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的作者紫氏部,在丈夫藤原宣孝因病去世后,入宫任职,在《紫式部日记》中讲述了自己的一段经历:她通读宣孝留下的汉学典籍,遭到了女房们的批评,在她们看来,正是因为紫式部读了太多的汉书,才导致了人生的不幸,不管是什么女人,只要是读汉字写成的书,就谈不上遵守妇道。此后的紫式部,只能假装自己不认识汉字,在给中宫(皇后)讲述乐府诗时,也是避人耳目,偷偷摸摸地讲解。
三十六歌仙之一的高阶贵子,也有同样的遭遇。她的父亲高阶成忠学问渊博,她自己也才学过人,擅长汉诗。她曾出仕后宫任掌侍,被称为高内侍,嫁进了当时最有势力的外戚藤原家族。丈夫藤原道隆后来成为摄政,儿子伊周官至内大臣,女儿定子贵为皇后,显赫一时.然而道隆死后,儿子伊周在与叔父的权斗中失败,家道中落,导致她的晚年十分凄凉。这原本是一场政汉的搏奕,历史小说《大镜》的作者却批评她:
“女子才学过盛,绝非佳事。”
言下之意,高内侍的不幸,也是源于她学问过多。
可见,平安时期的社会观念,并不支持女性有学问,然而偏偏在这一时期,出现了古代文学双璧《源氏物语》、《枕草子》,以及有很高文学价值的《蜻蛉日记》、《紫式部日记》、《和泉式部日记》、《更级日记》等等,它们的作者都是女性。一个反对女性研习学问的时代,却出现了女性文学的繁荣,不能不令人费解。
池田龟鉴在《平安朝的生活与文学》里,分别用两章的篇幅,论述了日本女性在平安时期受教育的状况,及贵族们积极将女儿送入宫中任职,以求家族荣光的风气,这些文字,或许能为我们解说一二。
平安朝贵族女子不能上官学,也不能做学问,为何女性文学空前繁荣
一、对女性教育的限制,促进了日本国学的发展
《平安朝的生活与文学》介绍,平安时期,男性的教育,可以通过官立大学和私学进行,教学的内容是纪传、明经、明法、算道这四科,它们都与汉学有关。
女性禁止到官方学校接受教育,也不能学习官方的学问,即汉字文化,但她们可以在家里习字,学习和歌、音乐。《枕草子》就记载了村上天皇的女御在未出阁前,父亲是怎么教育她的:
“第一,应习字。第二,抚琴之艺应胜于他人。第三,《古今和歌集》二十卷,须悉数牢记,此即君之学问也。”
习字
汉字传入古代日本后,有着重要地位,因为那时日本没有文字体系,虽有自己的口语,却无法记录它,人们书写时只能用汉字。然而女性习字,却不能学汉字,只能习假名。所谓假名,假是借的意思,名是字的意思,就是说只借用汉字的字形,而舍弃了它的意思,来记录日语的一种文字。
平安时期,汉字被称为“男性文字”,假名被称为“女性文字”,中国风绘画被称为“男性绘画”,日风绘画被称为“女性绘画”等等。总之,来自中国的和日本本土的事物,被严格区分开来,前者是属于官方的、殿堂级的学问,只有男子能学习和使用,后者则是女子习用。当时还有一个词语来指代这种情况,即“和魂汉才”,和魂代表着日本原有的精神,汉才则是汉字文化,作为男性,必须皆具和魂汉才,而对女性来说,只需要掌握和魂就行。
和歌
和歌是中国古代的乐府诗,在传入日本后,不断演变发展成的诗歌,因为日本又叫大和民族,古代诗歌都是要吟唱的,所以称为和歌。和歌有长歌、短歌、片歌、连歌等形式,在发展中短歌受到了欢迎,它有五句三十一个音节,每一句的字数为五、七、五、七、七。
和歌是平安时代女性的必修课。延喜年间,醍醐天皇敕命编撰《古今和歌集》,后来又陆续编了《后撰和歌集》、《拾遗和歌集》等。原本和歌比汉诗低一个档次,天皇的命令使敕撰集成了国家的事业,和歌的地位由此得到了提升,这也算是日本国民文学确立的标志。
音乐
音乐这个就不需要多解释了,当时贵族家的女孩们,主要学习的是乐器,比如琴、筝、琵琶等。正因为有深厚的艺术修养,紫氏部才能在《源氏物语》里,一次又一次地写到琴,既有光源氏教玉鬘和女三宫抚琴,也有宇治八之宫教自己的女儿们弹琵琶、抚琴。
正是因为女性对假名与和歌的学习,在汉诗文兴盛的背后,和歌悄悄地在以女性为中心的聚会,或私人社交场合焕发出生命力,日语的表达也开始慢慢形成体系,为后来《源氏物语》、《枕草子》及各种日记、随笔等假名文学的兴盛,奠定了基础。
二、女性入宫任职,有了直面现实的机会
平安时期,日本政治上出现了一种反常的现象,即摄关政治。天皇年幼的时候,由外戚辅政,称为“摄政”,到天皇长大后,辅政者又称为“关白”。九世纪中叶以后,这些外戚不再满足于奉旨行事的地位,而想要“挟天子以令诸候”,其中势力最大的是藤原氏一族。他们既有世袭的地位,更靠后宫裙带关系控制皇权,谁家的女儿先当上皇后或嫔妃,谁家就可以登上高位。这当中,当然少不了互相倾轧与争斗,而女孩,就成了男人争权夺利的工具。由于当时天皇都有很高的文化修养,入宫的女子若要争宠,光有容貌自然还不够,还得有高超的才艺,这是她们出阁前能接受家庭教育的原因,也是她们入宫受封后,仍要招揽有才气的侍从女官、教师的原因,不过,她们自身也可能从侍从女官开始,再谋高位。
