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画像

文：正史漫谈

图：来自网络

公元618年3月，江都。面对手持利刃的宇文化及等人，隋炀帝杨广叹道："扪心自问，我确实辜负了天下百姓。但对你们，却从未亏待，何以至此？"然而，他并没有触动这些老部下，在眼睁睁看着12岁的儿子杨杲被砍死在脚下后，自己也被丝带勒死。

身在长安的李渊得知此消息，马上逼迫自己所立的隋恭帝退位，大唐建立；在十余年前还强盛无比的大隋王朝，正式灭亡。

整整十年后，看完汇集了杨广生平所写文章的《隋炀帝集》，唐太宗李世民疑惑的问臣子："炀帝的文章，文辞奥妙、意境深远，饱含着尧舜之道，但为何却行桀纣之事？"

负责编撰《隋书》的魏征回答："隋炀帝依仗自己的绝世才华，骄傲自大、刚愎自用，口诵尧舜之言，身行桀纣之事，自己却全然不知。"

那么，拥有绝世才华的杨广，是如何在短短十年间，就把父亲留下的基业挥霍殆尽？对此，古往今来的史学家做出了细致的分析。然而，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今天，笔者结合史料记载，尝试从杨坚父子家庭教育的情况出发，对隋朝的昙花一现进行新的解读。

我们首先看看，隋文帝杨坚是怎样的人。

隋文帝杨坚标准画像

一、仁慈而严厉的皇帝

在治国理政方面，隋文帝杨坚是个矛盾综合体。

处理政务，他是中国封建君主的楷模：

薄赋敛，轻刑罚，内修制度，外抚戎夷。每旦听朝，日昃忘倦，居处服玩，务存节俭，令行禁止，上下化之。

工作起来，不知疲倦；对内轻徭薄赋、勤政爱民，厉行节俭；对外恩威并施、妥善处理与附属国的关系。

此外，虽然提倡节俭，但每当赏赐有功之人时，杨坚却从不吝啬；若有将士为国捐躯，他不仅会厚加抚恤，而且还会派御史亲自上门，挨个慰问死者家属。在今天看来，这也是十足的温情之举。

对待老百姓方面，杨坚可谓 "慈爱"：

他以身作则，减轻人民负担，经常派人探听民间疾苦以及寻常百姓对官府的看法，并以此为依据改进政府作风；

每次外出时，不仅没有派人开路的排场，遇到老幼不小心闯入皇家仪仗队伍中，他甚至会让随从小心躲避；若有百姓拦路上言，他必定亲自出面接见；在途中遇到路况不佳的地段，还甚至会让随从帮助挑着重物的路人。

所以在杨坚统治期间，隋朝社会稳定，人民安居乐业，短短二十多年内，隋朝国民从不到400万户增长到890多万户。基于此，魏征如此评价杨坚：

"虽未能臻于至治，亦足称近代之良主。"

电视剧中杨坚形象

电视剧中杨坚形象

但在对待臣子方面，杨坚却像十足的暴君：

然猜忌苛察，信受谗言，功臣故旧，无始终保全者。

在对待大臣方面，杨坚却毫无仁慈之心，触犯规则的官员，常常当众遭受鞭打，被处以极刑的更是屡见不鲜；国家的功臣勋旧，很少有得以善终者，最为典型的是平定突厥的功臣史万岁，被轻信谗言的杨坚命人在朝廷上当众打死。

在经济方面，杨坚也尽力削弱政府官员的特权。公元594年，他下令取消多年来各级政府向民间放贷的传统，不得与民争利，改为由国家统一提供相应的"职田"进行补偿。

所以，在官员及士大夫层面，杨坚落下了不好的口碑，《隋书》中这样评价他：

然天性沉猜，素无学术，好为小数，不达大体，故忠臣义士，莫得尽心竭辞。

就是说他不学无术，喜欢算计，而且天性猜忌、不识大体，所以朝廷大臣都不愿意为他尽心竭力办事。

对于这一评价，我认为应该打个问号。从杨坚的执政方式来看，他是刻意打压南北朝以来门阀士族的势力，转为提高普通百姓及士兵的地位及待遇，这也与他推行科举制、改变数百年来中国封建王朝人才结构的理念不谋而合。但过于狠辣的手段，为隋王朝其后的命运埋下了隐患。

至于家庭关系方面，杨坚则太过无情，称得上是一个"狼父"。

二、视儿子为臣子的父亲

杨坚共有五子一女，都是与独孤皇后所生。在发家之初，杨坚与他的孩子们相处还算融洽。公元581年大隋草创之际，为了稳固政权，杨坚把五个儿子悉数封王：

老大杨勇为太子，与自己一同坐镇长安；

老二杨广被封为晋王，看守北方的并州；

老三杨俊为秦王，镇守洛阳，统领关东地区的兵马；

老四杨秀为蜀王，镇守富庶的西南地区；

最年幼的老五杨谅为汉王，后来接替了杨广的岗位。

虎父无犬子，在这期间，杨氏父子间互为依仗，很快安定了局面。在公元589年，20岁的晋王杨广作为行军元帅，兵不血刃拿下南陈，分裂了三百多年的华夏大地再度统一，杨氏父子的威望也达到顶峰。

