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资”不错的国家,原本不是这样的,也不该变成这样。

自 9 月底起,伊拉克多地爆发大规模抗议示威。截至10月 7 日,抗议引发的暴力冲突导致 104人死亡,6000 多人受伤,伊拉克安全局势面临近年来最大的挑战,再度引起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也让我浮想联翩......

伊拉克大规模骚乱;图源:腾讯网

1971 年 9 月,我刚跨入外交部大门就以使馆学习员的身份第一次走出国门,去的地方就是伊拉克首都巴格达,这个在我们当时看来很富足且有两河文明的古国给我留下美好印象。

2014年7月我有机会再访巴格达,看到这个多年饱受战争创伤的国家满目疮痍,深感痛楚。

这个“天资”不错的国家,原本不是这样的,也不该变成这样。

1

第一次在伊拉克度过两年半时间,主要是在巴格达大学文学院学习,阿拉伯文学、历史、古兰经等都是必修课程。

因为阿拉伯语的语法比较难,使馆还为我们专门聘请一位中学教语法的老师,每周到我们住处讲两次语法课。机会难得,当时我们都如饥似渴地学习,分秒必争。

70年代初作者在巴格达留影;图源: 人民网

伊拉克人对我们很友好,学校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学习条件,还曾组织我们去外地参观,比如去过北部石油重镇摩苏尔,也就是后来被“伊斯兰国”(IS)占领过的城市。

伊拉克是重要产油国,当时巴格达的城市建设给人如火如荼的感觉。我们曾到新规划建设中的教师城、工程师城以及新建的城市公园参观。在我们看来,当时国民生活比较富裕,住房条件普遍较好,当时不少家庭已经有了私家车,还有很多福利政策,包括免费教育等,市场物资供应也很充足。

70年代的巴格达底格里斯大桥; 图源: 搜狐

当时我们的生活水平比较低,住房条件不好。因为那时国内物资匮乏,使馆人员回国都会买些生活用品带回,甚至折叠椅之类的家具。

就妇女地位来看,伊拉克作为海湾国家也较开放,当时就有很多女运动员,在大学也是男女生一起上课。我国乒乓女队曾去伊拉克和当地女队交流,我还去为她们做过翻译工作。

2

在伊拉克学习时,一个有趣的细节让我记忆犹新。

我们的语法老师说他和复兴党副总书记、副总统萨达姆是中学时代的同学,对他很是崇拜,常说:

萨达姆是阿拉伯民族未来的希望,是一颗上升的明星。

在伊拉克,当时与这位老师具有相同看法的人还有不少。

萨达姆;图源:搜狗百科

伊拉克复兴党 1968 年上台,当时哈桑-贝克尔是总统和政坛元老,给人较温和的印象。萨达姆则是年轻气盛的少壮派,当时萨达姆在复兴党和伊拉克社会中的影响力很高。当时我们使馆离总统府很近,每次萨达姆外出都会从使馆门口呼啸而过,声势浩大。

当时媒体对他的报道也很突出,进一步构建了萨达姆的威望。

后来贝克尔身体欠佳,萨达姆在 1979 年当总统之前,已经掌握了复兴党和伊拉克的实权。

复兴党建党的宗旨是实现阿拉伯统一,在很多阿拉伯国家都有分支,引起不少国家疑虑。该党先后在伊拉克和叙利亚成为执政党,但两家均称自己是复兴党正统派,形成势不两立的态势。

由于伊拉克综合国力较强,想当阿拉伯世界领袖的欲望路人皆知。

3

1979 年,伊朗发生伊斯兰革命,奉行“不要东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政策,社会大动荡,对外把推行伊斯兰革命作为外交取向,对地区局势产生重大冲击,也造成阿拉伯世界尤其是海湾君主制国家的极大恐慌。

此时萨达姆看到登高一呼成为阿拉伯领袖的良机,以“阿拉伯世界东大门守卫者”自居,陷入与伊朗长达8年的战争。

阿拉伯国家中,除了叙利亚站在伊朗一边外,其他国家都积极支持伊拉克。

两伊战争;图源:新浪网

此外,伊朗伊斯兰革命有着强烈的反美色彩,伊朗青年学生还占领了美国大使馆,把数十名美国外交官作为人质,要求换回外逃的巴列维国王,所以美国在一定的程度上也是支持萨达姆的。

尽管萨达姆在战争初期取得了一定进展,但伊朗在面临外来威胁时,迅速进行了内部整合,恢复团结。伊拉克很快陷入被动,战争一拖就是 8 年。虽然战争期间伊拉克得到了一些海湾国家的经济支持,但八年战争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

