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部战区海军某驱逐舰支队的军史馆里,静静地陈列着这样几张照片。
左下角为我军侦照“伏龙芝”号核动力巡洋舰所得的照片
支队当时将舷号672的956型翻译为“周密”号,章骞先生的翻译则为“慎密”号,以俄汉海军词典附录的俄文舰船译名为准,应为“谨慎”号
许多年来,始终没有人把这些照片,和网络上轰动一时的《中国海军的勇姿》联系在一起(包括我们自己)。2017年12月30日,丙探找到了日本摄影师柴田三雄的摄影作品集《漂流前线》,依托照片,描述了人民海军133“重庆”舰编队拦截侦照苏联海军“伏龙芝”号编队始末。
自此之后,我也拜托同样作为这一事件亲历者的,我的父亲(时任133舰防化分队长),全力寻找这一事件的第一手描述。近两年以来,父亲几乎找遍了当年在133舰的老战友,但是大家最多是有印象遇见了“很大很大的苏联巡洋舰”,无法精确描述这一事件的经过。
按照一级战斗部署,防化分队长应该在舰桥上拉车钟,但是父亲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有过这样一次遭遇
直到最近,我们联系到了时任133舰前高炮班长、负责舱面瞭望海空观察的金敬龙叔叔。他的讲述为我们补上了最后一块、也是最为关键一块拼图,使得我们能够向大家完整展现出,34年前我海空力量跟踪侦照苏联‘伏龙芝’号编队的历史全貌。
以下的记叙,全部根据金敬龙叔叔的口述所整理,也是我们第一次以真实姓名讲述历史故事。
1985年8月的岛城,炎热如斯。午后潮湿而粘稠的空气,如同厚重的幕布一样,笼罩了整个码头、整个港区。
“这午觉,是睡不成了。”前高炮班长金敬龙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望向舷窗外。
树木都无精打采的,青草像是慑于暑气的淫威而倒伏着,原本午饭之后满天飞的海鸥,如今也不知所踪,腥咸的海风此刻也显得有气无力,就连兵舱里大马力的电风扇,吹过来的都是热风。
他一抹额头,细密的汗珠却争先恐后地再次占领了刚刚抹干的皮肤:“这新潮的发型帅是帅,但真的太热了。”
133舰退役纪念视频截图,37炮上戴耳机(接受指令)者为金敬龙叔叔
他披上军装,龇牙咧嘴地挣扎一番,瞥了一眼吊床上辗转反侧的新兵,叹了口气,还是把扣子整齐扣好。习惯性地去拿桌上的手表,差点脱手掉地板上——“这鬼东西现在那么烫了?!”
高炮班长走上码头,在长期的太阳暴晒之下,水泥地面虽然可能比兵舱里更热,但是至少通透些。他转身踢了踢晒的滚烫的缆柱,望向蓝灰色舰艏边巨大的白色舷号“133”。金敬龙点起一颗烟来,猛烈冲入肺部的灼热尼古丁,在这个炎热的中午也显得如此乏力。
我军当年的涂装是蓝灰色舰体,白色舷号
从高耸的指挥台(舰桥)那边,还能听到压抑的奔跑声和口令声。看来实习舰长在大家午休时,仍然加紧对自己的训练。
突如其来的出海命令
依旧崭新的051型导弹驱逐舰133“重庆”舰,代表着共和国造船工业最先进的水平,即使在舰上已经过了好几年,这艘驱逐舰依然透着一股新锐武器的奇妙质感。金敬龙撇了撇嘴,吐出一团烟气:要是夏天没那么热,冬天没那么冷就好了。
由于执行对“伏龙芝”侦照驱离任务时,下一任姜舰长正在舰上担当实习舰长,等于此时舰上有2位舰长
透了口气,金敬龙上舰回到兵舱,差点一脚踩到躺在金属地板上的人。高炮班长的眉宇立刻拧成川字形,用脚推了推一个打“地”铺水兵的上臂:
“起来!舰上三令五申不准睡甲板,老了得关节炎够你受的!我才出去抽颗烟,你们就下来‘打地铺’了,像话吗?!”