隋陈对峙形势图

然而，在其后的治国过程中，严于律己的杨坚，时刻要求儿子们作为天下人的榜样；面对他们时，丝毫没有关爱百姓时的温情，只有与臣子们同等的严厉。最终，四个儿子都落得了悲惨的下场：

太子杨勇，勤奋好学，性格宽厚、直率。但由于后宫嫔妃过多、生活有奢靡的倾向，再加上私自接受群臣的拜贺，引起了父亲的反感。公元600年十月，杨坚在朝堂上全副武装、大列仪仗，公开将杨勇废除，并且囚禁在东宫（后被杨广处死）；

三儿子-秦王杨俊，同样有作风奢靡、私生活丰富的毛病，并且还被争风吃醋的嫔妃下药毒倒，由此病重后，被杨坚免职关在家中。在他派人向父亲谢罪时，杨坚说："我给天下人确立的规矩，却我的儿子带头破坏，让我如何是好？！"杨俊忧病交加，在公元600年六月去世。杨坚哭了几声后，下令不准给杨俊立碑，并且将其留下的遗孤悉数废为庶人；

电视剧中的杨氏母子

镇守益州的老四杨秀，胆色与武艺俱全，却因为杨广的忌惮，在公元601年，被对其心怀狐疑的父亲杨坚召回长安后，废为庶人、幽禁在内侍省；

杨坚晚年最宠爱的小儿子杨谅，在杨广成为太子后，接替了并州总管之职。在公元604年，得知父亲被二哥杨广杀害后，他起兵造反，其后兵败被俘、幽禁至死。

由此可见，除了老五之外，杨坚的三个儿子，都因被他当作臣子一样处理而难得善终。一世英明的隋文帝，家庭生活可谓失败之极。

那么，您可能会问：在杨坚收拾儿子们之际，他的皇后—独孤伽罗，为什么不帮帮孩子们？

确实，生下五位王子的独孤皇后，是杨坚唯一敬畏的人。然而很可惜，在教育子女方面，夫妻俩态度完全一致；甚至太子杨勇被废，更多的是由于这位严母的推动。

那么，在如此严苛的家庭环境中，二儿子杨广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因为他实在太聪明了。

电视剧中的杨坚夫妻

三、聪明杨广的生存之策

杨广是什么样的人？在《隋书》中，魏征这样描写他：

上美姿仪，少敏慧，高祖及后于诸子中特所钟爱。

我们的隋炀帝，从小就长得非常帅气，而且特别的聪明灵气，最为父母所疼爱。

他最大的爱好是什么？读书、写书，史书中的原话是"好读书著述"。自被封王后，他在王府随时安排了近百位学士，常年跟随自己修编各种书籍，前后近二十年从未停止。涉猎对象涵盖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卜、佛、道甚至赌博、豢养鹰犬，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如此博学多才之人，一定是绝顶聪慧。聪明的杨广，面对严苛到无情的父母，自有应对办法：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一个"好孩子"。

沉深严重……敬接朝士，礼极卑屈，由是声名籍甚，冠于诸王。

性格稳重，对待朝廷大臣恭敬有礼，从没有皇族的架子，甚至称得上谦卑，在朝野名声极佳。

公元589年，在领军占领健康城后，杨广顺应民心，将祸乱陈朝的五位奸臣当众斩首，除此之外一无滥杀。此后妥善收藏书籍、封存仓库，任何财产分毫不取。一时间，晋王的贤名传遍天下。

电视剧中的杨广

电视剧中的杨广

而且，出于对父母的脾性的了解，杨广刻意远离女色、生活简朴，而且极其孝顺，每次离开京城，都会专程进宫，痛哭流涕的与母亲依依惜别。

公元600年，得知太子杨勇逐渐失势，杨广利用父母之间的深厚感情，屡次声泪俱下的在独孤皇后面前控诉大哥杨勇如何迫害自己，并且还撺掇了权臣杨素替自己添油加醋。最终，在母亲的帮助下，他如愿取得了太子之位。

那么，杨广的内心到底怎样看待自己的父母呢？

两个字：痛恨。从两件事就可见一斑：

公元601年八月，独孤皇后驾崩，杨广在公开场合痛哭流涕，显得悲痛欲绝；但回到东宫的私室后，却谈笑如常，一如平日。在守丧期间，他还随身用竹筒藏着肥肉，以便改善生活。

公元604年，隋文帝杨坚病重之际，杨广在入宫陪侍期间，调戏了父亲宠信的陈夫人。一直以为儿子是乖孩子的杨坚得知后，心如死灰，他愤怒嘶喊：

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

其后，他试图让人把被幽禁的杨勇带到身边。然而已经太迟：杨广派自己的亲信进宫，并把后宫其他人全部赶了出去。片刻之后，千古一帝杨坚不明不白的逝世。

四、杨广是如何把大隋带向灭亡

此时，杨广接手的是一个堪称中国历史上最为强盛的王朝：人口众多、无比富庶，全国各地的仓库存粮可供全国食用数十年；政治方面，三省六部制已初具雏形，中央集权空前加强；军事方面，数十万大隋精兵横行天下，曾经强悍的突厥人俯首称臣。

