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艺术大师大卫·霍克尼,曾经专门拍摄过一部纪录片《蒂姆的维米尔》,用现代技术手段分析荷兰画家约翰内斯·维米尔的画作,试图找到他能捕捉到如此美妙光影的原因所在。最后大卫·霍克尼得出的结论是,维米尔在创作过程中,利用了反光镜以及小孔成像技术等手段,使得他能够精准地描绘人物和光线。
除了谜一般的高超绘画技法之外,维米尔被世人所推崇和喜欢的原因还在于,他的画作主角常常是生活中的普通人,他们在做着寻常的事情:读信、倒牛奶、弹琴,表情、动作都十分自然,画面中散发出恬静温柔的气息。
事实上,17世纪的荷兰,不止有维米尔,还有出弗朗斯·哈尔斯、杨·凡·格因等一众优秀画家,被后世称为 “荷兰风俗画派”,他们对日常生活的极大关注,给西方艺术史吹来了一股“小清新”之风。
法国艺术评论家茨维坦·托多罗夫的《日常生活颂歌:论17世纪荷兰绘画》,就以荷兰风俗画派为主题,探讨其产生的时代背景,分析其聚焦的生活主题,也从更深层次剖析荷兰风俗画的思想性和教化意义。
01 小人物的日常:17世纪荷兰风俗画的特色分析
在荷兰风俗画出现之前,西方艺术史上的创作主题多以“宏大”为特色:宗教画、历史画、神话主题画,侧重于描绘希腊神话故事、渲染宗教氛围,或者讲述重大历史事件,其主角都是一些“大人物”。
即使是订制的肖像画,主角也往往是国王、贵族或者富有的商人。普通人时不时出现在画里,但往往是作为配角,以衬托主角的光芒,增加画面的层次感。
荷兰风俗画的主题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知道其姓名和来历的普通人、身边随处可见的风光,通通被搬进了画作之中。其中有一个重要的支派,更是被称为“荷兰小画派”,因为它的主题以“小”见长,尺寸也相对较小,方便在市民家中悬挂装饰。
在绘画风格方面,荷兰风俗画常常给人一种平实、简单的美感,十分赏心悦目。
杨·凡·格因的《河畔风车》中,天空中漂浮着大片的云朵,河畔远处矗立着一架风车,三三两两的人们或劳作,或小憩,一派宁静淡泊的景象。
维米尔的《倒牛奶的女仆》中,黄色的上衣、蓝色外裙、红色的衬裙构成了画作的主色彩基调,女仆手持陶壶将牛奶倒入盆中,筐内和桌子上摆着面包,墙壁上的钉子和灯具,画家捕捉到了生活中极为微小的瞬间,用光线和色彩搭建出岁月静好之感。
弗朗斯·哈尔斯的《圣乔治城守卫军官的宴会》,一群身着军装制服,戴着雪白拉夫领的富裕市民,围坐在桌前,每个人表情、神态各异,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氛。
02 新教、经济和市民阶层兴起:为风俗画派的兴起提供土壤
风俗画派诞生于17世纪的荷兰,绝非偶然,而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从地理因素来看,荷兰地处欧洲西北部,土地面积小,不足以提供充足的生存资源,驱使人们走向海外,通过贸易获取财富。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1497年达·伽马开辟绕好望角到达印度的新航线,使得欧洲国家与世界其他区域之间的连接变得更加方便快捷。
到了17世纪,荷兰进入“黄金时代”,它取代了西班牙的霸主地位,一跃成为海上贸易强国,有“海上马车夫”之称。外向型经济的发展在聚集财富的同时,也形成了更加包容的社会氛围,女性在画作中出现的频率也大大提升。
在社会阶层构成上,资产阶级、富有的市民阶层拥有和支配着巨额的财富。
富有的商人阶层和他们对于日常主题绘画的需求,促进了一个新的艺术品市场的形成。为了适应市场需求,庞大的画家群体应运而生,他们或专注于某一类型的画作,也有一些天才级人物,如伦勃朗,能够在几乎所有类型画作中都游刃有余。
宗教方面,17世纪的荷兰以新教为主,但相比于其他欧洲国家,荷兰的宗教氛围更为自由和宽容,这带来了诸多影响。
一方面,被迫害的“异教徒”,如著名的哲学家斯宾诺莎等纷纷逃到荷兰,带来了多元化的思想与文化。在这一环境中,人们开始越来越关注自我,希望能更多享受尘世生活的欢乐,原先宏大、厚重艺术主题的生存空间也随之变小。