那时人们描述战争伤亡情况时称,“几乎没有一家没有烈士,没有一家没有伤亡”,两个拥有古老文明的地区强国都受到严重创伤。

好不容易捱到 1988 年战争结束,但萨达姆成为阿拉伯世界领袖的愿望仍继续存在,又在1990 年入侵了科威特。

伊拉克占领科威特; 图源: 新浪网

安理会曾通过决议要求伊拉克撤军,但萨达姆刚愎自用,觉得撤军会让伊拉克在阿拉伯世界颜面丢尽,更打碎他成为阿拉伯领袖的梦想,拒绝接受安理会决议。

在此情况下,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对伊拉克发动海湾战争,迫使伊军撤出科威特。虽然战场没有推进到巴格达,但安理会决议对伊拉克进行的封锁和设立禁飞区等措施,都对其经济产生了很大影响。

海湾战争让伊拉克在政治、军事和道义上都遭到了极大的打击,国力被极大地削弱了。

4

萨达姆在任的前 12 年,有 10 年在打仗。

进入新世纪,美国遭遇了“9·11”。在“反恐”的旗号下,美国要对中东地区进行“大中东民主改造”,主要是通过军事手段拔除它认为敌对的政权,包括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2001 年发动的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萨达姆政权。

萨达姆一直想统一阿拉伯世界,而西方列强近代以来对中东的基本政策是“分而治之”,美国对于中东地区试图统一阿拉伯国家的力量也一贯予以打击。美国和伊拉克就有了“大霸权和小霸权”之间控制与反控制的矛盾。

2003 年 3 月20日,美国发动了伊拉克战争。小布什给出的第一条理由是萨达姆支持恐怖主义,跟“9·11”袭击有关;第二条是伊拉克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时任国务卿鲍威尔还在安理会上拿出一个小瓶子,说是伊拉克化学武器样本。

鲍威尔展示“样本”; 图源: 搜狐

这场战争摧毁了伊拉克的武装力量,美军占领了巴格达,萨达姆被抓获后遭处决。战争导致伊拉克长期处于混乱,每年都有数千平民死于恐怖袭击。

而美国早前的战争理由也都没站住脚,没在伊拉克找到它所说的化学武器,此后鲍威尔也向国际社会致歉,称他被情报部门蒙骗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存在,称萨达姆支持基地组织的说法更是毫无根据。

2007 年 3 月,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在埃及沙姆沙伊赫举办大会,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作为贵宾率庞大代表团出席开幕式。

我以中国政府代表身份参加这次大会,当时伊拉克暴恐事件频发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小布什在开幕式上发表演讲时集中为他发动对伊战争辩解,他说:

尽管没找到化学武器,但是这场战争推翻了一个独裁政权还是值得的。

至于战争和不断发生的暴恐活动导致伊拉克成千上万人死伤,小布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那是民主进程“必要的代价”。当时会场内一片惊愕和嘘声。

我记得时任阿盟秘书长穆萨和时任埃及外长、现任阿盟秘书长盖特都曾说过,

原来美国所要的民主就是这样的,我们看得更明白了。

美国为了在伊拉克打造一个“民主样板”,组织成立了临时管理委员会,开始推行选举。

在伊拉克,什叶派占人口多数,约 50-60%,而逊尼派只有 30%左右,所以选举后伊拉克形成了什叶派为主的政府,得到总理职位;逊尼派则失去了萨达姆时代的执政地位,只能被安排当议长;库尔德人出任没有实权的总统。

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教派矛盾长期存在,什叶派主政之后,对过去萨达姆执政基础的逊尼派有很强烈的报复心理,多方打压,也直接导致了伊拉克政治和社会的撕裂。

5

2003 年美国对伊拉克发动的战争,是后来伊拉克滋生的一系列问题的源头。

2014 年的 6 月 29 号,“伊斯兰国”宣布成立,在伊拉克和叙利亚边界出现了一个残暴的恐怖组织。它是 2003 年战争的后遗症和叙利亚战乱共同的产物。伊拉克的战乱为恐怖分子提供了生存和滋长的土壤。

萨达姆政权的军队被遣散后,过去的军官一下被打到底层,充斥的不满情绪便发泄出来。再加上阿富汗战争中逃到伊拉克的一些“基地组织”成员,就催生了“伊斯兰国”。

同年 7 月 7 日,“伊斯兰国”成立仅一周后,我作为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出访巴格达。

这也是时隔 40年后,我再次重返伊拉克。

当时“伊斯兰国”正攻城略地,攻占曼苏尔之后扬言要攻占巴格达,局势非常紧张。我们一到机场,就被伊拉克安保人员围在中间。我们大使馆的几位武警战士也到机场,他们把我里层外层包围起来,如临大敌的阵势平添了紧张气氛。

