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赴香港文物修复展的器物中，有一件兼具中、日、欧三种不同文化风格装饰元素的青花矾红彩描金瓜棱瓶。 通过对科学检测数据的分析、彩绘工艺源流及纹饰成因的梳理，确定其为清康熙年间景德镇模仿日本伊万里瓷而生产的外销瓷。 经过合理选择清洗方法与修复材料、谨慎实施彩绘及仿釉工艺操作后，顺利完成了对该文物的清洗、粘接、补配、补绘及仿釉修复工作，恢复了文物整体艺术面貌，为日后同品类文物的修复积累了宝贵经验。 这件装饰风格颇异的青花矾红彩描金瓜棱瓶（图1），高约24厘米，唇口，直颈，器形仿自瓜棱，采用釉下青花与釉上矾红彩、描金相结合的技法绘制纹饰，腹部有一道明显的合模线，胎体洁白，釉面润泽，器身与底足皆有砂孔，无底款。 口沿处有5×4.5×2.5厘米的碎片与4×2.8×2.5厘米的缺失，在碎片与缺失处边缘皆排列有大小、深度基本一致的锔钉孔，钉孔中有灰白色填充物，碎片断面有明显的化学胶黏剂遗留，且附近出现黑色及黄褐色附着物（图2）。

1.青花矾红彩描金瓜棱瓶修复前。 摄影/韩童

2.文物破损处。 摄影/杨玉洁 言其风格迥异，是因为该器物肩部装饰是中国明清瓷器中常见的缠枝莲花纹，而器腹主体部分是“和风”浓郁的菊花花束，类似的装饰纹样较常见于日本莳绘中，带有明显的日本民族审美情趣，在故宫博物院旧藏的漆器中也有类似构成的纹样（图3，注1），器物底足部分则是带有明显欧洲洛可可风格的卷草纹装饰。 那么，为何一件瓷器上会出现中国、日本装饰题材而又兼具欧洲装饰元素呢？ 在对该文物展开修复前，有必要对文物的材料、工艺及历史信息进行梳理。

3.漆器中的描金菊花纹样。 摄影/杨玉洁

基于科学检测的材料及工艺分析

在直接观察可见该文物釉上矾红彩、金彩有不同程度磨损并存在明显修复痕迹及老化修复材料后，通过显微结构观察、元素组成测试、物相分析和红外分析的科学检测手段，对器物胎体、釉面、青花、金彩、矾红彩以及附着物进行检测分析，进一步掌握文物的材料及工艺信息。 第一，使用显微镜观察釉面和矾红彩的磨损状态以及彩绘叠压关系。 由图4、图5可见检测部位釉面及矾红彩的磨损程度，尽管存在不同程度的磨损，但是釉面及矾红彩表面稳定程度相对较好，没有活动性病害。 从图6可见金彩磨损比较严重，而且可以观察到金彩位于矾红彩之上，证实了该文物先施矾红彩后描金的釉上彩绘工艺程序。

4.釉面磨损状态显微图。 摄影/段鸿莺

5.矾红彩磨损状态显微图。 摄影/段鸿莺

6.矾红彩、金彩叠压处显微图。 摄影/段鸿莺 第二，利用X射线荧光能谱仪对样品的胎釉及釉上彩进行元素分析，见表1、表2。 数据结果显示： 胎釉元素组成符合景德镇陶瓷样品的胎釉元素组成，确定该件器物为景德镇所产； 青花部分高锰低铁，说明其应是采用国产青花料进行绘制； 金彩的含金量约为17%，且含有一定量的银，推测此时景德镇民窑金彩的绘制可能使用了添加银粉的金粉，而且含金量不高。

