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死了,倒在元老院光滑洁白的台阶下,23处利刃切入的伤口流干了他的鲜血。
如同莎士比亚所说:
昨天,凯撒的一句话还可以抵御整个世界。现在他躺在那儿,没有任何一个卑贱的人向他致敬。
公元前44年3月20日凌晨四点,夜色依旧笼罩的罗马城处处透露出不安和动荡。原本是人们酣眠梦乡之时,广场上却已聚集了大量民众。无数火把汇集成的光亮下,一具冰冷尸体正无言躺在鲜红旗帜和各色花朵之中。这,就是尤利乌斯.凯撒的葬礼了(Julius Caesar)。
数不清的罗马人聚集此处,人们推推搡搡交头接耳。不仅有睡意刚被驱走的城内居民、郊外农户,还包括表情复杂的贵族官员、满怀愤怒的退伍老兵,以及难掩好奇的体面商贩、手工匠人和跑腿杂役。他们来到此目的全都一致,那就是见证国家最高领袖的公开葬礼。若不是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维持秩序,人们早就挤上前去一探究竟。
(1970年版凯撒大帝剧照)
其实从昨日司法官布鲁图斯(Marcus Junius Brutus)对民众的演说里,大家已经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当时的语言铿锵有力:
“在我看来,作为罗马人,他们宁愿无数次选择去面对死亡,也不会选择自甘成为奴隶!”
“自由”、“共和”、“名誉”或许这些高尚的名词就是凯撒为何突然殒命于60多位议员之手的理由。于是,罗马共和国已然得救,没有了凯撒的未来,“元老院和人民”的箴言将依然如故。
当布鲁图斯、凯修斯,以及议员同伴们此刻露面时,迎接他们的满是欢呼和掌声。
“看啊,是他们救了国家!”
“高尚的人!理应得到赦免啊!”
“凯撒是一个暴君!罗马不需要国王!”
“幸亏除掉了他,噢,以共和国的名义!”人们如此感叹。
很快,随着葬礼仪式举行,凯撒亲手拟定的遗嘱被宣读。人们中不由得出现一阵骚动。
“每个罗马市民都能分到75德拉克马?”(希腊罗马货币Drachmas。共和国早期,半个德拉克马可以满足一家三口的1天开销。粗鲁计算这笔钱折合1998年时的人民币1538元)
“凯撒把自己台伯河畔的花园让给大家公用?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他们说的暴政啊!”
人们陷入了迷茫和犹豫,看到旗帜覆盖的遗体被凯撒岳父放上讲坛,些许哀叹声伴随着泪水自然流露而出。
马克·安东尼(Mark Antony)上台了。许多市民认得他。并不因为他是执政官、是凯撒的左膀右臂,也不是因为他有着极富雄性气概的宽额头和高鼻子,而是关于他的粗俗故事早已成为街头酒馆醉汉们的笑料罢了。
人群窃窃私语里,安东尼大略环顾了一下眼前。今日的葬礼他作为主持人出现,并非将军。然而在他眼里,内战已经打响,这葬礼现场就是首战之地。究竟是步凯撒的后尘被元老院诛灭,还是绝地反击,对仇人们以牙还牙?父亲留给他的天赋正在血液里涌动,安东尼深深吸气,开了口。
“我的同胞们,这并不恰当。
对于如此一个伟人的悼词仅仅由我一人来宣读并不恰当,难道不应该由他的整个国家来昭告吗?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曾经赞扬过凯撒的功绩,还在这些法令上为他投下过自己神圣一票。是元老院和人民一同这样做的,在凯撒他——还活着之时。现在,我要大声宣读这些法令,以表达出你们的情感,而不仅仅是我自己的感情。”
围观人们纷纷伸长脖子,唯恐听漏了什么。安东尼在台上神色严峻又阴沉,他清晰朗读着法令上一条条赞颂凯撒的条款。
“他,是我们的祖国之父、国家保护者、恩人并且神圣不可侵犯。”
每提到一项法令,安东尼就将面孔和手臂转向凯撒的遗体,用举动来增强他话语的力量。
“祖国之父,是他宽大仁慈的证明。神圣不可侵犯,意味着没有人能够伤害他。”安东尼加重了语气:
“但是他,那个被法律宣称为神圣不可侵犯之人,被杀害了。尽管他从未像暴君一样向大家强求这项权力,甚至从未真正去要求过......”
罗马市民们的矛盾心理写在每个人脸上,似乎他们意识到自己参与了一项有害于国家的重大错误行动。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安东尼继续讲着,他高声叙述着法令上白字黑字的誓言。忽然,他向元老院大楼伸出双手,喊道:
“木星啊,这座城市的守护者,还有其他诸神。我宣誓要为凯撒复仇。但是,那些我的同僚们却考虑发布大赦令更有好处,我只能祈祷真的如他们所愿。”
话音刚落,议员们中间立即出现了吵嚷,显然他们十分不满被如此提及。
缓和了一下语气,安东尼对着人群说道:
“在我看来,同胞们,发生的事情恐怕不是某人所为,而更像是一些邪恶精神在引导。我们必须考虑现在而不是过去。若不是大家已经来到这里听我讲话,恐怕诸位已经被卷入过去那样的全面骚乱,而城里所有残存的体面贵族都没法再苟且偷生了。
现在,让我们带领这位神圣的人去到他荣耀的祖先那里,向他唱出我们的赞美和哀思吧!”