新教中不提倡偶像崇拜,随着破坏圣像运动的开展,画家们能够接到的宗教画订单缩水,不得不寻找其他的谋生道路,艺术市场走向世俗化成为必然趋势。
另一方面,中产阶级中的大部分是新教教徒,提倡简朴,崇尚务实、勤勉、节俭的品质。
这也影响到他们的审美取向,即使是非常富裕的家庭,内部装潢也不会十分奢华,而以简单取胜。在订购画作时,他们也更倾向于简单、纯粹、造价不太昂贵的作品。即使是展示他们得到的战利品(静物画)、所处的社会地位(肖像画)的主题,也不再追求夸张和戏剧化,而是以熟悉的环境作为背景。
荷兰人对于教育十分重视,科学技术发展水平较高。
在16世纪末就建立起来当时欧洲最好的大学--莱顿大学,在物理、数学、天文学、光学等学科方面,都有长足的进展。因此,艺术家们也会结合当时的先进技术辅助作画,维米尔画作中绝妙的光线布置、精细的比例结构,可能就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先进技术的使用。
03 荷兰风俗画的深层次解读:主题与寓意
在西方古典绘画中,“符号”及其象征意义是重要的解读方向,同样的符号在不同的绘画主题中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象征意义。鸢尾花,在尼德兰、西班牙一些圣经题材画作中,被作为圣母之花使用。而法国波旁朝的画像中,它则是以家族徽纹的形式出现,是权力和尊贵地位的象征。
荷兰风俗画的解读方向则与之不同,它所表现的场景、人物、物件都是日常的、生活化的,通常没有高深的主题和深刻的寓意。换言之,它脱离了所谓的“主题”,而成为独立的存在。
但这些画作并非没有任何道德教化意义,作为新教教徒,荷兰人对于宗教信仰仍然是虔诚的。
在歌颂日常生活的同时,实质上也是在提倡一种自然、平实的生活方式,抛弃过往浮夸、奢靡的价值取向,转向更加务实的一面。
这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一种必然选择。在资本主义发展的初级阶段,需要大量的原始积累,如果财富都用于奢侈消费,就无法持续扩大再生产,回归简单自然的生活,是更加理性化的决策。这和马克斯韦伯所宣称的新教伦理有想通之处。
从荷兰风俗画中,我们还可以发现另外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女性作为主角的场景居多。维米尔留存至今的三十几幅画作中,一大半都是女性主题。这是因为当时女性地位提升了吗?
其实,我们可以从当时的经济结构和社会习俗找到解答。17世纪的荷兰,男性大多出海进行海外贸易,女性留在家中照顾家庭,由于这种特殊环境,女性被赋予了部分男性的特权,包括掌管家中的财务、指导子女的教育等等。
但女性的地位并没有实质性的提升,在当时女性的主要工作仍然是“打扫房间、准备饭菜和生养子女”,因此即便是作为主角,她们出现的场景也大都在室内:读信、弹琴、梳妆、写字、料理家务等。
“荷兰绘画既没有丝毫的稚气,也没有田园牧歌式的一面,可能正因如下原因而在我们眼中显得弥足珍贵:它向我们确保了这些时刻的存在,向我们指出了一条道路,即便摆脱儿童时代的朦胧状态,我们仍能继续生活下去。”
荷兰风俗画派,宛若一缕清风,以“小清新”般的姿态在艺术史上占据一席之地。对于之后的印象派画家,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梵高对于蓝色的偏爱和大面积使用,可能就受到了维米尔的影响。莫奈的画面中,生动细致的光线,也让画面更添几分生动。
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在美术馆、书籍之中看到这些画作时,仍然能感觉到其中流淌的诗意与美。
参考书籍:
1、茨维坦·托多,《日常生活颂歌》
2、王子明,《17世纪荷兰风俗画大师--维米尔》
3、贡布里希,《艺术的故事》
4、丹纳,《艺术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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