第三，利用X射线衍射仪对矾红彩进行分析，可见矾红彩中含有赤铁矿和少量石英，说明矾红彩以赤铁矿为乳浊剂和着色剂，与1956年景德镇陶瓷研究所技术资料备编中矾红以青矾 （FeSO47H2O） 为原料，经煅烧、漂洗制成的工艺记录相符。 第四，将瓷器表面的附着物取样后进行红外分析，结果见图7。 污染物成分峰值图谱与碳酸钙峰值图谱相一致，推测附着物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证明该文物不仅采用过锔瓷工艺进行修复，而且还曾使用以碳酸钙为主要成分的腻子粉对缺失部分进行填补。

7.附着物红外分析图谱。 摄影/段鸿莺

装饰纹样及工艺源流考证

通过观察可以发现，该件文物主体部分的菊花装饰并非是菊花生长姿态的单纯摹写，而是一束以菊花为主体、夹杂着飘逸的花穗与丝带的花束。 画面描绘并不偏向于写意或写实，而是将画面通过不同色彩间点、线、面的处理，表达出一种强烈的形式感。 与重寓意、讲意境的中国传统装饰纹样有所不同，器物上舒展且不失雅致的画面更偏向于一种浪漫主义的表达。 查询故宫博物院古陶瓷文物典藏数据，发现一对收购于1959年，底账原名为仿洋彩折枝花瓜棱罐，现名为五彩折枝花纹瓜棱罐的文物（图8）。 通过器形与纹样对比，判断该件青花矾红彩描金瓜棱瓶应为五彩折枝花纹瓜棱罐缺失罐盖后的瓶体。 从文物整体纹饰及采用青花、矾红彩、描金的装饰手法并参考原有底账名称来看，该件文物的装饰应是模仿1690年后颇受欧洲市场青睐的日本伊万里彩绘瓷器品种——“金襕手”。

8.五彩折枝花纹瓜棱罐。 摄影/杨玉洁
伊万里瓷器

明、清朝代更替之际，由于战争因素，中国出口贸易瓷器的产量迅速减少，日本瓷器逐渐取代中国瓷器占据欧洲市场。 以有田地区为中心的窑口所生产的日本瓷器，都需运至邻近的伊万里港转运出海，销往内外。 于是，人们以装运港名称将其命名为“伊万里瓷器”（注2）。
17世纪末，日本“金襕手”风格伊万里瓷器因符合欧洲当时盛行的洛可可装饰艺术趣味而畅销西方市场，然而，其成功制作得益于中国明代青花五彩瓷绘技术的东传。 明末清初，由于商贸、战乱因素的影响，有不少福建泉州、广东人移居日本长崎。 中国工匠的东渡使将诸多工艺技术传播至日本，其中便包括了青花五彩瓷绘技艺。 据《酒井田柿右卫门家书》中《觉》篇“伊万里瓷器商人东德岛左卫门向在长崎的中国人支付礼银学习制作彩瓷，在正宝三年（1647）成功制成”（注3）的记录，日本匠师于1647年向定居长崎的福建工匠初步习得瓷器彩绘技法。 之后，有田窑日本制瓷匠师喜三右卫门成功模仿出如景德镇窑青花五彩那般精致的彩绘瓷器，被天皇赐名“柿右卫门”。 以中国明代青花五彩瓷绘技术为范本的柿右卫门彩绘瓷器，初期多模仿中国瓷器上的龙、凤、松、竹、梅等装饰题材及纹样，后随着匠师们对陶瓷彩绘技术的熟练掌握，开始从本国流行的染织、浮世绘以及印板绘本中取材，进行符合本国人审美情趣的创作。 直到17世纪90年代，在欧洲瓷器贸易市场的刺激下逐渐创作出了运用青花、五彩、描金装饰技法描绘相对富丽堂皇、繁复细致纹饰的“古伊万里”风格瓷器，这种色彩斑斓、华丽雅致而又蕴含日式审美的瓷器在日本被称为“金襕手”。 在日本“金襕手”风格的伊万里瓷器畅销欧洲之时，中国的康熙皇帝平定三藩之乱，政局逐渐稳定，清廷结束了长达23 年的海禁政策，开放粤、闽、浙、江四口通商。 刚刚恢复对外贸易的中国瓷器，尚难以立即取代占据了欧洲市场绝对份额的伊万里瓷器，基于争取贸易订单的需求，景德镇开始仿制当时颇受欧洲市场青睐的“金襕手”彩绘瓷器。 而青花矾红彩描金瓜棱瓶（五彩折枝花纹瓜棱罐）正是在中、日竞市背景下，景德镇模仿日本伊万里瓷器，融合中、日、欧三种不同文化风格装饰元素而生产的“中国伊万里”瓷器。

