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中俄蒙来说,2019年非同寻常,今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同时也是中俄、中蒙建交70周年。回顾历史,旅蒙商作为一个特殊群体,曾在清代、民国,见证了中俄、中蒙关系的变迁。或者说,旅蒙商兴衰,直接折射了中俄、中蒙,以及地缘交通、政治格局的嬗变。

在中俄蒙东北亚格局历史上,杀虎口、满洲里,曾是两个重要的地理节点。西伯利亚铁路、中东铁路、平绥铁路的兴建,则属于重要的时间节点。与此同时,鸿茅药酒,是伴随着杀虎口旅蒙商而诞生并兴起的,其沉浮的命运轨迹,也与之有着莫大的关系,几乎与其同步。

— 壹 —

2013年以来,“万里茶道”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概念,中俄蒙三国计划联合将其申请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万里茶道,是继丝绸之路衰落之后,欧亚大陆兴起的又一条重要的国际商道。西伯利亚铁路修成前,旅蒙晋商,东西两口(张家口、杀虎口),属于核心关键词。

旅蒙商正式兴起,源于“康熙三征噶尔丹”,起初是随军贸易,后演变成军民融合项目,并逐渐以民用贸易为主。清廷出于政治考虑,同时也是为了方便税收管理,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于南方实施“一口通商”,即广州;北方实施“两口通商”,即张家口、杀虎口。

杀虎口税关,设立于顺治七年(1650年),一直延续到1929年,前后历时280年。近三百年的历史长河中,茶叶贸易始终属于大项,砖茶当中的“三九茶”“二七茶”(因每箱39块或者27块而得名),大多是通过杀虎口、归化城,销往内外蒙古、新疆以及俄罗斯地区的。

按照通常说法,万里茶道,从福建崇安起,途经江西、湖南、湖北、河南、山西、河北、内蒙古、从伊林(现二连浩特)进入现蒙古国境内、沿阿尔泰军台,穿越沙漠戈壁,经库伦(现乌兰巴托)到达中俄边境的通商口岸恰克图,然后再经恰克图,转运到莫斯科、圣彼得堡。

从17世纪开始,中国砖茶,在蒙古、俄罗斯和欧洲,已经培养起一个稳定而庞大的消费群体,尤其是蒙古高原、西伯利亚一带以肉奶为主食的游牧民族,更是到了“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他们必须依靠黑砖茶独特的“刮油腻、降三高”功效,来辅助消化。

— 贰 —

谈到“万里茶道”,谈到清代中俄贸易,就不能不提恰克图。恰克图,俄语意为“有茶的地方”,清代属于中俄边界小城,以两国贸易闻名于世。在俄罗斯和西欧的文献中,恰克图甚至被称为“西伯利亚汉堡”和“沙漠威尼斯”,19世纪中叶前,中俄贸易几乎全部集中于此。

在贸易靠陆运、骆驼和人力为主的时代,恰克图尽享贸易之红利,相当比例的旅蒙晋商,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那个赫赫有名的大盛魁,在恰克图亦设分部,大盛魁很重要的一个利润来源,就是茶叶,不过大盛魁的茶叶业务,是通过两个小号——三玉川和巨盛川来经营的。

从杀虎口,经归化城、大库伦,到恰克图,畜力贸易盛极一时。那时输入俄罗斯的砖茶,均来自中国南方,而经营者却是非产茶之省的晋商。祁县是晋商文化中心区,祁县籍商人属于“万里茶道”的开拓者,昭馀古城的长裕川茶庄,目前还立有“晋商万里茶道中心”的题刻。

万里茶道以及旅蒙商,还有好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副产品,鸿茅药酒,便是其中之一。在旅蒙商时代,北方几个省份将俄罗斯称为“红毛国”。鸿茅药酒,历史上曾叫作“红毛酒”,其中的“红毛”二字,便与恰克图的中俄贸易,有很深的渊源关系,只是在岁月长河中被渐渐淡忘。