后来,我们乘坐防弹车,在警卫车的保护下来到了巴格达绿区(总理府、外交部和重要机关所在地),一路上还是不断有岗哨对车辆进行检查。

我记忆中那个安全和祥和的巴格达,现在人身安全难保,到哪里都可能遇到爆炸,难怪当时有人把这个城市比作“人间地狱”,身临其境觉得毫不为过。

发生爆炸后的巴格达;图源:CNTV

这次访问中,我们向伊拉克总理等多位领导人表达了中国政府和人民对伊拉克反恐的坚定支持。我也向伊方介绍了中国统一战线的经验,强调在面对恐怖主义威胁时,伊拉克国内各派应放下分歧,为了同一的目标而团结一致。

当时还有一万多名中国企业员工在当地工作,我要求伊方加大对中国企业和人员的保护力度,保证他们的安全。

伊方对于我国在紧急时刻派特使到访支持其反恐,表达了由衷的感谢。伊领导人特别表示,两国的合作项目关系到伊拉克国计民生,此时中国企业和人员继续留守是一种雪中送炭,会加大保护力度。

时任伊拉克副总理穆特拉克会见作者;图源: 凤凰周刊

那次访问结束后,我跟伊方接待人员说,我曾经在巴格达大学文学院学习,有机会的话想去母校看看,但对方急忙回复道:“以后吧,以后你有机会来访问再安排。”

我也向陪同活动的驻伊拉克大使王勇表示了看望使馆同事的意愿,王大使当即表示说:“你完成了任务就赶快走,你走了我们也就踏实了。”

那种凝重的气氛我至今记忆犹新。

6

从伊战结束到“伊斯兰国”崛起,再到现在的大规模骚乱,最主要是原因还是美国在这里推行的“民主模式”和“大中东民主改造”计划水土不服。中东有自己独特的背景,在人文、民族、宗教等方面有自己的特点,在这里推行美国和西方“民主模式”,带来的就是现在这样的后果。

我也常常想起2003 年美国发动伊战前夕我在任驻沙特大使期间,有一次见到时任王储的阿卜杜勒亲王。因为当时大家都关心美国会不会对伊拉克动武,我就问了他的看法。

王储当时说,他已经和小布什通了几次电话,劝他不能打,因为中东太复杂,包括民族、教派矛盾等。如果打起来,不光伊拉克遭殃,周边国家都会受连累。接着他说:

  美国的历史太短,无法理解这个地区的复杂性,再加上小布什的刚愎自用,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后来的情况不幸被阿卜杜拉王储言中了。

战争带来了伊拉克无休止的动乱,与此后叙利亚的战乱重叠在一起,为恐怖主义提供了土壤,恐怖活动造成空前的人道主义灾难,整个地区不得安宁。

7

伊拉克和中东的动荡还在持续,很多人在思考的问题是:中东向何处去?中东这块富饶的土地何时能摆脱战争和冲突?这个“中东之问”也是“中东之殇”。

当前伊拉克的大规模骚乱,导致各个政治派别出现新的较量,需要寻求一种新的平衡。归根到底,各派之间还是要冷静、理智地对话,找到大家都能够接受的解决办法。零和游戏没有出路,一派掌权后打压另一派的方式只会导致新的动荡,只有彼此包容和衷共济才能带来稳定和繁荣。

不光一个国家内部要这样,中东地区国家之间更需要相互尊重和包容共处。

我在任中东特使时曾不止一次到沙特、伊朗等国家访问,常讲的一句话就是“邻居不能选择,可以选择的是邻居之间的相处之道,相互尊重和睦相处才能带来和平与安宁。”

面对热点和争端,中国一直主张地区国家之间应该坐下来冷静地进行对话,谋求政治解决,力避通过武力解决问题。中国也在联合国等国际舞台大声疾呼,域外力量应该多做推动交流合作的事,而不是火上浇油。

中国还提出“发展是解决各类问题的总钥匙”的理念,主张注重经济发展、改善民生,这样才能解决根本问题,才能够让中东地区逐步走向稳定。

伊拉克有两河流域的滋养,孕育了古老的文明,农业条件优越,还有丰富的石油资源,一个底子不错的国家本不应成为现在的模样。我们常讲历史是一面镜子,其实我们也应该把伊拉克这类国家这些年的变迁作为一面镜子,从中得到启迪。

愿文明之光再度照耀伊拉克,让这个饱受战争创伤的国度早日走上和平和繁荣之路。

吴思科大使,曾任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中国驻沙特、埃及大使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