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桩十分有趣的八卦,是大伙在谈及溥仪的文化水准时,总要搬出来笑谈一番的:
爱新觉罗·溥仪,1906—1967,字曜之,号浩然
话说1960年前后,终于接到特赦令的末代皇帝溥仪,出了狱门,无枝可依,不得已投靠住在京城西城区赵登高路的妹妹家,暂为落脚。隔日到街道办,按规矩办理人口登记时,学历一栏,他不知所措,不知咋落笔好,他可没正式上过学堂呀!开始,他填了“高中”,写完,似乎自觉不妥,又涂抹改成了“初中”——这就是说,这位末代帝王,官方证明最高学历,仅是初中。
这已是一个很经典的段子了。可是,我想,吃瓜群众大概都会明白,这个引众笑谈的掌故,只能衬托溥仪这位末世王孙的尴尬与悲凉,而根本无法说明他真正的文化水准吧。甚至可以讲,如历史上很多亡国之君一样,溥仪的文化素养不仅不差,而且是“独有潇洒”之处的。
溥仪的“学历证明”
按现在的观点,这位《老酒馆》里的那爷仰若神明的“主子”,其才情甚至可称“翩翩才子”。尽管他晚年操持回忆录,自愧毕生“无一事可及生人,无一言可书史册”,可哪里真是一无可取呢?
他有问题,也是金尽裘敝,不合时宜,更缺治世的能力,深乏坚定之操守,是以到头来别有伤心,另有罪过。
过去人爱说“清廷无庸主”,不无道理。求实而论,满清虽是异族入主,可极标榜文治,自帝王以下皇室中人,与赵宋很像,文化素养普遍都高。
影视演绎中的清宫“上书房”
前朝的朱明,虽是最后一个汉人王朝,可传一十六帝,多吊儿郎当。有清一代不是,九五之尊,志为文治表率,墨香纸暖,文人雅状。归根到底,是满清皇室对于文化教育极为重视,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王孙贵胄们,都是天未亮就要摸起来学习,直至深夜方可回寝室休息。这种状况,长年累月如此,酷暑严冬不懈,强度并不比我们如今的高考弱多少。
所以在学问上,有清历代帝王都是下了大功夫的。康熙,拉丁文与蒙古语这等冷门之学都通习,雍正都还熟悉微积分,光绪能直接读阅英文。最显纨绔气的同治,年少时也曾钻在毓庆宫用功10多年,威严的慈禧忍不住夸他“极好学习,坐、站、躺不忘诵读诗书”。一面生杀予夺,一面俨然好学子、模范生的样子。
青年溥仪与其外教庄士敦
清朝皇家子弟,学识素养整体都是非常高的。像亡国后的溥儒、启功、毓鋆等爱新觉罗族人,都没落不堪那田地了,依然很重视学问。溥仪,固是末世逊帝,可他成长之际,那套“祖宗家法”与皇室家学,也丝毫未见松弛,他所受的教育,讲条件、拼师承、论强度,都可称全国最高等级的。现下北清文史科系的博士,哪个有此受学的硬核?
