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时代成就伟大的作家,伟大作家又用崭新的艺术方法来反映时代。

作为表现人类内心生活的大师,托尔斯泰曾提出艺术的目的:“再现出、展示出人的心灵的真实……艺术就是由此而来的。”

由此,他也形成了独特的心理分析方法,即“心灵辩证法”——表现心理过程本身及着力于人物精神生活和外部世界的统一。

托尔斯泰的“心灵辩证法”,是一种独特的概括手段,闪现着人的精神运动中的本质规律,而不只是衬托人物真实感的点缀,更有着深刻的文学创作的方法论意义并影响着众多后来者。

01

罗曼·罗兰曾称自己是所有法国作家中与托尔斯泰最接近的一个。

他从青年时代起就接受了托尔斯泰的影响,并把托尔斯泰作为“人生的一个启示”,他说:

  “托尔斯泰使我炫目,他从根本上改变了我的全部见解”。

在具体的文学创作中,罗曼·罗兰的心理描写,吸取了托尔斯泰的“心灵辩证法”经验,作为创作中的有机因素而消融在自己的风格之中,但又不受其局限。

由于时代局限,托尔斯泰的创作理论和生活实践之间、理智和信仰之间、思想上各种观念之间,都表现了复杂的矛盾,因此,他在进行心理描写时,难免带上一些迷惘的色彩。

作为后来者,罗曼·罗兰生活在帝国主义危机和人民运动高涨的时代,受到民主运动和新文化思潮的影响。

他从自己时代的高度来观察和理解人生,逐步形成了更为明确和积极的社会信念,提出了自己独特的艺术使命:

  “艺术,这足帮助人们生活和行动的道德之光。我激烈地抨击自私自利的冷漠……在我看来,我那时最迫切的职责就是帮助人们摆脱消极淡漠,竭尽全力在人们中唤起激情、信仰和英雄主义”。

因此,罗曼·罗兰的心理描绘风格是明朗的、充满激情的。罗曼·罗兰经常以人物的精神生活为创作的中心题材;他不是以事件,而是以主人公的心理发展作为作品的结构原则。

罗曼·罗兰放弃了托尔斯泰式心理分析的客观态度,使自己的激情和主人公的心理洪流汇合在一起。

罗曼·罗兰要使笔下的人物成为读者“在人生考验中的向导和良伴”,他致力于刻画劳动者、斗士的心理,集中表现人类伟大的创造精神。

也因此,罗曼·罗兰的心理描绘部分地失去了托尔斯泰的细腻、丰满和宽广,但却更加集中、明朗、有力。

02

托尔斯泰的作品中,主导的叙述线索是事件的发展,在事件的发展系列中揭示人物的心理过程。

而罗曼·罗兰的结构原则是完全不同的,他说:

  “人们总是写一个人毕生经历的故事。人们以为通过经历的种种事实,就可以看见生命。这不过是生命的外表,生命是在内部的。”

因此,在罗曼·罗兰的作品中,精神生活的发展具有更明显的情节意义,起结构主线的作用,他通过笔下人物的各种境遇、各个阶段,从内部揭示创造性精神的发展,描写他们的觉醒和成长、他们的磨难和欢乐。

在罗曼·罗兰的长篇叙事史诗《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就可以看到在苦难中创造的主旋律反复出现。

主人公克利斯朵夫还在童年时,就在贝多芬音乐的感召下觉醒,他在梦幻中感觉:

  “一座山,大雷大雨在胸中吹打。狂怒的大雷雨!痛苦的大雷雨!……他觉得自己多坚强,坚强而能受苦多好!”

进入少年后,克利斯朵夫则在苦难中反抗着,他“看到人生是一场无休、无歇、无情的战斗。凡是要做个够得上称为人的人,都得时时刻刻向无形的敌人作战……。”

而青年时代的克利斯朵夫在巴黎生活的贫病中煎熬,他的创造也趋向新的目标:

  “……使他想到地球上到处都有谦卑的灵魂默无声息地熬着苦难,毫无怨叹地奋斗,他就为了他们而把自己忘记了……管它!孤独就孤独吧。只要我们为你们工作,为你们造福。”

晚年的克利斯朵夫感到创造的火焰在胸中燃烧着,他体会到在创造中和生活洪流融合的巨大欢乐,确信可以由创造得到新生:“怎么又是一个海阔天空的新世界了?……好,咱们明天再往前走吧。”

这在一个总的运动过程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主人公的几个心理阶段:觉醒,在苦难中反抗和创造,在新的境界上创造热情达到顶峰,最后在创造中走向终结和复旦。