海运和铁道兴起之前,驼队是中俄贸易的主要载体,有驼队就有驼工(拉骆驼的),从杀虎口到恰克图,一路基本上都是草原、沙漠,更多时候,旅蒙商只能在野外搭帐篷。蒙古高原天气状况复杂多变,即便数伏天,昼夜温差都很大,红毛酒,是驼队为应对极端天气而备的。红毛酒,与旅蒙商深度捆绑,其历史命运,自然也会受其影响。

— 叁 —

有关鸿茅药酒和恰克图中俄贸易之间的渊源,是四川省委党校杨伯涛教授,其本人小时候听他祖父杨培构老先生讲的。杨教授现90多岁高龄,解放前参加革命,属解放军南下干部,曾参加四川地区土改工作团工作,他是研究凉城县史的先行者,并取得了相当丰硕的成果。

杨培构是清末民初绥远名人,还是“归化中学”首批教员。杨培构近亲当中,就有人到大库伦谋生落户。长期在绥远省担任要职、参加“九·一九”起义的张钦,便是杨培构的学生。老杨家是康熙年间,从代县鹿蹄涧(现属全球杨氏宗亲祭祖地),迁往杀虎口大石头湾的。

近二三百年下来,红毛酒的主要功效,就是抗拒北方严寒、防治各种风湿腰腿关节疾病的。据杨培构老先生当年所讲,“红毛酒”的叫法,是经杀虎口前往恰克图的旅蒙商,数代人口口相传、约定俗成的结果。

在传说和相关考证当中,“红毛酒”是拉骆驼的驼工,要到红毛地方必备之品。根据杨伯涛教授记载及凉城坊间传言,据说“红毛酒”只有采用酒源地那口井中的水,效果才能最佳。实际上,这种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这毕竟是过去的一种说法,现如今,鸿茅药业凭借现代科技,早已对水质进行检验,并作出了相应的“优化解决方案”,虽然形式上不再采用酒源地那口井的水,但优化后的药酒,比起传统,品质上更胜一筹。

— 肆 —

万里茶道、杀虎口、旅蒙商和恰克图的命运逆转,开始于19世纪中叶。有几个标志性的事件。1861年中俄签订《北京条约》,其后汉口成为新辟的通商口岸,俄商们还取得了在中国南方直接在茶区采购加工茶叶和由水路通商天津的权利。1869年,苏伊士运河建成通航。

俄罗斯对汉口情有独钟,主要原因还是茶叶。凭借着特权,俄商开始在羊楼洞开设茶厂,并于1874年,在汉口改用蒸汽机和水压机制作砖茶。不仅如此,其物流线路,也变成由长江的黄金水道至上海、天津,再至海参威,或者黑海敖德萨,运程缩短,运费降低,利润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便发生了旅蒙商历史上著名的“对俄茶叶大战”,杀虎口、恰克图,都统统受到了影响。当然,这只是开始走下坡路,毕竟还有内外蒙古、新疆的需求在撑着。更大的打击,是来源于西伯利亚铁路,以及后来中东铁路的修通,至此,整个局势发生了根本逆转。

1905年,西伯利亚铁路全线通车,中俄贸易的线路,彻底由晋蒙地区,转向了东北,俄商经海参崴转铁路运输不仅费用低,而且极为便捷,全程运输仅为原来陆路马匹、骆驼运输时间的五分之一左右,中国旅蒙商对俄贸易再难以大规模进行,恰克图的边贸被彻底摧毁了。

西伯利亚铁路,及其后中东铁路的修通,中俄贸易中将货物运到哈尔滨,装上火车,向东运到海参崴,经海路再运往圣彼得堡;或者向西经满洲里运到赤塔,汇入西伯利亚大铁路。与之相伴随的,是哈尔滨、满洲里、扎兰屯的飞速崛起,以上城市历史较短,皆因铁路而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