“班长,热啊!都要热死了,睡甲板多凉快啊,老了关节炎,那老了再说嘛!”水兵们不情愿地爬起来,其中的新战士小声嘀咕着,“你X个呆逼台风,怎么就从海上走了,热死个人!”
这类常见的上岸防台的场面,常被用来作为“22型导弹快艇大量退役封存”的“证据”
“哈哈,俺还就怕台风过来呢,台风来了又不能趴码头,害得出海抗台,等到时候晕船整不死nǎn们……”班里嗓门超大的东北兵拖着铺盖,边往吊床上丢边说道。
“哎你,都两年兵了,新兵睡甲板不劝阻,自己也这么搞?还想不想入党,想不想提副班了?”金敬龙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整个兵舱里本来就睡不踏实的人们,此时也被吵得睡意全无。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午休反正也就剩下20分钟不到了,“行,都睡不着是吧?来练一动!”
对于水兵而言,天气再热也要履职尽责
前甲板上叮咣叮咣的跑动声,率先打破了暑气逼人的午间沉寂,金敬龙戴着耳机,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汗水正不断浸入耳罩。他瞥见一个新战士刚往火炮高低机座椅上一坐,就被烫的弹了起来。高炮班长一伸手就把战士摁了回去:“怎么?天热就不坐了?不打仗了,你怕烫,苏修、美帝、小霸,他们只要比你不怕烫,就能趁机突破我们高炮的防御!”
战士只好忍着火烧屁股的刺痛,在他身边,抱着训练弹夹的水兵正来回奔忙。
“不错,有进步,52秒,马上能进优秀——”金敬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看起来新水兵已经逐渐适应了部队生活,下次支队考核的时候,卫冕有望。
“班长啊,我都来部队好几个月、半年多了吧,天天练练练,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演练即将结束,新战士苦着脸,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屁股,低声抱怨道。
“停!前高炮班,炮位集合!”高炮班长又一次拉长了脸,水兵们把高射炮摇回原位,训练弹夹码放整齐,在炮位旁整齐列队。
看着队列中的年轻脸庞,班长皱了皱眉,挤开即将滑入眼眶的汗水:“我要对你提出严肃的批评,你这位同志,就是城市兵的骄娇二气太重——什么叫‘好几个月了’,‘天天练练练’?”
051的指挥台(舰桥)正面,在我看来像一张严肃的脸
他伸手拍了拍背后的指挥台,指向顶部,指挥台无言地板着严肃刻板的脸:“姜舰长当兵十几年了,现在是实习舰长,还是天天练练练。当兵就是要打仗,不打仗当什么鬼兵?!作为前高炮,我们是守护舰艇的第一道屏障,必须练到最好,不能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准备打仗,意思就是‘天天练练练’……”
133舰退役仪式上,敬礼者为楼仁福政委,居右为姜子城舰长,这两位正是侦照驱离“伏龙芝”号编队时的舰上主官
一辆呼啸而至的吉普车,在码头上发出了尖锐的刹车声,打断了金敬龙的训话。一位年纪颇大,似乎是支队领导的干部飞快地跳下吉普,以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矫健动作,全速跑上了舷梯。
几乎就在他跳上133舰的一瞬间,全舰拉响了战斗警报,各兵舱传出了连续不断的奔跑声,本舰的午休提前结束!而已经集合在前高炮平台的高炮班,自然比全舰各部门就位速度都要快。舰上的扩音器开始广播:
“……离码头部署!离码头部署!……”
炎热的天气此刻已经不再重要了,金敬龙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作为已经完成备航(注:蒸汽轮机启动前,需要以小时计算的热机备航时间),随时准备出海的支队值班舰133,现在要立刻出发,前往跟踪侦照从越南金兰湾出发的,苏联海军“伏龙芝”号核动力重型导弹巡洋舰编队。
岸勤部门的水兵们也赶到了码头,在尖利哨声的指挥下,与舰上水兵齐心协力,抽掉舷梯、解缆启航。133舰修长的舰体与码头再无羁绊,动如脱兔,迅速调整航向。金敬龙注意到,鸭蛋山轮渡客运码头旁边的1号码头上,534舰的烟囱也喷出了黑烟,正在进行离码头部署。
回到兵舱里,高炮班长看到那位东北兵正坐在巨大的塑料汽油桶上(里面装的是淡水),正在和新战士们开玩笑。“行了,zei次出海大概是往东南方向开,nǎn们盼台风还盼的挺准,台风妹来找俺们,俺们却丧门儿找台风去了!”