仅就情理来说,这种境遇下,只要智商尚还在线,普通人那也是万难望其项背的。有些学者喜嘲笑溥仪,似乎觉得他无非人傻钱多、多背了若干古文,多识得几个字而已,这臆测肯定不是事实。
且不说精微的贵族教育,如何使人出尘超凡了。溥仪的资质,据说也很可以,不是阿斗式的傻白甜。
青年溥仪与其“国学老师”——朱益藩(左),陈宝琛(右)在御花园
他的英国外教庄士敦,留有一本名为《紫禁城的黄昏》的回忆录,如实记录下过少年溥仪学习的情况。在他眼中,亡国之君溥仪,其实是个明哲聪慧的“明君坯子”,是个大好青年,宽宏大量,心怀天下,从不介怀报纸如何诋毁他。论学识,也“当真是不错的料子”,颇具“非凡的诗人气质”,求学欲很浓厚。
溥仪自己说,他不是很爱学习之人,可也曾下过10多年的苦功。在《我的前半生》中,他曾提过说,他童幼至青少年时期,宫中要求极严,读书不由不刻苦,挟着苦难堪言的情绪,几乎每天绝大部分时光都费在了功课上。
溥仪书法
这真不是开玩笑,据现有的一些文献,和部分记录,可已知他至少在好几方面,都达到了专家级水准。比如,他的传统旧学底子是极牢靠的。他自3岁起,就依宫内惯习,诵背四书五经等,可倒背如流。这方面的负责教师,或备用“辅导员”,如徐世昌、朱益藩、陈宝琛、徐世昌,王国维等,那都是国之名宿级的大学士、大学者,师资之豪华,无与伦比。
比如,他的书画余技,在当时固远难称家,可至少也不太丢份。拿到现如今,混美协书协,妥妥占一席之地。他为何会痴迷这些雅好呢,《我的前半生》中讲的也清楚,不仅宫中有硬性要求,且他年轻时最受影响的老师,是庄士敦与陈宝琛两位,而其中的陈氏,不仅一代诗坛大佬,也是书画之道的卓尔名家,他自觉地亲近这些。溥仪书法,整饬漂亮,连笔下的流行漫画,都挺有趣味。
溥仪花鸟国画
比如,他的书画鉴定之学,都是极有功夫的。何以故,“故宫就是他家呗”,虽是调侃,也不是一味瞎说。因为书画勘验之学,最讲求“过眼之功”,举国还有谁能比他溥仪瞧的名迹真品更多呢?民国至建国前期,书画圈就流行说,彼时京城内,若哪位遇到了无法定夺真伪的书画,常会请溥仪掌眼。掌故大家郑逸梅就绘声绘影讲过一则故事,说某人收了仇英的《汉宫春晓图》,辽瞭乱玉众说纷纭,待请老溥来,这位爷一瞥就出了答案。怎敢自信如此?溥解释说,这画从宫内流散出的,背面还留有我若干年前的暗记,大家一看还真是,叹服不已。
溥仪其实连诗都作的不差。他年轻那会,正逢诗人吃香的时段,也发“诗人梦”,写出过不少诗,新旧皆有,部分还匿名刊在了报端上。他1935年4月访日,留有数首谄媚天皇的马屁诗,比如那七言绝句,什么“万里雄航破飞涛,碧苍一色天地交。此行岂仅览山水,两国申盟日月昭”,据说是口占即来,不说多好,起码还有模有样的。
溥仪英文手迹
总之,溥仪留给后世的形象,虽多是滑稽无能的,可他也有属于自身的才华,乃至可观的学问素养。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没能教他救亡图存,至少还是给了他知诗书、明教养的底子的。
更值得说道的是,除了旧学甚好,溥仪他对“新知”——外语之精熟,那可谓是顶尖的。现有资料可以表明,他对西学的了解,不仅不落人后,甚至可说超前。
溥仪打小,就勤学满文、汉文及英文这三门外语,都朗朗上口,谙熟的很。特别是,他的英文外教庄士敦,是毕业于牛津的高材,溥仪与他情逾父子,在庄的刻意栽培下,溥仪不止是洋文流利,对西学也多有涉猎。我们可以看到,他成年后的作派,其实一直都很西化,不像“中国皇帝”,更似“西方绅士”,当时西方报界就这么“表扬”过他。
东京审判现场,证人台上的溥仪
我们还可以知道的是,根据留存至今的清室内务府和庄士敦的教学合同,当初庄士敦出任溥仪的英文私教时,罗列的课程是清清楚楚又满满当当的:每日授课两到三小时,课程洋洋大观,有英文、历史、数学、地理、博物等等。据庄士敦与溥仪二人回忆,少时溥仪很喜好这些,“大为高兴”,始终“怀着敬佩的心情,听从庄士敦的教诲”。