在这部作品中,主人公心理的复杂发展,首尾一贯地构成一个交响乐式的整体。

心理描写的整体性,成为罗曼·罗兰心理方法的重要因素,这可视为他对托尔斯泰“心灵辩证法”的继承。

03

罗曼·罗兰在进行心理描写时,往往由过程展示和作者评述相交替,大大加强了心理的抒情性,仿佛读者也能听见主人公的心灵呐喊。

比如,克利斯朵夫接到苏兹的死讯后:

  “悄悄地哭了一场。他这才感到亡友的价值,这才觉得自己原来多么爱他。像往常一样,他后悔没有把这一点和他说得更明白些。如今可是太晚了——仁慈的苏兹只出现了一刹那,而这一刹那反而使克利斯朵夫在朋友死后觉得更空虚。”

接着,罗曼·罗兰进行概括性的评述:

  “静默。静默。沉重的静默一天一天压在他心上,仿佛一切都变成了灰烬,仿佛生命已到了黄昏,而克利斯朵夫才不过开始生活呢。”

以这种交替的方法,罗曼·罗兰加快了情节发展的节奏,也使得心理描写更加紧凑。

另外,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伏伦斯基的爱情和罗曼·罗兰笔下的克利斯朵夫、奥里维、雅葛丽纳相类似,他们都由热烈相爱而结合,都在婚姻中追求至高的个人幸福,接着就由于丧失生活目标,而被不可抑制的厌倦、感情纠纷所烦恼,直至破裂。

但托尔斯泰在心理描绘中不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而是通过主人公的视觉、听觉,与读者一同探索;而罗曼·罗兰的心理描绘,则有明显的抒情性。

这些抒情性有时表现在笔下的直接评述中,有时渗透在叙述的语调中。比如他在描写安娜德的爱情思索时,写道:“她瞧不起爱情”。

罗曼·罗兰在一定场合下表达的感情,和主人公激越而深沉的精神境界相协调,这种心理描绘的抒情性,往往又加强了艺术效果。

比如在《战争与和平》中,托尔斯泰写安德烈公爵临终心理用了十几页的篇幅,十分详尽,:

  “他的最后的一些日子和时辰平平常常、简简单单地度过。”他对守在身边的至亲玛丽、娜塔莎感到陌生,甚至在与儿子尼古拉诀别时都显得淡漠。他在“缓缓地安静地沉下去,越沉越深。”令人感到在这种安静和淡漠之中,渗透着“简单而庄严的死的神秘。”

而罗曼·罗兰笔下得克利斯朵夫弥留时分的心境,以不同的方式来描绘:

  “克利斯朵夫望着掠在窗上的一根树枝出神。树枝膨胀起来,滋润的嫩芽爆发了,小小的白花开满了……在他弥留的时间,那株美丽的树对他微微笑着。他想到……生命的强烈的欢乐从来不会枯涸。”“我曾经奋斗,曾经痛苦,曾经流浪,曾经创造……有一天,我将为了新的战斗而再生。”终局,又是“复旦”。“无数的钟声一下子都惊醒了,天又黎明!”

在描述克利斯朵夫,这个艺术性生命的消逝时,罗曼·罗兰以深沉而充满激情的语调,呈现出一副庄严的画卷。

他的笔恰如心电图测试器上的指示针,隐蔽的、瞬息万变的人物心理矛盾、波动,乃至每一阵轻微的情绪颤抖,都莫不被转换成一幅幅清晰有力的视觉与听觉统一图卷。

总体来说,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他使人物的全部心理发展达到了交响乐式的有机统一,这是对崇高的道德感、英勇的意志、蓬勃的创造精神的热情礼赞,是对灵魂自由的抗争与呼喊。

他借鉴了托尔斯泰的可贵经验,描绘了克利斯朵夫从婴儿初生到临终时分的心理现象,揭开了在特殊时代里,道德的沦丧和社会的黑暗;而不同的是,他着重描写了劳动者——创造者的典型心理,揭示生命的创造本质。

罗曼·罗兰呼吁抗争的英雄精神,与庸俗、腐败的现实相对立,竭力在创作中表现人类的英勇意志和不竭的创造力,这也是形成他心理描写风格的主要原因。

他的心理描写风格,即是对托尔斯泰的继承,也拓宽了这一创作艺术领域,更为重要的是,在世界文学史上为我们留下了一个伟大的时代英雄——约翰·克利斯朵夫。

  参考文献
  罗大冈:《论罗曼·罗兰》【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79.
  罗曼·罗兰:《托尔斯泰传》【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