在一二代舰上,淡水制备设施不够完善,各个生活舱室里都会备有巨大的汽油桶装额外的淡水
支队出海必经的虾峙门水道,一如年轻一代海军军人所说的“炼狱难度操舰日常副本”,无论何时,民船交通总是那样繁忙。133舰熟练地在其中穿行,驶向深蓝。
昭和日本摄影师の勇姿
“你小子可以啊,天生不晕船。”金敬龙脸色苍白,尽可能保持着一个冷静的班长形象,拍了拍身边新战士的肩膀。只是因为时刻压抑着肠胃的翻腾,让他说话时咬牙切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133舰一头扎进了台风之中。
满载排水量近4000吨的051型,已经是我人民海军最大的作战舰艇了,但是对于台风所代表的的大自然力量而言,人类建造的钢铁军舰,依然像是玩具一样。
这样的画面视觉效果一流,但是……
新兵虽然天赋异禀天生不晕船,但是显然不适应舰艇受台风影响的不规则运动。横摇、纵倾、埋首、甲板上浪,一连串毫无规律的三维运动让他有点站不稳,看着他有些笨拙磕磕碰碰的表现,大家是又羡慕,又好笑。
金敬龙自己,还是会晕船的——但他能熟练地压抑住呕吐的冲动,手把着手指导新水兵如何应对大风浪。而呕吐的冲动,也只是冲动而已,作出呕吐动作,无非是干呕,肚子里早就没东西可吐了。金敬龙看了一眼手表,叹了口气,晚餐马上就要到了,又得带着大家一起强制进食......
“班长啊,电影里看着很壮观的甲板上浪,原来这么难受啊。”新战士终于掌握了在摇晃不休的舰艇上行动的技巧,望着紧闭舷窗外的恶浪滔天,终于有空说话了。
“你要在一架飞机上,看甲板上浪是很好看,在舰上——你也闻到了,臭翻天。”金敬龙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指着兵舱里被打扫掉的呕吐物痕迹,“不过这种天气,也没有飞机敢出海了。”
对比而今的三代舰,051的用餐条件只能用简陋来形容
晚饭是一定要吃的,执行任务的首要条件就是确保有充足的体能。所以虽然舰领导也晕船,但是他们会带头吃饭,大不了晕了之后再吐掉罢了。
就这样,133舰航行了两天两夜,几乎是横穿了受台风影响的整个海域。台风天里的舰艇航行。是不符合常理的——一定要顶着风开,舰艇为此还要几次大幅度转舵对准风向。而在这种气象条件下,能见度极差,舱面非常危险,此时负责舱面瞭望、海空观察的金敬龙班长,是不能上甲板的。搜索“伏龙芝”号编队的工作,几乎完全依赖雷(达)声(呐)部门了。
就在高炮班长心里犯嘀咕时,台风突然就过去了。
刚刚还黑云压城的整片海域,似乎一刹那就晴空万里。原本提着雨衣、拿着望远镜准备登上甲板进行瞭望的金敬龙,看见舷窗外已经波光粼粼、一碧万顷的海面,转身回去把雨衣收起来。
当他进入兵舱时,发现那个不晕船的新战士,果然是体能最好的人,前所未有的台风天出海体验,让他像是个好奇宝宝,正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老兵们正在向他解释为什么台风天/抗台时,一定要顶着风开,因为侧着风会被吹坏舰艇,而顺着风会跑偏到不知何处,只能顶风开。
在恶劣天气下航行,对雷达设备的工作也有影响,133舰还是没有找到“伏龙芝”号导弹巡洋舰——即使它应用了一些降低雷达反射信号的初级手段,其雷达特征也应当非常巨大。
用于反舰导弹攻击的352型雷达的性能难说优越,抗干扰能力更是不足——图为21型导弹艇上的352雷达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白底红色菱形是信号旗里的字母旗,旗语为F;红白蓝相间的是信号旗里的数字旗,旗语为3,不是法国国旗)
金敬龙举着望远镜,由近及远、一寸一寸地仔细搜索舰艏指向的海天线。
但是什么也没有。
相比刚才台风天时的狂暴肆虐,此时的同一片海,犹如巨大无疆的蓝宝石一样,懒洋洋地躺在身下。金敬龙记得,当年自己第一次出海时还感慨过大海的湛蓝安详,见多了之后就有些无聊。
已经是第三天了……还是找不到吗?金敬龙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大海无言。
突然间,高炮班长身后指挥台顶的雷达室里,传来了巨大的欢呼声:“找到了!”