自1919年至1924年,即溥仪从13岁到18岁前后的这段时光,庄士敦作为专职老师,与溥仪每日漫步在“紫禁城黄昏下”,师弟子间相处极融洽。他尽心尽力地给溥仪指授了英语、算术、天文、地理、欧洲史、法学等课程,以及西方礼仪等“文明必备的知识”,甚至还“捎带私货”,给溥仪讲解彼时社会真况、列国政体国情、大战后的世界局势等,溥仪的“世界观”并不狭隘。 这大概也是溥仪为啥自小就较厌烦“祖宗旧制”,更喜西化文明的契因吧。
在押期间,于图书室查阅读书材料
溥仪的英文好到啥程度呢?《伊索寓言》英文版本是他的启蒙教材,可他一上手大体就能阅读,甚至还曾闲的没事,把四书五经翻为英文过。此后,他跑到天津做寓公时,频繁出入中外人士齐聚的宴会,屡屡当场大秀英文,与洋人侃侃而谈,范儿十足。这些,都可证明他的资质、底子都真不差。
再往后,东京审判大会,他坐被告席,也是甩开翻译,直接飙英语作证指控的。时人就说他,“一介囚徒,倒坐出了龙椅的气派”。
所以说,溥仪并没那么简单。我们面对的,真是一个残酷的时代,一种错综的人性、一个复杂的溥仪。
作为亡国之君、末世帝王、傀儡玩偶,溥仪无能是真,屡败事实,暴戾确凿,汉奸无疑,是真可怜,是该责备,可也真不乏文化素养。与他晚年有“患难之交”的新凤霞女士,甚至说他为人孩子气十足,善良懦弱,其人真是矛盾重重。他的《我的前半生》结尾说,“'人',这是我在开蒙读本《三字经》上认识的第一个字,可是在我前半生中一直没有懂得它”。在一切浮缘如梦、泥碾作尘之后,这话是带着沉痛与深意的。
这个人,未满3岁登基,6岁逊位,表面上一国之君无人不从,而实际上,一辈子都是傀儡与棋子,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更无所谓爱情,连能说几句心里话、可以信任的人,都几乎没有。围绕在他身的各色人等,从一些记录中,我们可隐约猜到,他心里明镜的很,可乱世浮生,只能学阿斗一般,始终装傻,以求保身。有人说溥仪的一生,就像只倒霉熊,不夸张。
努力做“一个普通人”
再说的远一点,他在那个时代,以其位置,身不由己,学问再好,都已无力回天,枉入红尘的无措与悲伤,似乎早化为他生命的底色。他私下也有困惑,“我已经脱胎换骨了,改造成新人了,是公民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人骂我打我恨我”。没有办法,曾经的一代帝王,再有学问,也没了用武之地,后来也只能去打扫女厕,还曾因为近视走错了门,被一群妇女围攻,就地罚跪了一整天。家国不幸,天涯落拓,荒唐此生,寄情无地,他所学的那些东西,只衬托得他的生命历程更加苍凉,令人凄回而已。
过去,读《我的前半生》,很喜欢书中第二段的第一句话,“我的记忆是从退位时开始的”,各种暗示,似乎隐约存乎其间。我一直觉得,他委实从未真的相信过人——他活了61岁,生命 中真无私对他好的,无非他的“庄士敦老师”与乳母王连寿二人而已,我觉得那是他借机偷偷地说出了内心一些真实感受。他的自传,不是他亲笔,可里面很多言辞,仔细品味,是藏着无可奈何的哀伤的。
有学者说,在那个时代洪流中,即便以康熙换溥仪,也无力改变既定命运
历史永远是罗生门。他的先祖顺治帝,流传出家偈中,有这么一句话:“朕本西方一衲僧,奈何生入帝王家”,以溥仪的文化水准,他必定是谙熟的。只是无法揣想,若他偶然也会想起来时,心中到底是什么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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