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宫玉河
再也见不到故乡“河涯”的影子了!
每次回老家,路过村北的桥头时,我总要环顾一下曾经的河道和两侧的“河涯”。河涯虽然已经夷为平地,找不出当初的形象,然而,那个三四十年前的印记,却不曾从脑海中磨灭,各种记忆也是越来越清晰。难道说,随着年龄的增长,抑或是出现了对岁月留痕的“显影”,免得你“忘记历史”?
“河涯”即河堤,我们当地习惯叫“河涯”。
1958年到1960年间,我们村后修建了一条宽幅上百米的河道,是“济德运河”的一部分。随着河道的挖掘,两岸又形成宽约50米,高约三四米的长堤,属于我村的部分大约有1000米长。
打我记事起,陆陆续续地关于河涯的上发生的事情,像小鸟续窝一样,越积越多,逐渐形成了我的“河涯观”。
河涯,一次惨痛的事故。
在南河涯我们村段最西头,有一座坟茔,已经矗立60年了。那是整个南北河涯上,唯一的坟墓,那里埋葬着我父亲的前妻。
当年,河道修好后,桥没有及时建造,村人过河生产都是靠一条小船摆渡。那是一条从上游漂下来的破船。1960年9月的一天,村人十来个人又渡河北上,快到岸边时,小船侧翻,船上的人跟下饺子一样落水,会水的打着“嘭嘭”游回岸边,不会水的,上下挣扎,哀嚎呼救。不幸的是,最终有两人遇难,其中就有我父亲的前妻。
当时,水灾严重,平地里挖坟挖不住,人们就把父亲妻子埋在河涯上。也亏了埋在高处,虽然整个河涯几乎被平掉,父亲妻子的坟墓依然保存完好。而另个溺亡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草草掩埋在平地里,坟头逐渐缩小,最终等到几十年后跟老伴合葬时,竟然找不到具体的埋藏地点了,多少有些遗憾。
河涯,童年的乐园。
河涯南侧,种满了槐树,绿树成荫,夏日清凉。大人去地里干活时,河涯槐树下就成了我们这些孩子们的乐园。在那里,我们徜徉在树荫下,有时候玩“啪”,即用报纸叠成四角见方的东西,一只手猛力甩向对方放在地上的“啪”,打翻对方的“啪”算是胜了一回。有时候弹“溜溜”,“溜溜”即玻璃球。事先在地上挖一个小坑,在手上,靠大拇指用力弹出自己“溜溜”撞击对方的“溜溜”,如果对方的“溜溜”被弹到坑里,那就算你胜了一回。
此外,在河涯上,我们还不时做出一些“发皮”的事儿。逮住蚂蚱,掰来棒子,挖来地瓜,我们就因陋就简,捡来掉在地上的干树枝,挖个小坑或者支起几个砖,搞起了林中烧烤。随着噼噼啪啪的烧火声,滋滋的烤熟声,加上焦香诱人的美味气息,也别是一番享受。
这些是大多是上学前的故事。渐大,帮助大人干家务、看孩子、拔草逐渐成了我们放学后的主营业务,那些玩耍越来越少了。
河涯,民生的留痕。
河涯北岸东半截,有一座砖窑,我们长大时,砖窑已经废弃。不过,那高大的窑体,让我们这些小孩有“高山仰止”的感觉。里面,是曾经火烧后形成的暗红色内壁。周围,残砖碎瓦随地可见。娘告诉我,那是开始人民公社时期修造的,主产青砖青瓦,跟后来的红砖红瓦截然不同。现在村里的老房子,包括我家的老宅,房基都是那时产的青砖,大而厚重。窑址选在河涯上,正好利用了挖河堆积出来的泥土,取用方便。
河涯,大集体的承载。
河崖北岸,除了有一座砖窑外,剩余的几乎都是苜蓿地。那是村里用来喂牲口的。
逢春,苜蓿花开,呈蓝色或紫色,朵朵小花,布满整个河涯,远远望去,也是一处风景。
由于没有专人守着苜蓿地,所以,苜蓿嫩时,包括我娘在内的村人,时常捋些回家,做苜蓿合子或者撒上玉米面,蒸“糠菇”吃。这也是不花钱而换换口味、改善生活的便利吧。
成熟后的苜蓿,村里组织人收割后切短,晾晒入仓,成为饲养牲口的美味草料。
因为草料,我还被人忽悠一回。
一次,公社的电影放映队用驴拉车,载着放映器材来放电影。我们四五个小孩儿好奇,就围在那里看热闹。一个放映队的男子,扔给我们几个麻袋说:“你们到后面场院,装苜蓿去,回来喂驴。”
那人顿了顿,接着说:“晚上放电影的时候,在喇叭上表扬表扬你们。”
后面场院距离几百米,靠近生产队的牲口棚。苜蓿被收割后切碎,在场院里晾晒。记得那是一个夏日中午,烈日当头。我们扯着几个麻袋,就去了场院,不怕热,不顾粉尘,用手把麻袋装满后,几个人合力把麻袋抬回来。
晚上,我早早地带了一个小杌,等着喇叭里表扬我们的那一刻。等啊等,电影开演了,也没表扬声。我想,也可能放映完了再表扬,怀着耐心,我终于等到电影看完了,可是那企盼的表扬声最终也没出现。或许他们给忘了,我不甘心,趁那个指使我们装苜蓿的男子在收拾器材的当儿,我凑过去,想让他认出我来,可是他只顾收拾,对我不屑一顾。直到这时,我才有一点意识到,我们被糊弄了。
大概10多年前,村里把河涯都分配到户,很快,河涯就被卖土的卖土,平掉的平掉,成为跟周边耕地一样种上了庄稼。而那个百米河道,也因为河水越来越少,变浅变窄,后来,开挖了一条“河中河”,用于干旱时黄河水的输送。
河涯,实物的河涯没了,我心中的河涯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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