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初,科幻片《流浪地球》横空出世,夺得了春节档票房第一。该片根据雨果奖得主刘慈欣同名小说改编,讲述了在太阳即将毁灭的2075年,人类为了求生,开启“流浪地球”计划,试图带着地球一起逃离太阳系,寻找新家园的故事。

让很多人没想到的是,这样一部开启了中国科幻元年的代表作,70%的影片特效,都是由中国本土特效公司独立制作完成的,剩余部分才交由工业体系完善的好莱坞操刀。

说起特效自制的缘由,要追溯到2015年底,导演郭帆和制片人龚格尔刚开始筹备《流浪地球》剧本的阶段。

当时龚格尔先写了一稿剧本,郭帆看完后觉得“全球感、征途感、跨越感不够大气”。于是他们找来一帮编剧继续讨论,寻找这部片子的深层次意义。

没多久,郭帆和龚格尔去了一趟美国,和工业光魔——这个做过300多部科幻大片的特效公司——沟通制作影片特效。

在听完《流浪地球》的剧情介绍后,工业光魔的特效负责人奇怪地问了两个问题:为什么要带着地球一起逃离?又为什么没有一个超级英雄出来拯救世界?

这两个问题在美国人看来不可思议,却给了郭帆灵感:“这不就是影片需要的文化和精神内核吗?”回国后,郭帆跟编剧们一说,大家就以这两个特点为基础,重新构建和丰满出了剧本。

《流浪地球》成片的大获好评,让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欣喜之余,回过头看让外国人困惑的两个剧情点,很多国人都会心一笑,想解释,却又觉得言有尽而意无穷。

其实早在1948年,我国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出版的《乡土中国》里,就对这些文化现象有了详细描述和研究。

费孝通,著名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曾任中国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所所长、中国社会学学会会长。他的主要作品有《江村经济》《乡土中国》《民族与社会》《从事社会学五十年》等,著作等身,影响深远。

1980 年,费孝通获国际应用人类学会该年度马林诺夫斯基(Malinowski)荣誉奖,并成为该会会员,1988 年在美国纽约获不列颠百科全书奖,1993 年在日本福冈获该年度亚洲文化大奖。

《乡土中国》是费孝通先生的代表作之一,由作者根据自己上世纪四十年代在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所讲“乡村社会学”课程内容结集而成。在书中,费先生用通俗、简洁的语言研究和分析了中国基层社会结构特征,全面展现了乡土社会面貌和内在精神气质,让我们得以一窥支配和维持我国基层社会运转的内在体系。

由于费先生深刻而全面的见解,《乡土中国》由教育部收录为“整本书阅读”的高中阅读指定书目,也被誉为了解中国人与中国社会文化的经典入门书。

了解过去才能更好立足当下,展望未来,这本《乡土中国》值得一读。

一、中国人有很强的恋根情结

“为什么地球出现危机后,中国人不是逃离地球,而要带着地球一起跑?”

面对外国人问出的第一个剧情问题,导演郭帆给出了回答:“我们买房子买的不是物理空间,而是一个家庭,里面住着父母、老婆、孩子,这个物理空间承载着我们所有的情感。中国人特别有家国情怀,即便发生了灾难、战争,很多人也不愿离开家乡,死也要死在那儿。”

这个解释与费孝通《乡土中国》的全篇主题不谋而合。

在开篇的《乡土本色》中,作者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从基层上看,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土”,最早是指泥土,中国是农业大国,底层人民以种地为生,土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生活资料来源。

农业和游牧或工业不同,它是直接取资于土地的。游牧的人可以逐水草而居,飘忽无定;做工业的人可以择地而居,迁移无碍;而种地的人却搬不动地,长在土里的庄稼行动不得,侍候庄稼的老农也因之象是半身插入了土里。

在过去以农为主的中国社会,人们极少迁移,因为所谓农耕,就是要靠土地吃饭,在没有工业化机器的年代,人们往往费劲力气,才能找寻到一块肥沃的土地播种收获,保障全家不至于挨饿。

