。不论是通行本《老子》,还是《老子郭店甲本》,其原文都是在论道,而不是论常道。同样,“道可道非常道”,不是落在常道上,而是落在道上。是说道有两大特点,一是可道,二是道不是常道(“非常道”),对常道进行否定。从它是什么、它不是什么,两个角度去论述的。我们可以把停顿和标点确定为:“道:可道;非‘常道’”,这样“可道”和“非‘常道’”,是从两个角度对道进行描述。意思就是真道是可道的(可说的),真道不是静止的恒常不变的伪道。可道指向道可说,非常道指向道是变化的(不是静止的恒常不变的伪道)。可说和变化就构成了道的两大特征。
道之可道,正体现出哲学思维,道是一个哲学概念,可以用有无等概念去规定它;道作为“非‘常道’”,是说道不是恒常不变的静止固化的伪道,意在说道是变化的,所以在描述道时有原文“大曰逝”、“反也者,道动也”的原文。(《庄子·天下篇》提到“……兆于变化,谓之圣人”)“逝”、“道之动”都在说道是变化的运动的,而不是恒常不变的常道,因而原文不是推崇常道,而是否定常道,老子说讨论的道正是要与常道划清界限。常道,即恒道,恒常不变的道,这也是有依据的。帛书本的原文是“道可道也,非恒道也”。(恒改为常,是汉代避讳恒帝所致。)
认为道不可说,还与通行本原文“道隐无名”、“道常无名”(《郭店老子甲本》是“道亘无名”)的理解有关。冯友兰提到,“因为道无名,所以道不可言说。”郑开提到,“‘道隐无名’表述了道超越于语言的特征。”其实,“无名”并不等于不可说。比如,通行本《老子》提到的“名与身孰亲”,这里的名不是说的意思,而是名分的意思。同样,我们可以把“道隐无名”、“道常无名”理解为道隐匿而无名分,道没有名分意在反对虚妄的价值判断而分出高低贵贱,这是在解构儒家的价值判断(儒家主张正名),所以“始制有名”是在批判儒家,这里的“有名”并非老子所主张。“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中的“既有”的提法,表示是迫不得已,而“知止”是对名的警惕。道无名,圣人合道,所以圣人也无名,庄子受到老子启发,直接表达为“圣人无名”(《庄子·逍遥游》),全句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和老子一样,也是讲圣人合道,而不追求外在名分,把内在生命——身放在首位,而不是外在生命——名货放在首位。“道常无名”不等于“道不可名”(《郭店老子甲本》不提到“不可名”)。“名可名非常名”同样不是在说名不可名,而是在说名有两大特征,一是名可名,二是名不是常名(“非常名”),名不是恒常不变得伪名。“可名”中的“名”不是“名分”之义,而是命名之义,北大汉简《老子》正好作“可命”,即“可名”中的这个名是动词。“可道”中的道也是动词(说的含义),南怀瑾认为道作为说是唐宋之间的口头语,这是误解。可道在先秦有可说的意思,比如《诗经》里的:“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可道与不可道中的道就是说的意思。
有的学者认为道不可说,还把“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作为证据,同样,这里的名也不是说的意思。在这句中,老子分出了名和字,名是取名的那个名,这是来自于名字学文化。古人取名字有讲究,名是名,字是字,名是父亲取的,字是朋友取的。老子作为道的“朋友”,所以有资格给道取字,“字之曰道”;但老子不是道的“父亲”,只能越位而强名了,“强为之名曰大……”。这也是为何要强名,而不强字的原因。通行本《老子》中的“绳绳兮不可名”,也是同样的道理。郭店本《老子》、通行本《老子》、帛书《老子》等均是“字之曰大”,而傅奕本是“强字之曰大”,傅奕本没有忽视了名字学的深意。傅奕本多处对老子原文进行了改动,比如把“王亦大”改为“人亦大”。忽视了只有合道的王(作为圣人的圣王)才能与“道、天、地”同为大。陈鼓应著作中的老子校订文采信了傅奕本“人亦大”,造成以讹传讹。
有的学者把老子本人不想著书,是出关时关令尹喜强迫老子著书(《史记》:“强为我著书”),作为道不可说的证据,仍然缺乏依据。老子不愿意著书,并不等于道不可说,而是因为老子追求无名,“以自隐无名为务”(《史记》)。老子最终写了《老子》一书,有明确的概念对道进行言说,正好说明了道可以说。如果我们一方面说道不可说,一方面又在论道、传道,就会陷入荒诞,形成悖论。
综上,老子之道是可以言说的,认为老子之道不可以言说,是对原文的误解造成的。“道可道非常道”,不是指道不可道,反而明确提出“道,可道”,但真道不是静止的恒常不变的伪道(“非‘常道’),道是运动的变化的。“道可道非常道”的真义是,道可说,且道变化(道不是恒常不变)。
四、结语
采取《郭店老子甲本》的“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的原文,与“有无相生”的原文验证,确立了有无同构的道的内涵,打破单一的“崇无论”,也打破了单一的“崇有论”。
有是道体,无是道用,道是道体之有与道用之无的对立统一,也同时把有无问题与体用问题关联了起来。道为体、德为用的道体德用说,在学界也有较大共识,这忽视了道不仅是体,也是用,本原之道与治国之道是对立统一的。《郭店老子甲本》论道不论德,是“有”为体“无”为用的自洽系统。