这自然也影响了中小贵族,他们一方面仿而效之,利用女儿实现政治联姻,以便往上爬,另一方面,他们争相把女儿送进宫中,当侍从女官,以期获得利益,只是获利的程度可能有所差别。
因此,平安时期的女性,在成为趋炎附势工具的同时,又备受关怀、培养与推崇,这使得她们在同时期东方国家的封建社会中,拥有了极其难得的机会,这当中有更高精神追求的女子,会把这当作一次更好的受教育机会。池田龟鉴在《平安朝的生活与文学》里,讲到了清少纳言的宫中任职观:
“前途没有什么希望,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不可靠的丈夫身上,愚直地守着结婚之后那点虚假的幸福,这样的人是我看不起的。身份相应之人的女儿,还是应当去宫中任职,见识世间的种种事物。”
这见识,来自于她们自身经验之上。像清少纳言、紫式部等女性作家,她们多出身于中等贵族家庭,不像上层贵族那样拥有财富,连俸禄都常常得不到保障,但也不像小贵族那样缺少见识,地位低微,他们既有上升的机会,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沦落,可以说处在两极的中间,生活极为动荡,没有安全感。而宫中任职,给她们打开了另一扇门,一方面,她们的才学得到了充分的发挥,让她们感觉到自身的价值,另一方面,后宫的勾心斗角,上层贵族的豪奢、黑暗与罪恶,无可避免地袒露在她们面前。各种际遇对比,内心受到的冲击很强烈,也迫使她们更深刻地理解社会现实。
这些所思所感,堵在心口,总有一天要尽情抒发。
三、日记文学的出现,为女性的情感表达找到了出口
一边是社会现实的巨大冲击,一边是自身命运的无法捉摸,平安时代的女子,婚姻几乎无法自主,婚后的生活也无法如己所愿,贵族丈夫们充分享受着一夫多妻制的快乐,注定给不了她们专一而充足的爱。这对于追求精神享受的才女们来说,是莫大的痛苦。
将创伤诉诸笔端,实现自我的内省,这可能是她们唯一能选择的方式。
从前的女性,只知道用和歌来表达个人的情感,《士佐日记》的出现,为她们开辟了一条新路。
日记原本也是为男性服务的,是他们重要的工作之一,除了出于备忘或记载典故的目的,记录下每天发生的事外,日记还是一种公共的、事务性的,用汉字把公共仪式记录下来的文体。其本质是仪式活动的记录,对政治、宗教、文化意义重大,却没有文学价值,称不上“日记文学”。
《士佐日记》则开创了假名日记的先河,也是日本第一部日记文学。它成书于935年,作者纪贯之是平安前期的歌人、歌学家,三十六歌仙之一,也是《古今和歌集》的主要编者,及收录作品最多的作者。他精通汉文,于和歌也造诣颇深,仕途却极为平庸,年近六十岁才当上士佐(今高知县)守,任职期间有力的庇护者都相继去世,年幼的爱女也不幸夭折,在士佐离任返京途中,他既有喜悦,也有无法排解的落寞与悲伤。当时流行于女子之间、难登大雅之堂的假名文学,恰好可以更自由、更真切地抒发个人感情,于是他将乘船归京的见闻,用假名书写下来,并以“听说男子都记日记,我身为女子也想试试”开卷,假托女子进行创作。
《士佐日记》,第一次实现了日本文字与口语的统一,是记录日记向日记文学转变的标志。
此后,日记不再是男子的专属物,那些没有公共社会生活的女子们,也开始把所见所闻,加上自己的感悟记录下来,成为那个不许女性发声的社会里,最本真、最自我的表达。到第一部女性日记《蜻蛉日记》,作者道纲之母以自己的人生不幸为代价,真正地表达出那个时代女性苦恼的本质,体现出“自我解放”与“现实批判”的诉求,被池田龟鉴誉为“日记文学中最值得注目的作品”。在它的影响下,女性的作品开始层出不穷地涌现。
《蜻蛉日记》的叙事性,及将和歌与散文融合的创作手法,对后来的随笔、物语文学、私小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到《荣花物语》、《枕草子》、《源氏物语》等作品出现,女性的创作不再局限于日记,而有了多种体裁。《源氏物语》时至今日,仍是日本文学的巅峰,也是世界文学的上层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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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平安时代的女性文学,达到了巅峰。
如上所述,在平安时代,恰恰是那些深尝过封建社会女性的苦楚,直面过冰冷残酷的社会现实,而又不妥协、不沉沦,不断反思、不断自强的女子,执著于手中的笔,写下了心中的万千沟壑,促进了一个时代的文学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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