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27年,丁未,北宋靖康二年。

由理学大师们建构的更新的宇宙观以及文化的昌盛发达,并没能扭转政治上的窘迫局面。此前一年底,金国的军队已经攻陷了北宋京城。这年四月,金兵北撤时掳走徽、钦二帝,同时被掠走的还包括技艺、工匠、倡优和礼器法物、天文仪器、典籍字画。

在这场被称作“靖康之变”的大动荡中,包括此后南宋画坛领袖李唐在内的大批画家们辗转南渡。在时代大背景下,他们的画风也有了显著不同,体现在山水画方面,尤其与前人相比笔墨变得简括、刚劲、猛烈,在情绪表达上也更加主观和激烈。

李唐(传)《牧牛图》局部

而对于“牧归”、“农耕”这样题材的关注,则体现出他们对于这片土地的挚爱、对汉文化的自豪、对田园梦境的想往,寄托着他们心中天下太平理想。在风格和技法上,除了粗简、刚猛、雄壮的一面外,更杂糅了细腻、温馨、含蓄并且克制的一面。

壹 从董源到祁序,那些被忽视的画牛大家

在上两篇文章中,为大家介绍了在周敦颐等理学大师们构建的新宇宙观中,对于以耕织为主小农经济社会,牛所被赋予的更新意义,而牧童、耕牛也成为文学和绘画创作中的一个重要题材。

李唐(传)《秋林放犊图》

李唐(传)《秋林放犊图》局部

在上述所有这些分科中,“农耕”、“牧归”这类描绘田园生活的禽畜题材便显得有些尴尬,若是按照上述大类来划分,将其划入鞍马类还是鸟兽类呢?当时的画史作者,或者画家们来看,这或许并不是问题,而这让我们忽略画家们创作题材、关照对象的多样性。

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也记载称董源兼工画牛、虎,并评价其所绘牛、虎“肉肌丰混,毛毳(音cui)轻浮,具足精神,脫略凡格。”有《春泽牧牛》、《牛》等图传世。

北宋 祁序《江山放牧图》

除董源外,自唐到北宋时期,散见于画史善于描绘此类题材的画家还包括以下一些人物:

唐高祖李渊的五世孙、滕王李湛然,他曾官至殿中监,兵部尚书。善画花鸟、蜂蝶、燕雀及驴子、水牛,能巧之外曲尽情理;韦鉴的弟弟韦鸥,工山水、高僧、奇士、老僧,同时也善画小马与牛羊;

五代时期后蜀邱文播,又名丘潜,他与其弟丘文晓、儿子丘仁庆都是当时知名画家。邱文播一开始工道释人物,兼作山水。后来多画牛,“龁草饮水,卧与奔逸,乳牸放牧,皆曲尽其状。”与顾闳中、周文钜等人同为南唐李氏翰林待诏的梅竹思(一作梅再思)也善画人物、牛、马,最工于画鸡。

在北宋时期,以画牛著称的画家有:顾大中、周纯、张符、晁说之、甄慧、祁序、丘士元、胡九龄、刘叔雅、王藻、马贲(徽宗宣和中为画院待招)等等画家。

如今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有一幅祁序所绘《江山放牧图》卷,祁序流存至今的唯一画作。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将祁序划入花鸟门,他记载称:祁序,江南人(宋代的江南路概念为如今的江西省和赣江流域),工画花竹、翎毛,兼長水牛。郁有高致也。

《宣和画谱》则将其划入“畜兽门”,据记载祁序善工画花竹禽鸟,在当时他所画之牛,被认为有戴嵩遗风。

祁序《江山放牧图》局部

该图为绢本设色,纵47.3厘米,横115.6厘米。该图无款,前隔水有金章宗完颜璟瘦金体书题签:“祁序江山放牧图”。清梁清标书签:“北宋祁序江山放牧图蕉林珍藏”。鉴藏印有金章宗“内殿珍玩”、“明昌”、“明昌宝玩”、“御府宝绘”;清耿昭忠“耿昭忠信公氏一字在良别号长白山长收藏书画印记”,梁清标“蕉林”、“观其大略”以及乾隆、嘉庆、宣统诸帝之玺。

图中描绘了初春时,风和日丽,牧童们在湖泽坡岸边放牧、玩耍的场景。画面平远构图,布局疏朗有致,十多头牛散布于江畔,或饮水、或觅草姿态不一。牧童则牵牛、吹笛、弈棋、放风筝,远处阡陌纵横,一幅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田园风光。

