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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义军杂谈/周四更新/竹鼠 (撰文)|
一
上一期(归义军杂谈:杀死张淮深(上))中我们排除了索勋杀死张淮深的可能性,也就是排除了内部不同势力杀死张淮深的可能性。
那么既然来自归义军政权内部的嫌疑人被暂时认定并非凶手,杀死张淮深一家的嫌疑自然就转移到了归义军的外部势力身上。
在与归义军有交际的几大外部势力中,最有可能,最有动机,也最有势力杀死张淮深的看起来只有一个——长安城里的大唐朝廷。
二
那么唐廷谋杀,或者说可能是逼死张淮深和他家人的动机何在?
动机要从现在大家都知道一件事开始说起:那就是从先一任节度使张议潮时期开始,归义军这个盘踞在河西走廊上的小政权就和唐政府明和暗不和。
张淮深的父亲,张议潮的兄弟张议潭就是作为人质最终终老长安城的;在这之后,就连沙州刺史张议潮本人也在入朝长安之后一去不归,只留下张淮深一人支撑起这片四面环敌的社稷。严格的来讲,归义军政权的走向,一段时间之内被来自长安的法理把控着,已经足够引起新任归义军老板张淮深的不满。
不仅如此,在张淮深接手归义军之后,他和唐廷的关系也是时刻处于矛盾状态:
公元867年,也就是咸通八年,因为入朝为人质的张议潭在长安去世,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本人选择亲自入朝,并在走前命张淮深代守归义军下辖的土地。按照道理来说,由归义军节度使亲自任命的张淮深理应加上一个归义军节度留后的头衔,如此才能顺理成章的接受张议潮的权柄。虽然张淮深本人也确实这么做了:在张议潮刚刚走后不久,他便自称为“使持节沙州刺史充归义军节度留后当管营田等使守左骁卫大将军赐紫金鱼袋”。
归义军首位老板张议潮
但是他这个节度留后和张议潮的河西节度使一样,其实都是自己吹出来的……
反观稳坐长安的大唐朝廷,可是对张淮深这自作主张的一串头衔却一点儿也不认账。大唐朝廷秉持着一种“一时不认账一时爽,一直不认账一直爽”的严肃态度,硬生生的在官方记录里把张淮深的官位拽下来好几个级别。而且直到两年后,也就是咸通十年,朝廷官方对张淮深的认定头衔还是这个低了好几级的“河西道沙州诸军事兼沙州刺史御史中丞”。
鉴于归义军远在沙州吃土,这个御史中丞加了也和没加没什么太大差别。地方实权上也只是继承了他父亲沙州刺史的头衔,可以说和张淮深当时在归义军内的身份地位丝毫不匹配。
不仅如此,唐朝廷对于张淮深的一些要求也都是到处设卡,装聋卖傻。
例如在中和年间,归义军碰到了一点儿棘手的问题:这一年张淮深所管辖的河西走廊东部地区渐渐被回鹘势力所侵入,而本地大族和张淮深联手竟然不能制之,以至于大路两边经常有回鹘骑兵在道路两旁埋伏劫掠。形势恶化到了到了中和四年之时,甘州,凉州二地局势已经逐渐失控,归义军很难有效控制两地。
回鹘,或通回纥
在这种情形之下,张淮深为了更好的控制自己手下的兵马,急需一个有官方认定的节度使的名号,给自己壮壮声势。
于是从中和四年开始,张淮深就开始派遣使者专门入京,向唐朝廷求节。前后一共有三批使者为此事东西奔波——然而结果却令张淮深大失所望。除却唐廷此时却是有点儿忙这种客观因素之外(此时唐朝廷正躲避朱玫之乱)唐廷本廷也确实对此事兴致缺缺。虽然沙州使者尽用贿赂,威胁,对问等等手段,可是朝廷的实权宰相们却一直拖延不办。
直到两三年之后,到了公元888年(还有两年张淮深就要死于非命)朝廷的老大人们才勉强授予张淮深一个“沙州节度使”的名号——比起张议潮的“归义军节度使”也是差了一大截。
现在,如果你是张淮深,站在他的视角来看看唐朝廷的所作所为:还没有掌控归义军大权的时候,就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远走长安,作为人质。被迫忍受与自己亲生父亲骨肉分离的痛苦;当刚刚接过统领归义军的重担之时,又得不到唐朝廷的鼎力援助,甚至连一个节度留后的名号都不被长安承认,此事必然会导致在上任初期履步为艰;当遇到困难的时候,三次向唐朝廷请求授予节度使的名号,送上无数珍宝,却被朝廷一推再推了两年之久,才给了一个沙州节度使的头衔。你会是什么感觉呢?