农业的固定性,使得勤劳的人民逐渐世代安居,终日和土打交道的经历,则让他们周身都环绕着泥土的气息。

在现代说法中,“土气”是一个贬义词,但在费孝通看来,“土气”实际上是因为“不流动而发生的”:“土气”,也就是接地气,它象征着人们与大地的亲密接触,充分熟悉;在一块土地上的春耕秋收、冬藏夏耘,自然牢牢地将在土地上劳作的人们绑在了一方地域,人们才有了充分的理由,不再轻易搬家——重新寻找一块土地的成本太大,固守着面前的一亩三分地,便能自给自足,这是土地给我们的馈赠,“土气”其实是辛劳、知足的代名词。

一年四季的固定劳动流程,也让安土重迁的中国人民格外重视过往的生产经验:直接遵从经过祖辈无数次试错,总结出的最优耕作方法,不需要创新,后代子孙就能过上更有质量的生活。

也因此,大批的中国人逐渐变得守旧而崇古:老祖宗留下的都是财富,那么凡事照搬经验去做就行。因此在现在看来的“食古不化”,殊不知,是因为在以土为生的年代,“经验无需不断累积,只需老是保存”。

久而久之,整个社会变得稳定而缺乏流动,再加上交通工具的落后,很多人一辈子就只在一个小范围内活动。周边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遇事总是能热心帮一把,人们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稳固而与外部隔绝的乡邻关系,慢慢地也就有了“万事不求人”“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状态。

著名诗人艾青曾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对一片土地的极度熟悉,让人们无形中对土地充满了依恋。对于世代定居一处的中国人来说,家已经不单单是人的聚集,而家乡,也不再只是和人有关的记忆,从小接触过的所有东西,包括土地上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嵌满了我们深深的情谊,也正是这种踏实和依靠,在劳动人民心中埋下了叶落终要归根的种子。

带着地球逃跑,是一种回馈,也是一种责任,感谢你当年的养育,如果可以,我也不会扔下你独自逃亡。

不靠土吃饭、早已经用工业化普及农业的西方人,大概很难懂中国人的传统恋根情结。

或许无法接受,但他们终究理解了这样一种民族文化特色,听完郭帆导演解释后,负责人竖起了大拇指说:“(这个做法)挺中国的,很酷。”

二、中国人看重集体利益高于一切

对于热爱颂扬超级英雄的美国人来说,他们对于《流浪地球》还有一点非常不理解,那就是为什么这部电影里“不是一两台发动机坏了,一个超级英雄去救援,而是5000台发动机坏了,5000个救援队去救援?”

导演郭帆的回答是:“中国有一种集体主义精神。讲究个人服从集体、局部服从整体,讲究大局、讲究牺牲、讲究合作,喜欢‘集体主义办大事’。”

无独有偶,在《乡土中国》一书中,费孝通提出了“差序格局”的说法。通俗来说,就是中国人对他人的态度,取决于对自己社会关系的排序,即近大于远,亲大于疏,所以人们注重交情,淡漠制度。

因此和西方重法治讲得失不同,中国实际上是一个讲情社会:人与人的联系深入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大家太过熟悉,以至没有西方国家那种明显的相处边界感,所以在古代,很多地方并不是使用法规维稳,而是利用道德管制,因为人们会在熟人面前考虑“面子”问题,也就是“别人会怎么看我”。

我们的社会结构本身和西洋的格局不相同,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象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系。每个人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所动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

费孝通在书中举了一个很常见的例子:在西方,如果孩子成年了还继续住在家里,就必须按月向父母支付膳宿费,因为父母的抚养义务已经尽到,孩子没有再向这个团体无偿索取的资格,“在他们不是人情冷热的问题,而是权利问题。”在西方父母眼里,养育不是一味付出的义务,自己依然需要争取相应而分明的权利。

在中国的差序社会中,这个现象简直是闻所未闻。对于中国家庭来说,小家庭主要的责任是用于繁衍后代,整个家族的重心更多是落在父子、婆媳这类纵向结构上,因此孩子长大,依然是这个团体的核心成员,其他家人依然有帮助和扶持的义务。

在这种社会中,一切普遍的标准并不发生作用,一定要问清了,对象是谁,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之后,才能决定拿出什么标准来。

这种以情为重的处世准则,往往会让“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让中国人往往更具有无私奉献的精神。

古代的国大多为私有制,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换句话说,整个国就是皇帝的家,土地包括土地上的人都是皇帝的私有物品。