除祁序此作外,其余南宋之前的画家们所留下的画迹目前已非常罕见。而在9年前,有一幅传为王藻存世真迹的《归牧图》在国内拍卖市场上亮相。

按明人朱某垔编撰的《画史绘要.卷二.北宋》记载,这位王藻:“工牛马”,除此之外对其记载甚少。按照朱氏所录画家的上下文顺序,张藻应在北宋宣和年间便享有画名,其活动时间应与李唐、苏汉臣、阎仲、李迪等人一样,经历过靖康之变,辗转南渡,该图或为其南渡之后所作。

贰 南宋初期画牛的代表人物:李唐与王藻

与北宋相比,南宋的画家们对于牛的题材更是广泛涉猎,这其中原因是南宋画院的分科并不像北宋时期那么细致、甚至门派森严,有些人在画院中只允许画一种题材。南宋时期的诸多画家对于人物、山水、花鸟往往都擅长。另外,到了这一时期,所留存下来的画作相对较多,更便于我们了解他们的各类风格特征。

据《东方早报》等媒体报道,该《归牧图》原被日本有邻博物馆收藏。近年来,国内各大机构从这家博物馆购入过黄庭坚的《砥柱铭》、米芾《研山铭》、宋徽宗《写生珍禽图》等等。这幅《归牧图》在2005年,被内地一私人藏家以198万元的价格拍走。在2010年的上海某次春拍上,该画作以2240万元成交,隔了五年翻了近十倍以上的价格。

王藻(传)《归牧图》局部1

王藻(传)《归牧图》局部2

该图为立轴、设色绢本,尺幅为纵139.5厘米、横98厘米。与上一篇文章所介绍的那幅传为北宋时期朱义那幅《春郊归牧图》类似,该图在左上树根处隐有王藻二字的穷款。但与前者相比,该《归牧图》所描绘的景致与画风都出现了较大的变化。

首先在画作背景上,作者并没将牧童与牛放置于春日景色中,而是放在寒冷、雪后的冬季。牧童与牛的关系不是依顺、和谐,而是彼此对立。一只不听话的牛正在雪野里撒泼,而这位赤足散发的小牧童正挥舞着一段树枝驱赶着它,也许是希望它能够懂事点,快点老老实实地回家吧。

虽然是一个老旧的题材,但赤足的牧童、不听使唤的牛、严寒的天气,以及萧瑟的枯树,这几组彼此对立、矛盾的意象让画面凸现出一种张力,并且充满活力。

在具体技法方面,这画虽然为淡设色,但几乎完全摒弃了细笔重彩的方式,而是通过深浅、干湿不同的水墨块面及线条来塑造形象。坡岸和石头用斧劈皴,粗硬简练,衣纹和树枝的线条刚硬、方硬古拙。

这幅画的内容与风格以及上述祁序所绘《江山放牧图》卷中的点景的树木,都让人联想到李唐刻画粗简的风格。尤其前者图中点景的树木,树干以粗线条勾勒轮廓,润墨皴擦,显现出苍健之态。从祁序开始,似乎正已经开始告别北宋的工细、浓艳的院体风格,而到了李唐的出现,则彻底开创了另一类画风。

在李唐留下众多有关画牛的题材画作中,有一幅小品,也同样表现了牧童与牛之间的对立。在李唐笔下,这位牧童不是用鞭子、也不是采用树枝赶牛,而是直接上手,试图扳动牛角。

李唐(传)《牧牛图》局部

网传这幅《牧牛图》页为绢本,横61厘米,纵63厘米。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但笔者在故宫官网上未查阅到有关信息。与传为王藻的那幅《归牧图》相比,在很大程度上有相似之处。比如背景中的两颗树,均在画面左上角,有李唐“上不留天”式的局部取景的构图方式,位置安排也雷同。在牧童衣褶的处理方面,简劲爽利,线条方折劲硬,有典型的李唐人物画风格。

李唐(传)《牧牛图》细部1

李唐(传)《牧牛图》细部2

作为一代宗师,李唐的画牛的技艺一直被世人所称道。几乎所有的画史都记载了他在此方面的成就。甚至有人认为李唐在花鸟、畜兽方面的成就可能高于其在山水与人物画方面的贡献。

实际上,李唐流传下来的画作,或者后人仿作,为数不少。而现存画迹中,自南宋以来的画牛题材,几乎都受到李唐的影响。以下我们将详细介绍李唐笔下的牛,看看有哪些大场面,又有哪些令人感动的瞬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