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晚清时期的历史，倘若只靠流行读物的赐予灌输，那简直就是一片茫茫混沌，越读越糊涂。

比如，关于“晚清唯一的圣人”曾国藩，如今舆论，那是人臣的典范、成功学大师，一生升级打怪，满口仁义道德，“一代完人”，形象巍巍乎高哉！作为成功秘笈的家书，商界装逼界恨不得人手一本。可是，这些人似乎都有意忘了，曾老师其人，那是内残外忍，对上峰对洋人孙子一个，而对本国平民，他比谁都狠，一生杀人无数，作孽无穷。

我一直都不喜欢曾老师。以为晚清时中国人内讧，他抵制太平天国是并不见得有错，可问题在于：一，其人过于虚伪，动辄双标；二，滥屠嗜杀，罪无可恕。想当年，秦始皇灭楚，流血千里伏尸百万，可楚人傲气，说楚惟三户，亡秦必楚。不想2000年后，湘人在曾圣人带领下，是由狼变狗，屠杀霍霍对准普通百姓。章太炎后来写《检论》，认为曾是赤裸裸的“吾祖民贼”，其后人都以他为耻，这话是有根据在的。

当代史家茅海建，是近代史大咖。某次听他演讲，说及曾和湘军时，他也直言指出，很大程度上这批人并非是进步的，而是反现代化、反人道主义的，我也说出了部分事实。

谁也不会否认，曾国藩是绝顶的厉害角色。但他手上沾的血，一定也是那个时代最多的数人之一。

作家王开林曾半开玩笑说，曾大师一生运斤成风，最可怕的有两板斧：一为洗脑，另一把就是杀人。洗脑到后来，也无非是他更好杀人的武器。

晚清是个天地玄黄狼奔豸突的时代，或因文献散失、或为立场有歧，关于湘军与太平天国的记载，多有混淆错谬。但是，不管怎么样，曾国藩杀人无数、而且很多滥杀这个罪名，他是万万逃避不了的。

当年他手下的湘军，不说别的，单单1864年前后，攻克九江至于南京那段时间，就是一路屠城江浙百姓过来的。他及其徒属，是公开推行三光政策，搞得“鸡犬不闻三千里”，毙命于湘军之手者，保守估计决不会少于100万人，其中多数是平民。清人记载，是“金陵之役，伏尸百万，秦淮尽赤；号哭之声，震动四野”，真正人间地狱。

这个百万江浙人死于大屠杀的数字，不算信口开河。既是有前后户籍对照，也有时人、乃至曾老师自己书信的明确记载。在书信中，他洋洋自得，夸大屠杀为赫赫战功，说是“分段搜杀，三日之间毙贼共十余万人，秦淮长河，尸首如麻”。所谓“毙贼”的贼，其实绝大多数就是南京平民百姓。

这是有亲历者回忆的。比如，他的幕僚赵烈文，也留有一部很有名的日记，名为《能静居日记》，里面分明写到，“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匍匐道上。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老者无不负伤，或十余刀，数十刀”。

这就是说，曾大师的屠杀令一下，整个南京城成为修罗场，是人都杀，且以虐杀为乐。

太平天国与满清的对抗，是中国历史人最令人遗憾，甚至是心悸的内战之一，无数无辜百姓死于非命。

根据当时前后《户部清册》的户口数，1851年——1864年，仅仅10余年间，中国国内人口锐减达40%，绝对损失数量至于1.6亿；而其中江苏、安徽、浙江三省的死亡人数达到近2千万左右。这是史上空前的浩劫，甚至有人说是全人类史上最惨酷的战争，因二战的死亡人数也不过就是5000万左右。

在这场浩劫中，太平天国洪秀全杨秀清诸人，固然要负起责任，可曾国藩其人，揭开圣贤伪饰，又何尝不是魔鬼一个呢？他一面教人以仁义礼智，一面自称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为悔”，是杀人杀上了瘾。他的弟弟曾国荃，其实都远没他狠，当初杀了7千多俘虏后，也曾手软心碎，以为阴罪难除，希望安庆之战打完后回家种田。是曾圣人，听闻后，骂他老弟不争气，继续教他，“攻克城池以多杀人为妥，不可假仁慈而耽误大事”，洗脑之功一以贯之。