青花矾红彩描金瓜棱瓶的修护

在对文物的胎、釉、彩、附着物进行了科学检测，梳理过文物的装饰工艺成因后，对文物的材料及工艺、历史信息有了更深入了解，从而有针对性地制定并实施了清洗、粘接、补配、补绘、仿釉的修复方案。

清洗对该文物的清洗采用了物理清洗与化学清洗相结合的操作方法。 首先使用超声波无接触式的清洗方法清洗掉黏附在瓷质表面的附着物及老化修复材料（图9）。 再采用5%的草酸溶液对断面上难以清除的土锈进行包敷，操作过程中为了避免釉上矾红彩与金彩接触到化学清洗剂，采用低饱和度浸液棉条短时间包敷的方法（图10）。 在包敷后，用流动水对断面冲洗数遍后再采用超声波无接触式的清洗方法对断面进行冲洗，在将断面清洗干净的同时需确保无酸性遗留，清洗效果如图11。

9.采用超声波清洗断面及钉孔。 摄影/葛聪

10.使用草酸溶液包敷断面。

11.断面清洗后效果。 摄影/杨玉洁
粘接、补配待断面清洗干净并干燥后，采用流动性较强的液体环氧树脂材料进行粘接，再用流动性较弱的膏体环氧树脂配合填充材料进行补配。 选择使用不同粘接剂进行修护是基于适应文物病害状态、保护文物釉上装饰、操作方便可控三方面的考虑。 首先，该文物胎体相对较薄，碎片较小，断面几乎无缺失，在保证粘接强度的前提下，粘接剂使用量越少，占用的空间则越小，粘接后的复原效果也越好。 流动性强的粘接剂渗透性相对较强，使用少量便可与碎片断面充分接触，达到使用量少、粘接力强的目的。 其次，该文物缺失的部分有唇口连颈，曲线转折相对较大，而且补配边缘为釉上彩绘画面，需要尽量避免打磨。 使用流动性较弱的膏体环氧树脂可塑性相对较强，不但便于操作时精确塑形，防止后期塑形过分依赖打磨，而且因其固化速度较快，能够在塑形完成后及时固化，防止重力影响下的变形。 由于渗透性较强的液体粘接剂固化速度较慢，室温下24小时方具备一定粘接强度，完全固化则需要七天时间，因此在将碎片与主体部分进行粘接后，需要使用热熔胶与竹签相配合进行临时固定，防止固化过程中变形移位（图12）。 补配缺失部分时，首先采用通过加热软化的热塑水晶按压在与缺失部分弧度相同的部位，如图12，固化后成为具备瓶口及颈部曲线弧度的模具，将模具移至缺失部位并固定（图13）。 使用流动性较弱、固化速度较快的膏体粘接剂调和填充材料至面团状，在缺失处捏填并与模具适度挤压，在补配材料半固化时进行细致塑形，尽量与文物本体部分弧度统一、衔接流畅，以减少后期打磨操作（图14）。 另外，在环氧树脂粘接剂与填充物进行调和时，可以通过添加矿物颜料调制出与缺失部分青花或瓷釉基本一致的颜色进行填补，以节省后期仿色工序的时间（图15）。 补配过程中使用的粘接剂，室温下20分钟左右可固化至一定强度，1小时便可达初步固化效果，所以在整个操作过程中，尤其是调色、塑形步骤，都需要动作连贯、快速、准确，方能达到预期效果。 待固化后，通过轻微打磨抛光，补配部分与本体部分的形体便完整统一（图16、图17）。