他忍不住转身望向指挥台,意识到自己的职责,再次举起了望远镜,极目远眺,在无限远处似乎有个小黑点上下翻飞。
金敬龙讶异地放下望远镜:“这种天气还真有飞机敢出海?!”
133舰上拉响了一级战斗部署,水兵们忙而不乱,奔上战位。
38节冲向“伏龙芝”号
133舰烟囱里喷吐出巨硕的黑色烟团,航速急剧提升,在海面上画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尖锐的舰艏劈开白浪,轰鸣的轮机声在前高炮平台都能听得见。
炮位上的新战士对这一凶猛的转向与加速有点不适应,扶着摇晃的钢盔,人往后仰。金敬龙一把扶住他:“没见过吧?这是全速、38节!别人飙车,我们飙舰,这可是真的爽哟!”
133舰退役纪念视频截图,后排居中者为金敬龙叔叔
新水兵咧嘴笑了笑,又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张开嘴迎着汇集到高炮平台上的海风,任凭脸部肌肤被吹的颤抖不停,像是个孩子张嘴对着电风扇一样,尽情享受这平时少有的38节航速带来的乐趣。
金敬龙没这么悠闲,时不时举起望远镜,凝神静气,望向远方越来越近的巨舰剪影。
可能是因为发现了133舰,搅扰空气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刚才还是个小黑点的飞行器,展露出了自己的身形——一架上单翼的民用小飞机,机尾是红色的,飞的非常低,甚至能在海面上激起浪花。
按照叔叔的描述,大致是这一型号的飞机如此涂装
金敬龙的耳机里传来了枪炮长的声音:“各炮注意,日本民用小飞机,不用管它。”坐在指挥台顶上“球50”指挥仪里掌控全局的枪炮长,下达了指令。高炮班长忍住调炮跟踪它的冲动,注视着这架小飞机掠过本舰的桅杆,开始盘旋;这架小飞机甚至友好地摇摆机翼,几度向133舰致意,像是电影里那些总是90度鞠躬的日本人。
“飞那么低,我一枪就能把它干下来。”炮位上一个战友忍不住吐槽道。
金敬龙看到,小飞机一侧的机舱门开着,一个身着黑色连帽衫、穿靴子的人抱着相机,半个身子挂出机舱,正在不停地拍摄,他甚至听得清相机快门的“咔哒”声。在这个距离上,飞机上的两人——摄影师连同飞行员的面貌也都能看清了,都是东亚人的脸。
这位昭和摄影师的敬业或者说不要命程度,大概可以这么理解
目标舰艇编队找到了,指挥台、高炮平台等视野好的环境,开始传来连续不断的快门声,负责侦照和情报搜集的舰员们,正用相机记录“伏龙芝”号——这可是全世界最大的巡洋舰,有着“核动力战列巡洋舰”之称的她,第一次被人民海军目击到!