也就是如此，在刀光剑影中，千万江浙平民无端失去了性命，而且是遭遇着最恐怖的死法，剥皮、砍头、挖内脏、成群屠戮，乱世中人不如犬。而主导人物，就是现在人称颂的曾圣人。读这段往史，只能感叹，彼时以南京为中心的江浙人，实在是太惨了，不过匆匆百年间，先遭太平军劫杀，又遇湘军屠戮，再逢日寇血洗，而前两次那是自相残杀呀！

话说1896年6月，李鸿章访德，与俾斯麦坐下闲谈，照例盛称自己戮杀“长毛”的丰功伟业。当时记录，俾斯麦回了一句，“吾欧洲人以杀异种为荣，若专杀同种，反属可耻”，李合肥似天良未泯，十分自惭，对身边人感叹说，“五千年之文明巨国，竟被野蛮夷人所嘲，深为憾愧”。

这当是中国人永远的耻辱与教训，而曾圣人虐杀平民的罪恶，也不应该得到宽恕。

曾国藩那些年如此滥杀，致使无数江浙百姓无端送命，追溯原因，固然有形势所逼得不得已，但其核心意图，还是为了他彼时能够官运亨通。

他出身平民，很长一段时间，在当时群僚中表现平平。28岁侥幸入了翰林院，便似觉为官之路已铺平，志得意满。他本名其实叫“曾子城”，至此改名“曾国藩”，取意是“为国藩篱”,白话意思就是，要从此五体投地，为满清王朝看家护院，好好做一只狗。这个心事，见于他的家书。

所以，他后来一旦得预时机，能够好好表现一番，以换取功名富贵，大屠杀起来也就顺理成章，脸不红心不跳。当初南京等地屠城，他的图谋，无非有四：一，解恨；二，威慑；三，做样子给上头看；四，更为重要的是，满足湘军及曾家借此升官发财、洗劫一空的如意盘算。

后来有人提出另一种解释，说是曾老师乃儒家信徒，当初举义，也是扛的是儒家文化纲常沦灭的大旗，说什么太平天国等人，跟着西方人搞，是“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原”云云，所以他对太平军乃至江浙百姓背弃儒教之习有着切肤之恨。这种理由，其实还是太不了解曾老师，未免真视他为书呆子了。

为什么，因为我们可以知道的是，他的长子曾纪泽，当初那也是出洋的人物，人称“一朝尽弃所学”，出使俄国等地时，从洋俗、纳洋妇、行洋礼，比太平军人还过猛，绝对乖悖他“家风”，你看曾老师有过训责么，完全听之任之。

曾老师的虚伪、双标，在内外言行等方面，完全是昭然若揭的。这种人，是国之重臣，也是最伪善的那类儒家信徒：一个整天装模作样对人鼓吹读书做官目的在修德的人，如此滥杀、嗜杀、虐杀，教我如何信你？

在我的认知中，我一直都觉得曾老师其人，不仅伪善，也是魔鬼。时人如此推崇这样一个人，我只有为之摇头。

曾老师在历史上，名声不是一直都这么好的。在晚清民间，尤其在江浙，大众眼中的他，根本不是什么克己复礼的圣人，而是“曾剃头”，是凶残的屠夫。现在很多人，为他辩护，说“曾剃头”这个雅好指的是曾国荃，这完全就是胡说。曾自己在咸丰3年9月初六，给湖广总督吴文镕的信中就默认过这个诨名，同时人姚永朴也明确说过，曾国藩“出办军事，有梗令者，诛之不贷，时称为曾剃头”。那么多文献俱在，如何可以洗白？

认真说起来，曾老师的名声，逐渐回转，从屠夫摇身为圣贤，要感谢三次时代机遇：一，1914年，满清遗老赵尔巽出任清史馆馆长，编纂《清史稿》，曾老师的形象在他们涂抹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二，20世纪30年代，国民党兴，曾如此“中兴名臣”，成为他们治军、训政的精神楷模，“曾国藩热”不经意间悄然兴起。

三，到了1980年代以后，“曾国藩出版热”火上浇油。为什么如此，因为曾老作为平民出身的成功大咖，生存之道和自我成就之路为碉司所崇拜。无数天资一般的草根，希望通过学习他，自我打鸡血，走上人生巅峰。曾国藩得以流行，对于今人的实用性正系于此。

说白了，“成功者”吹嘘曾国藩，因他是个得力奴才。而奴才们，崇拜曾国藩，因为他就是奴才的典范而已。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希望无数滴血的冤魂，最终真能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