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赛人

未曾想到,吴贻弓老先生最后一次和媒体打交道,就是和我的小伙伴们。

那是2018年,在吴贻弓创办的上海国际电影节刚结束后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我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们去的时候,他的夫人,也是我非常喜欢的演员张文蓉,含着浅笑在门口等着我们,吴贻弓在门内欠了欠身。

他的姿容比我想象中要精神许多,满头的白发,温和的眼镜片后,那双眼睛发着光。 只是嗓子有些哑,说起话来,虽不是很吃力,但总让人不忍与他攀谈过多。

在我们的同事们布灯,架机器时,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吴老聊些老上海的逸事。 他说他有些记不清了,有的本身就应该忘掉。 谈起当下的电影,由于他得遵照医嘱,严禁在户外活动,所以基本都没大看。 他问我,有特别好的吗? 我说也谈不上,不看也罢。

开始正式采访了,张文蓉坐在了复式楼的顶上。 我看了她一眼,她回了我一个微笑。 自然要从吴老给《李双双》做副导演说起,他因为这部电影而与张文蓉结缘,吴老笑言: 双双嘛。

夫妻俩合作过多次,还共同在电视剧《围城》演一对衣食无忧的夫妇。

采访时,吴贻弓很配合,但他所言过于简单,缺乏细节,这是令我这样的采访者颇为难的,但他的谦和、实在和发自内心的清淡,都让我像是从室外炎热的夏天到了另一个季节。

虽然他是谢晋之后,中国,具体说是上海,最重要的电影人,但他不愿意人为的拔高。 他自己是这样,他也不希望别人这样去做。

《巴山夜雨》自是要说的,他没有在这部影片里安置一个反面角色。 这才是这部悲伤的电影予人希望之所在。 而那些被誉为意象美的镜头,是编剧叶楠在案头时已经完成了,蒲公英的视觉设定则是从吴凡的同名国画里获取营养。

他把很多功劳都推给了别人,而自己只是一个幸运的受益者。 也有人说,那部电影是中国第二代导演的谢幕(指本片导演吴永刚),也是第四代导演真正意义上的亮相。

当年本片在第一届金鸡奖上获得最佳影片,最让我振奋的是,金鸡奖极为慷慨的配角奖,全部授予那些用心用情的表演者。 著名桥梁学家茅以升的孙女茅为惠也在列,年仅六岁的她也成为金鸡奖历史上迄今年龄最小的获奖者,成年后,她成为一名优秀的钢琴家。

《巴山夜雨》对于吴永刚而言,是他深受《悲惨世界》惠及后的再一次延伸。 冉阿让和沙威,是警察与逃犯在相逐相隐,并最终在立场上获得统一。 《巴山夜雨》里则是张瑜在押解李志舆的过程中,学着与过去的历史告别。 作为联合导演的吴贻弓,更注重「船」这一意象。

它载沉载浮,明知道最终的码头在何处,却不肯作轻易的停泊。 1978年之后的许多中国电影,都喜欢将船作为故事的发生地,情感的收留所、深重的家国感也能就此抒发。 如《透过云层的霞光》《没有航标的河流》,还有这部《巴山夜雨》。 吴贻弓陷入了沉思,他轻叹道: 不就是诺亚方舟吗?

说起《城南旧事》,我说我第一次自掏腰包请父母去看的电影就是这部青史留名的杰作。 吴贻弓立马起身向我表示感谢。 说感谢的,应该是我呀。

我说小英子看上去乖,但却极有主见。 大人不让干的事情,她却偏偏要干,和疯子和小偷都成为了朋友,她那么小,就学着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体会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 很多人一把年纪了,都做不到这一点。

吴贻弓同意我说的,也就是说,《城南旧事》是部应合当时解放思想这一思潮的影片。 而现在的人,更愿意把自己的思想束缚住,且不自知,还为此而得意。

吴贻弓是个不太好总结的导演,他在盛名之后,主要工作放在了行政上。 又过了许多年,他的身体不佳。 长短片全算在内,只拍过十部电影,产量不高,质量也参差不齐,但有一部算一部的,叠加起来,反而形成了一种别样的丰富。