金敬龙把耳机一把按上,随时准备接受各种命令。
这艘舰真的是太大了,铅灰色的庞大舰体、健硕又不失灵动的外飘,有着051型驱逐舰难以比拟的霸气;嚣张的飞剪型舰艏正犁开海面,目测航速不低,大约是25到28节之间;高大巍峨的金字塔形上层建筑直插云霄,就连上面的雷达天线都比051型大上好几个号码。
“真是好大好大啊!”炮位上的水兵,有人自言自语着倒吸一口冷气。
“注意观察,准备战斗!”金敬龙大声命令道。
他们随着全速冲击的133舰,迅速穿插到“伏龙芝”号编队之中,直到距离只有百来米,都听得到“伏龙芝”号划破海水的哗哗声。
133舰长132米,最近时距离只有百来米
呼噜呼噜呼噜——咔哒咔哒!巨大的螺旋桨声伴随着快门声音,那架日本民用小飞机再次从133舰头顶掠过。
两舰距离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133舰突然左满舵,开始全速转向,连带着舰体都略微向右倾斜。
大概是因为被火焰山一般的座椅烫过,又经过了两天两夜台风的砺炼,所以在133舰急转向时,即使是那位新战士,也能调整姿态,稳稳地坐在61式37mm高射炮的炮位上。虽然舰艇调整了航向,水兵们依然扶着手轮,紧紧注视着苏军舰艇。
133舰各战位上,负责侦照的水兵正在尽力拍摄各个角度的“伏龙芝”号——这也将成为我军首次获得的苏军1144型核动力导弹巡洋舰的侦察情报。
金敬龙注意到,苏联海军军人的表现倒是闲适,还出来好几个人倚在舷台上看着133舰,连军装都穿的不一样。末了一个苏军信号兵出现,向我舰挥舞着手旗。
苏联海军信号兵——当然是没有欢声笑语的版本
“我舰……正常……航行……你舰……离开……”
金敬龙读出了旗语:“嘿,有意思,老毛子叫我们让开。”
“班长,我们回答什么了?”新水兵回头张望着指挥台上探照灯的位置——133舰的舰桥依旧维持着自己板着长脸的表情,默然无言。
“啪!”高炮班长拍了一下新兵的钢盔:“集中注意力!”
133舰在苏联编队里穿行,绕着“伏龙芝”左拍右拍,拍了个痛快
133舰依旧保持着迅猛敏捷的姿态,在苏联舰艇编队中来回穿梭。这段时间,说短很短,说长也很长。金敬龙一直用余光注意着背后紧闭的舱门——他在等占才云班长出来。占才云是舰上的弹药班长,如果他端着轻机枪和手榴弹上高炮平台,那就说明真的要打了。
舰艇在快速机动,气氛却近似凝固,在这一相遇场面里最为活跃的,反而是那架日本民用小飞机。
日本摄影师拍摄到的苏联舰员
但是,端着机枪和手雷的占班长始终没有出现,金敬龙心想:不知道哪里能看到日本摄影师拍摄的照片呢……
突然,他注意到133舰左舷,那艘舷号672,身形也不小的苏联驱逐舰上,其前主炮传来了慑人的回转响动——前高炮班长觉得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舌头顶住上颚,“打”这一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艘苏联驱逐舰的AK-130主炮的确动了,但却是将主炮仰角抬到80°,即最大仰角。
经典照片,扬起主炮无害通过的“现代”级驱逐舰“谨慎”号
对作战,金敬龙是有心理准备的,虽然苏联军舰上各种强大的导弹武器并非他的业务领域所了解,但他大概知道,在这种距离上,导弹是没有办法发起攻击的;而火炮的操作则是他的本行——苏军舰艇抬高火炮仰角,是一种友好的表达。
金敬龙松了松僵直的脸部肌肉,轻轻舒了一口气。而以“伏龙芝”为首的苏联舰艇编队,开始转舵,离开原有航线,与133舰保持距离。
“哈?这就无害通过了?被赶跑了?”
那架日本小飞机又从头顶飞了过去,飞向西北方向。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高速航行的舰影。那个冒着黑烟,看起来坡像051缩小版的舰艇,大概就是紧赶慢赶终于追上来的534舰?
算上往返时间,恐怕得在空中全力搜索、拍摄了一天的日本摄影师柴田三雄
已于2015年1月15日去世
使用柴油主机的534舰,在收到133舰发现“伏龙芝”号编队的消息后,终于赶来支援了。那架日本小飞机,又飞过去摇晃翅膀致意。金敬龙似乎看到日本摄影师脸上的笑意,好像心满意足的样子。
“礼送出境”
完成了侦照任务的133舰编队,继续伴航苏联海军“伏龙芝”号编队。苏联舰艇再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双方也算是相安无事。那架窜来窜去的日本小飞机,也终于飞走了。金敬龙看了一眼手表,自从发现这架飞机直到离开,它竟然在两国军舰编队头顶飞了长达8个小时!