老子哲学的有指向道体,即指向本原之道,自然而然地与西方本体论可以会通。因为本体也就是存在性,属于有的范畴,所以本体又可以翻译为万有、存有、存在。在形而上学的领域里(本体论也属于形而上学),无是不能谈论的,所以海德格尔在《形而上学导论》中开篇就提出“究竟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无反倒不存在?”西方哲学以存有(存在)为前提,是有其深刻的哲学意蕴的,没有存有(存在)根基,我们将无从谈起,因为缺乏谈论的对象。老子把有作为道体,而不是把无作为道体,说明老子有纯正的合格本体论,老子哲学是规范的哲学,这不是以西格中的先入为主的结果,而是把存在作为本体论的逻辑起点是中西应该共同遵循的规范。本体论就应该谈存在、谈有,而不是谈不存在。如果单一的把无作为本体,这样的本体是不能谈论的,不存在之所以不能谈论,是失去了谈论的对象,无是非存在,是对存在的否定,是存在的反面。如果有无共同作为本体,本体既是有,又是无,这就是反逻辑的思维。如果认为无也是一种有,这同样是含混不清,导致无与有的边界不明。老子哲学的无指向道用,具体指向治国之道,可以与西方哲学的价值论进行会通。老子哲学中的道用之无,具体表现为无事、无为、无名等,这些都有价值色彩。
老子哲学是道体之有和道用之无的对立统一,有无统一于道,但有和无却是对立的,也就是道体和道用并不是一致的,而是相反的。这不同于王弼的“以无为体,以无为用”的体用一源论,王弼把体和用都归为同一要素。老子的体为有,用为无,反而走出了本体与价值一致性的误区,这正是老子超越性的地方。价值不同于本体,这正是哲学的进步之处,所以休谟、康德等人对西方传统哲学本体推导出价值的做法,予以了质疑,从而认为本体并不能推导出价值。实然(是什么)和应然(应该是什么)是两个不同的领域。刘笑敢在《老子古今》里,在解读通行本《老子》四十二章时,专门提出了问题:“道:实然或应然?”;在解读通行本《老子》七章时认为,“实然与应然之一体”。刘笑敢忽视了《郭店老子甲本》中道体和道用的差异性,认为老子是“实然与应然之一体”,导致逻辑上的困境,因为实然和应然是相反的。《郭店老子甲本》还在文字的书写上对道体与道用进行了区分,据高华平考究,“(郭店楚简)凡书写者认为属于 “天道”概念范围的,就都使用‘道’字;凡书写者认为属于‘人道’范围的,就都使用 ‘(彳人亍)’字”,高华平说的天道实际就是道体,人道就是道用。由此看来,老子是对道体道用是有分疏的,而不是实然与应然的混用,这也体现出老子逻辑的清晰性。当然,《郭店老子甲本》有道与“(彳人亍)”的区别,说明有天道与人道的区分传统,具体在传抄过程中可能没有严格去对应,在《郭店楚简·语从一》里,就把“易,天道人‘(彳人亍)’也”抄成了“易,天‘(彳人亍)’人‘(彳人亍)’也”。
《郭店老子甲本》中的有无并举是讲体用关系,而五千言《道德经》以无为本:“有生于无”,讲的是生成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且把体建立在虚无上。熊十力在《体用论》一书中批评老子把体建立在虚无上,不能成其体,也是针对五千言《道德经》,而《郭店老子甲本》是以有为体(“有将昆成”),以无为用(“道亘无为也”、“道亘无名”)。
老子之道是可以言说的,老子有概念系统,比如有无等。认为老子之道不可以言说,是对通行本《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原文误解造成的。“道可道非常道”,不是指道不可道,反而明确提出“道,可道”,是说真道是可说的,不是静止的恒常不变的伪道(“非‘常道’”),道是变化的辩证的。老子推崇变化之道,有“大曰逝”、“反也者,道之动也”的原文,是老子的道体观具有生命哲学特色,生命是生生不息的,鲜活灵动的,而不是静止不变的机械。老子之道是可以言说的,打破了道的神秘主义倾向,体现了老子哲学的理性色彩。老子主张可道,反对常道,还有可能是针对儒家经学传统。黄开国把经学作为常道,写过论文《经学是以五经为元典阐发常道的学说》,“孔安国的《尚书序》,其中有《三坟》言大道,《五典》言常道之说”,“王阳明的《稽山书院尊经阁记》一开始就说:经,常道也”。如果老子的常道就是经学之常道,但帛书本是恒道,而黄开国的论文里正好有一条关于经就是恒道的证据,“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的说法: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老子的道不是常道(“非常道”),是对常道的否定,可能正好对儒家经学传统的否定,从而提倡自己的新学(新道)。当然,黄开国仅仅是提出经学是常道的观点,还没有注意到与老子常道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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