当噪杂的声音从人群中产生时,安东尼麻利收紧腰带腾出两手,他像演员似的在火葬架前站好了位置,弯腰蹲下又再次站起,仿佛做着热身运动。他首先将凯撒称赞为天神下凡,向空中举起了双手,好像在说明凯撒如同神祗般降生。
接着,安东尼对台下听众们快速讲述了凯撒经历的战争,描述着一场场凯撒指挥下的战斗、一次次荣耀的胜利、一个个被征服的民族、以及被凯撒带回罗马数也数不清的战利品。
随着安东尼满含热忱的语言,听众们久已尘封的记忆复苏过来。他们猛然回忆起正是眼前躺着那个人,越过莱茵河击退日耳曼人扩张,两度横跨大海攻入英格兰,并且取得阿莱西亚围城战的壮绝胜利,让数百个高卢部落被征服。每个人都想起,自己或曾捡起过凯撒士兵挥洒的一把把钱币,自己或曾观看过宏大热闹的角斗士对决,自己或因为多生孩子受到过奖励,自己或因为艰苦奋战得到过土地,自己并非本地人而竟然能成为罗马公民。
“他的每一次开拓都算得上奇迹!”安东尼叫喊起来。他用洪亮的声音告诉人们:
“只有你凯撒,身经百战而战无不胜!”
“只有你凯撒,报我罗马300年国仇!”
“那唯一烧杀我首都的残暴蛮夷啊,已经俯首称臣双膝跪地。”
安东尼的音调激动至颤抖,台下群众迷蒙的双眼也折射出火焰的光芒,仿若从无边混沌中找回了曾矗立在每个人心中的灯塔。
“说得好啊!”
“我们不该忘了凯撒的功劳,没人能胜过他!”
“荣耀归于罗马!”
安东尼高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接下来的话语带着无尽哀伤,好像在为遭受了不公正对待的挚友哀悼哭泣。
“神明啊,若是能让凯撒再次回到我们中间,我情愿献出自己卑贱的生命......”
听闻安东尼如此发誓,许多听众热泪盈眶。突然,大家看到安东尼不知从哪抓住一根长矛,忽地挑起了凯撒的长袍。
矛尖之上,那件被鲜血染红的白袍如同旗帜般高高飘扬,被匕首刺穿的23处破口显得如此扎眼。有的人痛哭流涕,有的人义愤填膺,人们的情绪仿若浪涛奔涌,马上就要决堤而出。许多脱不了干系的议员见势不妙,赶紧匆匆离去。
火葬架被点燃了,罗马人拥挤着,试图把能找到的一切扔进火中。干木柴、旧家具、破围栏、有的人甚至脱下自己的衣服,只为了让他们的英雄能脱尘直上。
成片痛苦的挽歌声中,人们惊异发现一具凯撒的蜡质雕像不知被谁给树立在了讲坛旁。那蜡像非比寻常,上面深深刻画着好似真人般的23处伤口,胸口、肩背、手臂,甚至脸庞。当众人目光触及那些创口之时,锥心般的疼痛好似落在了自己身上。
“复仇!我们要复仇!”
“杀掉叛徒!烧掉他们的房子!”
围观人群沸腾了。人们再也无法忍受,就像熊熊燃烧着凯撒遗体的火焰,每个人的悲痛都化作无边怒火,他们呼号吼叫,四处奔走寻找着布鲁图斯等一干谋杀者的踪影。他们企图放火焚烧嫌疑贵族们的府邸,和卫兵们展开了血腥搏斗。当愤怒的民众们遇到一个仅仅名字与反凯撒者相似的护民官时,竟然当场将其生生撕成了碎片。
火光中,罗马共和国和元老院的命运已经注定。马克安东尼转身离去,他面无表情,甚至嘴角都没有一丝扬起。
离开恩主凯撒的影子,安东尼正向着人生顶点迈进。谁人曾想,那个过去欠了一屁股烂账,被认为只会吃喝玩乐的醉汉,已经要将罗马握在了手心。
尾声:
1500多年后,莎士比亚精彩绝伦的戏剧《尤利乌斯.凯撒》创造了可称为人类历史上三大演讲之一的杰作——安东尼在凯撒葬礼上的讲话。
不过艺术和历史总会有一些距离,真实中凯撒葬礼上的演讲便如同笔者前文所叙述,少了一些诡计悬念环环相扣,但依然波澜壮阔。我们今日能大致还原当年场面,得益于希腊历史学家亚历山德里亚·阿皮安(Appian of Alexandria)在事后100多年留下的珍贵《内战史》。
透过羊皮纸上的只言片语,我们有机会置身于罗马广场,有机会亲临那场决定罗马和西方文明走向的关键演讲。
(谢谢观赏长文,欢迎关注。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骑大象过雪山?——西方战略之父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壮举
参考文献:
- 内战史第二卷/亚历山德里亚·阿皮安
- 布鲁图斯生平
- Life of Antony
- Readings in Ancient History: Illustrative Extracts from the Sour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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