这个时候，杨广即使躺着啥都不干，他的王朝数十年内也不会灭亡。那么极为聪明的他，究竟怎么把家底败尽的呢？

隋王朝的灭亡，源于国力被消耗殆尽，这是为史学家公认的事实，看看隋炀帝做的大事：

（一）为了将西域纳入国土，杨广任命吏部侍郎裴矩经营西方，组织大量胡人来往中原，接待规格豪华，"靡费以万万计，卒令中国疲敝。"

（二）为了四处了解民情、宣扬国威，他到处巡游，多次到达长城、草原，让突厥人疲于迎接。

隋炀帝巡游图

（三）为了不让百姓舟车劳顿，他令人营造东京洛阳，并在诏书中说明了自己的用意：

关河重阻，无由自达。朕故建立东京，躬亲存问。

就是说：知道百姓出行不方便，我就多建一个都城，随时更换办公地点，以便体察民情。

（四）多次组织百姓修建长城。

（五）在公元605年，织百万民丁，开挖通济渠，连接黄河与淮河；在公元610年，继续连通京口至余杭。这就是福泽至今的京杭大运河。

（六）公元611年，组织百万大军，远征高句丽。但由于后勤与指挥问题，隋军大败，三十余万士兵丧命。

此时，经过多年的高强度消耗，隋朝国力、民力已到达所能承受的极限：

往还在道常数十万人，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

远离中原的高句丽

若杨广在此时收手、与民休息，隋王朝也许还能得以延续。但他仍旧对高句丽念念不忘，试图再次组织远征；并且还忙里偷闲，继续他的四处巡游；雪上加霜的是，崤山以东、黄河以南地区先后遭受洪灾、旱灾，由于赈灾不力，大量饥民揭竿而起，官府四处镇压，但却屡禁不止。

其实，杨广并不是一味的使用民力，他曾经多次发布诏令，对于参与修建长城、远征高句丽的百姓家庭免除十年的赋税，并且多次命令各地官员打开粮仓赈灾。但是，与父亲杨坚一样，他对官员的长期不信任，让自己在此时已失去了控制力。

公元613年，杨素之子杨玄感造反，被宇文述等人镇压；公元615年，顺从了多年的突厥倒戈进攻中原，杨广任命李渊为太原留守来加以应对；在公元616年，农民起义蜂拥而起之际，隋炀帝坚持要去江都巡游。

此时，西北的薛举、北方的刘武周、窦建德、中原的瓦岗军等势力已成气候，大隋王朝实际上已四分五裂。公元617年，唐公李渊从太原起兵，往西攻进长安，给予了杨广最致命的一击。

第二年，眼见大势已去的宇文化及等人，在江都弑君。隋炀帝与他的王朝，一同落幕。

隋末混乱局面

结语：聪明一世的杨广，为何飞蛾扑火？

如今回望隋炀帝的所作所为，客观而论，大部分都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宏大之举。当然，他也确实存在铺张浪费、喜好女色的毛病。

但问题在于，作为博览群书、绝顶聪明之人，他为何如此急功近利，深知自己辜负了百姓、国家危在旦夕却不悬崖勒马？

我认为，根源在于家庭环境对他的影响。与以往的历代王朝不同，杨坚的治国之本，更多的立足于百姓，以百姓福祉为出发点；对于既得利益的贵族及政府官员，则实行苛刻到无情的管理方式。在家庭教育方面，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对于自己的五个儿子，杨坚夫妻也以与官员看齐的标准来严加管教，希望以此培养出合格的接班人。

电视剧中杨广形象

然而，长期压紧的弹簧，一旦松开，就会疯狂反弹。接班的杨广，天资可谓万里挑一。但经过长期的亲情缺失，越是聪明的人，释放出来的能量就越惊人：

你们不喜欢我近女色？我就放纵给你们看！

你们希望我简朴？我就铺张浪费让你瞧瞧！

你以为只有你那样才能治国？我告诉你，我的方式更加有效！你喜欢体察民情？我直接修建两个首都，兼顾关中与山东；你没有心思占领的西域，我用钱来摆平；对你口服心不服的高句丽，我要以武力来彻底铲除；你没能解决的南北物资运输问题，我修运河一劳永逸加以解决……

纵观史书，很多人看到的是隋炀帝的不自量力；而我们还应该看到，他就是一个刻意与父母赌气而不知危在旦夕的孩子。类似的场景，当今社会也屡见不鲜。

然而，人的野心无限，国家的力量有限。当他想收手时，却发现已失去了控制。隋朝的悲剧，其实也是杨氏家庭亲情的悲哀。对于祸国殃民的杨广，从理出发，我们固然应当痛恨；从情而言，也当给予一定的同情。

参考书目：《隋书》

《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