12.粘接部位及随形处。 13.将随形模具固定在缺失部位。 14.采用补配材料塑形。 15.填补锔钉孔洞。

16.缺失部分补配完成后。

17.锔钉部位补配后。

补绘在补配工作完成后，需要对补配部分的内侧进行仿釉、外侧进行纹饰补绘工作。 目前，在陶瓷修复中作色、仿釉处理较多使用两种材料组合方式，一种是硝基漆配合矿物颜料，一种是丙烯酸树脂配合同系丙烯酸颜料。 基于环保无毒、可逆性好的考虑，选择了后者组合。 由于丙烯酸树脂与颜料的稀释剂是水，干燥速度相对于硝基漆类作色材料要慢，在操作过程中水、颜料、粘接剂之间的调和比例、干燥时间、运笔方向都决定了仿釉效果： 水比例过大容易出现水迹，水比例过小则容易出现笔触； 颜料过少覆盖力不足，颜料过多则缺少层次晕染效果； 干燥时间长，调色不便，干燥时间短，釉面不平整……因此，在作色前需要对将使用的工具及材料进行实验操作，对色彩调和比例、复笔间隔时间、便于模仿出文物表面效果的运笔方式进行掌握后，方能在文物上实施作色与仿釉操作。 该文物内侧青白釉仿色使用了平头羊毛笔，便于釉面平整、光滑、润泽质感的表达（图18）； 外侧青花矾红彩描金装饰仿绘则采用了便于勾线、填色的貂毛笔进行，按照先青花颜色勾线，再仿制釉层，后矾红颜色填色，最后描金提亮的顺序操作。 仿绘的画面基本做到了与左右两侧纹饰相互衔接、协调统一（图19）。 在仿绘工作完成后，整体覆盖透明色做保护层，完成该件文物的修护工作（图20）。

18.补配部分仿釉。

19.补绘缺失部分。

总结

青花矾红彩描金瓜棱瓶作为海上丝绸之路时代东、西方文化技术交流与融合的重要例证，体现了17世纪航海贸易对景德镇民窑瓷器生产的巨大影响。 我们也可从中窥见中国彩绘制瓷技术东传日本后，结合其本民族审美情趣所产生的新的艺术表达。

20.修复完成。摄影/韩童

尽管该文物的碎裂及缺失面积不大，但涉及清洗、粘接、补配、釉下青花仿绘、釉上矾红彩仿绘、描金、仿釉等比较全面的瓷器修护工艺操作流程，尤其在随形、装饰仿绘步骤，出于对文物彩绘保护的考虑，对操作过程中材料工具的选择合理性、操作流畅性、用色准确性都提出了比较高的要求，顺利完成该文物的修复工作，将为日后同品类文物的修复提供宝贵经验。 该文物修复过程中，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综合实验室段鸿莺副研究馆员对文物的胎、釉、彩进行了多项科学检测分析，为撰写本文提供了详细的科学数据结果；信息采编室韩童与葛聪馆员在文物修复前后及修复过程中进行了图像拍摄，为本文提供了相关图片资料，在此对他们的热情帮助表示衷心的感谢！
文·图|杨玉洁，中国艺术研究院设计艺术学博士，现为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金属陶瓷修护室副研究馆员 注释 1.该文物为故宫博物院藏清宫旧藏黑漆描金菊花纹二层长方盒，图片为盒盖内侧展示图。 2.熊寰，《日本瓷器初期发展研究》，《故宫博物院院刊》，2013年，第6期（总第170期），第93页。 3.同上。 参考书目与延伸阅读 1.雷德候、张总等译，《万物》，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 2.朱培初，《明清陶瓷和世界文化的交流》，上海： 轻工业出版社，1984年
本文刊载于《典藏·古美术》中国版2019年10月刊。原标题为《融合中日欧三种装饰风格 一件“中国伊万里瓷”的研究与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