对,生气,那是相当的生气。
红圈处为沙州地理位置
虽然张淮深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大唐朝廷还不敢公然反叛,但是心里已经对这个对他颐气指使却屁事儿也不干的朝廷应该也是颇为不满。可以想象,他与大唐朝廷的矛盾或许会比张议潮和大唐朝廷的矛盾更深。
这就是大唐朝廷谋杀张淮深的动机之一:既然归义军和朝廷的矛盾日益加深,或许趁着张淮深势力仍旧较为低落的时候直接杀之,然后让其他和朝廷关系好的人坐上去,更符合朝廷的利益。
除此之外,大唐朝廷还有更加合理的一个动机诛杀张淮深:那就是张淮深是一个坐拥能战之兵,却有政治黑点的一个不受控制的军阀。
《新唐书.僖宗纪》记载乾符元年十二月云南兵造反,侵略黎,雅二州。唐王朝命令河西,河东等地兵马征伐云南,大获成功;同是《僖宗纪》中,《旧唐书》里还写了中和元年九月,杨复光等带领河西,忠武,义成等地兵马屯兵武功,围攻据守长安的黄巢叛军,这些记载中的“河西兵马”因为张议潮等曾自称“河西节度使”而被理所当然的认定为是张淮深手下的军兵。也就表明了他们曾经几次加入了唐王朝麾下的军队之中,为朝廷建立功勋——这说明河西兵能战,敢战,且名声远播。
不过这样看起来河西兵到都像是为国征战沙场的大忠臣,为什么会受到朝廷的猜忌呢?这就要说到我们刚刚说的,政治黑点的问题了:同上书启光二年五月,这时候朱玫作乱,派遣他手下一个叫做王行瑜的将领率领河西兵五万,追击感义军节度使杨晟并大败之,遂使得王行瑜率领的叛军得以进驻凤州,进一步威胁唐廷。
现在看出来张淮深的政治黑点是什么了吧——细心找找,这段记载里也有一个“河西兵”存在。也就是说,张淮深的兵马虽然曾帮助过唐廷,但是也加入过叛军威胁唐廷;虽然兵马强盛,但是毫无忠君爱国思想。对于唐廷来说,张淮深和其手下的河西兵可谓是一颗炸弹,时刻可能滋唐廷上下一脸血。
这就是大唐朝廷谋杀张淮深的动机之二,也是最主要的动机:既然张淮深的存在已经上升到了威胁朝廷存亡的程度,那么与其留着这样一个定时炸弹,不如趁早剪除张淮深势力,保证朝廷的安全。
现在唐廷杀害张淮深的两条线索动机都已经罗列在面前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判定唐廷便是杀害张淮深的凶手了呢?
唐朝士兵
三
答案又是:不能。
否认唐廷杀害张淮深的关键,其实只在于一点:第二条主要动机中呈现的那些能战凶悍但是却两头倒的“河西兵”,其实和张淮深半点关系都没有。
“河西”这个地域在唐朝早期确实有囊括归义军统治的地域。例如唐睿宗时期,河西就是凉,甘,瓜,伊,肃,西,沙等州的总称。
早期河西地区囊括凉州以西的地区,大致位置如图所示
但是到了安史之乱以后,由于河西一度被吐蕃占领,河西地域的范围也逐渐有了变化:多指灵,夏,银,延,宁等实际位于黄河两条支流交汇地区的军镇,而早早远离了凉州以西的地域。这个范围最早在公元793年就已经见于史册,当时还是唐德宗在位,距离上文所说的光启(885年),中和年相差一百来年。则在公元881(中和元年)前后所称的河西兵,自然早就不是坐在沙州的张淮深能调动的兵马了。
后期所谓河西地区多是靠近关中的军镇,大致位置如图所示
推翻了这一点之后,第二条线索已经自行崩溃,不再是有效的证据。而仅仅凭据第一条线索说明是唐廷杀死张淮深也未免略显牵强:虽然张淮深的归义军和唐廷的矛盾加深,但是由于归义军和长安之间的道路并没有那么通畅,再加上唐王朝的实力当时日益缩水,所以唐廷仅仅因为地方和中央的矛盾悍然出兵杀死张淮深这种事情,仔细想想其实并不现实。
更何况,记载中并没有找到唐廷直接出兵或者逼迫其他军镇出兵剿灭归义军的证据,若不是有类似第二条证据那种威胁本身安全的情况存在,想必朝廷也不会幼稚的根据喜好而大动征伐之事。
线索到此又断了:来自内部的索勋,来自外部的唐廷这两大势力都被证明,不太可能是杀死张淮深的真正凶手。那么到底是谁残忍的杀害了当时已经是沙州节度使的归义军第一首脑张淮深一家人呢?
想要解开这个谜题,我们还是要回到最开始我们所陈列的那两句墓志铭中寻找答案:
“竖牛作孽,君主见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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