新的一天,一轮红日跃出了海平面,天空中传来了喷气式飞机特有的轰鸣声。3架银色战鹰排着整齐的队形从西面飞临这一海域,我军航空兵(应为东海舰队航空兵航4师10团“海空雄鹰团”的歼-7)也赶来对苏舰进行侦照了!
作为当时东海舰队最先进的战机,歼-7的出现,大概也是使得“伏龙芝”打开了“里夫”远程舰空导弹垂发系统口盖的原因(下图)
负责舱面瞭望的前高炮班长举起望远镜,发现西北面、北面、东北面也出现了新的舰影:除了赶来“接力”的的兄弟部队——人民海军北海舰队之外,那些飘着太极旗、太阳旗的军舰也出现了。
金敬龙突然觉得有点可惜——要是那个刚刚离开的日本摄影师能拍到这么“热闹”的场面,也是不虚此行了。
当然,他拍到的已经够“热闹”了
左一为导弹驱逐舰133“重庆”舰,左下近处为导弹护卫舰534“金华”舰,右侧最远处大舰为“伏龙芝”号巡洋舰,该舰前方小舰为“谨慎”号驱逐舰,右一则是太平洋舰队前出接应的“严峻”号驱逐舰
将跟踪监视任务交给北海舰队的战友之后,133舰、534舰也调转航向,准备返航。回到兵舱的金敬龙班长,才感觉到些许疲劳,但更多的是兴奋与感慨。133舰是我军最先进最大的作战舰艇,比起苏联的“伏龙芝”号却相差甚远。
133舰解除了一级战斗部署,各战位上只留下了值班人员。金敬龙坐在兵舱里,翘着二郎腿,点起一颗烟——他瞄了一眼舷窗外的534舰,她也可以歇会儿了。这种任务对于柴油机为主机的护卫舰来说还是太吃力了,相比航速惊人的133舰,534舰可是拿全速(25.5节)在追赶最多也就是在“慢跑”的苏军编队啊。
而今534舰也已经退役了
高炮班长眯起眼睛,透过烟气看向自己的兵们——大家笑着,闲聊着吹着牛,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班长,这次出海真够刺激的。”新战士凑了过来。在高炮班长眼里,经过海风砺炼的他脱去了骄娇二气,更加接近一个合格水兵的样子了。
金敬龙掏了掏口袋,分一支烟给新战士:“刺激啊?这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外国佬不怀好意的多的去了,保证你海风喝到饱。”
他掏出火柴,正要帮新兵点上烟,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收起了火柴。
他坏笑着清了清嗓子:“你们都挺闲是吧?来,再练一动!”
后记
柴田三雄先生的照片,表明了我军出动拦截苏联“伏龙芝”号、“谨慎”号、“严峻”号编队的,是133舰与534舰编队。
而金敬龙叔叔的讲述,则告诉我们柴田雇佣的那架塞斯纳172飞机,不仅仅是这一事件的记录者,更是这一事件的促成者——要不是这架飞机无故在海面上盘旋被我雷达发现,我们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才能堵截到苏联海军编队;而且我航空兵力量也加入了侦照任务之中;此外,并没有发生133舰伴航“伏龙芝”号直到海参崴的情况,而是由北海舰队“接力”跟踪。
当然,作为父亲的战友、133舰老兵、133舰所在支队的老兵,金敬龙叔叔讲述的故事自然远不止于此。对于当时133舰上的亲历者而言,这仅仅是完成了一个寻常的侦照任务,只是恰好被日本摄影师拍摄下来了而已。
133舰退役纪念视频截图,后排左一为出席133舰退役仪式的金敬龙叔叔
在这次侦照任务不久之后,133舰将作为人民海军作战舰艇编队的一部分首航曾母暗沙,立下真正值得世人铭记的不朽功勋。我们记录的故事,还将继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