因此家和国,往往就是一体,保卫了大国,也就等于护住了小家。所以人们在国家有难时的挺身而出,不袖手旁观,是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对于自家的“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长期和广袤土地打交道的经历,让中国人民变得谦恭而务实。因此他们不会认为一己之力便能翻云覆雨,相反,他们更加相信积累和时间的力量,所谓“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莫不如是。

在中国人的生活智慧里,他们不崇尚个人英雄主义,反而更相信“众人拾柴火焰高”。推己及人,仗义相助,不计较个人得失,方能换回更大层面的安定和收获。

也因此,特效负责人在听完后郭帆导演关于“饱和式支援”的回答后,再一次竖起了大拇指:“(集体主义救援)挺中国的,很酷。”

三、外国人看不懂《流浪地球》的背后,藏着中国人深层次的文化自觉

据传,在《流浪地球》筹备初期,业界多方都不看好前景,许多人直言不讳“ 中国现有条件拍不出真正的科幻片”。要想在一个不擅长的领域,输出民族特色和文化,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郭帆做到了。《流浪地球》中,随处可见的独特标语为影片增色不少:工程师的随身烟盒里有妈妈亲笔写的“记得穿秋裤”;地下城的出口处贴着“出入平安”;临近春节,地下城四处贴着“福”字,居委会还发饺子……

戴着镣铐跳舞的背后,是中国人内心深处的文化自觉的觉醒。

费孝通先生曾论述过文化自觉:

文化自觉只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对其文化有 (自知之明),明白它的来历、形成过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发展的去向……文化自觉是一个艰巨的过程,首先要认识自己的文化,理解所接触的多种文化,才有条件在这个正在形成中的多元文化的世界里确立自己的位置,经过自主的改造和适应,和其他文化一起,取长补短,共同建立一个有共同认可的基本秩序和一套与各种文化能和平共处、各抒所长、联手发展的共处守则。

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的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不信命的倔强。俄国人类学家史禄国曾经说过,就算远在西伯利亚,中国人一旦住下,不管天气如何,都会种下种子,看看能不能发芽。

这种与天争与地斗的祖传性格,让中国人民生来就不服输,传统儒家思想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格言,也为我们注入了济世的强心针。

在西方观念中,夫妻是家庭的核心,二人共同经营生计,子女在其中只是配角,长大后就要离开团体,自行创造新家;

在中国传统观念里,家是个绵续性的事业社群,站在延续的角度,平辈的夫妻成了配角,整个家族的发展和生存才是更应该考虑的事,也因此,团体中的互帮互助,互相深入彼此生活,也就不足为奇。

修炼自身后,要学着去维护社会的公平与道德秩序,必要时为人类的发展贡献力量,这种自强、助人、负责的大局观念,能够让我们超越自身作为小我的局限,以更广阔的视野去看待世界和国家。

正是满腹中华文化的仁爱之心,让导演郭帆以小见大,从浩瀚的《流浪地球》原著中摘取一瓢饮,成就了里程碑式的《流浪地球》影片。

老外的两个“挺中国的,很酷”,让导演郭帆和《流浪地球》编剧组,最终确立了影片的文化主旨和精神内核,也让郭帆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要和中国本土视频团队,打造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特效大片。

在我们为剧中场景啧啧称奇的同时,却没想到,一部虚拟的科幻电影,踏踏实实走出了向外输出带有标志性的中华文化价值观的第一步。

著名导演卡梅隆曾专门发微博,祝《流浪地球》的太空之旅好运,而面对蜂拥而来的赞誉,导演郭帆却显得尤为冷静,他在导演手记中,写着一句“小破球,要学会抬头!”道出了全剧组为之奋斗无数日夜的辛勤和汗水,以及满含憧憬的希望。

谁说带有土气的中国文化在国际就没有竞争力,恰恰相反,带有泥土气息的脚踏实地才是我们与世界竞争的本钱。

在当今世界,只有展示民族特色,彰显文化价值,才有可能不被随波逐流的社会节奏漩涡同化,在竞争中取得一席之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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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对中国乡土社会的再认识——读费孝通《乡土中国》,张功力

2. 从《乡土中国》中窥视中国人的国民性格——费孝通《乡土中国》再解读,潘艳艳

3.《流浪地球》诞生记:拍了这个电影,我能吹一辈子牛逼,拾遗

4.《重建社会学与人类学经过的回顾与体会》,费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