吴贻弓是第四代导演里出道最早的一位,十九岁时就独立执导了《大木匠》。 也是他的同代人中,最早被官方和学界高度认可的导演。 但也有人说,他是第四代导演群落里最没有作者标识的一位。 他好像什么都拍,喜剧、正剧、闹剧。 革命叙事的,民国历险的,两岸关系的,国防建设的,他都会一试身手。

从某方面来说吴贻弓更多的时候是在写命题作文。 有为意识形态的,有为文化趋势的,也有纯为市场而作的。 你很难在他的影片里看到精神自传式的表达,他把「我」遮敝了起来,或搁置在一边。

不管他的电影究竟在为谁服务,他的影像大多时候是精美的,古典的,有着以一当十的简约。 他是情愿少,也不愿意多溢出来的。 这大概就是吴贻弓的风格,是认命后宽厚、也不乏怀揣希冀的和熙。 这也是第四代导演的集体风范。 他们是抒情的,也是沉郁的。

你若看过他们的电影,多年后,再回想的时候,往往不是一些场景、人物和事件。 而是关于时间的,是春天的早晨,夏天的夜晚。 再然后,才是远远投来的一束紧张而甜蜜的目光,一串细碎但终被小巷尽头所吞没的脚步声,有人喊你的名字,你探出身子,却只剩下空空的广场。

我不愿在这里找到太多民族美学的魂魄,要找的话也是有的。 我看到的更多的是疲惫的行进,怆然的回首,以及最最动人的温柔的相信。 那里,有一种与再自然不过的怨戾、怀疑、拒绝、否定所平行的,另一瓣心香。 可藏可展、可卷可舒。 它让你有所盼望,盼望过去所经历的简单的日子能够重复,又希冀新的辰光能照耀那些注定要远去的背影。

在《城南旧事》为吴贻弓赢得巨大声名之后,他作出了更为锋锐的探索,那便是《姐姐》。

一部讲述长征中的女红军寻找大部队的影片,但这部完全被风格所拖累的影片,在专家和观众那儿都没有讨到半点好。 在我看来,这是吴贻弓导演生涯的滑铁卢,他自己也像那两个掉队的女红军一样,常常迷了路,只能凭他过人的天分和才情,去寻找他下一次前行的方向。

但也使他不敢轻信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的影片越发工整、沉着,但也失了一些灵气和更为真切的表达。 《阙里人家》是他回光返照之作,精细而深情,但有时也会无端端地大气起来。

历史对亲情的折损、革命与传统的碰撞、破坏与建立之间的博弈,都让影片每行进一步,都举步维艰。 吴贻弓试图通过家庭这一小视窗,来为新旧两套人伦的你来我往送行。 但其结果还是有抹稀泥的嫌疑。

这部事关中国千年伦理的影片,很容易沉重起来,吴贻弓拍来,多少还是有些笨重。 影片最后的父子和解,更是一种空降式的伪大团圆。 但是,吴贻弓从影以来,就具备的对基本人情的关照,对无论顺流还是逆流,皆能怆然应对的放旷之姿,在这部影片里,还是能找到闪光之处。 无论如何,属于吴贻弓的电影时代就是从这部影片里悄然落寞了。

跟很多人一样,我最喜欢的吴贻弓的电影,只能是《城南旧事》。

我曾为这部影片做过两次讲解,我说得最多的是,作为创作者,比揣度观众们想什么更重要的事是,你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们看电影,就要像小英子一样,要像她那样善于感受,这样才能善于发问,才能不为表象所迷惑。

而电影是什么呢?它是为了纪念过去的事情而存在的,而《城南旧事》就是一部关于过去的,最为迷人的电影之一。那些常常来不及告别便匆匆离去的景观层出不穷。你以为他明天会来,可到了明天,他再也不会来了。这话你可以小声地对那个善于独立思考的小英子说,现在,也可以小声地对吴贻弓这么说。

他应该可以更好的,但有一部《城南旧事》,已经是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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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授权转自: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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