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行业,总会有些不怕得罪人的人,不惧于利害,立真伪之平,敢于说出心声。这样的人,在我们的社会评价系统中,属于不“聪明”、不懂时务、不识大体、情商低下、不晓轻重的“傻帽”。

陈传席,50年生于山东,籍在徐州。现人大教授,兼任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副主任等

这等人,陈传席算一个。陈传席,1950年生人,现为人大教授,中国书画领域的著名评论家。其人可称中国书画界的骨灰级大炮,平素为人,独来独往,儃儃不趋,受揖不立,炮轰业界是家常便饭。火力之大,言辞之尖,真是“吾道一以贯之”,不好听,但往往切当。真性情,真“老炮”也。

他对中书协,长期很不满。他大意认为说,书法是人人都该会的,是名山寂寞之业,没必要专立一个协会,养一帮闲人,设众多衔号,不仅浪费钱财,还没啥用处,甚至败坏风气,当初有识之士如郑振铎等,就很强烈反对。他对书协,留有一句名论:“书法家协会就是一个怪胎”!

民间对书协的一大不满,在于所谓“丑书”

一个社会的进步,要靠默默做事之人。而世界衰相的起弊,又往往离不开那些叽叽喳喳讨人厌的“乌鸦”的发声。老好人谁不知道做,陈传席对书协的批评,对错且不论,我肯定首先深赞其精神——尽管他本人,自负其能,指东骂西,得罪的人很多,自身也不乏一些争议。

单论资格,陈传席也还是可以说这番话的。他是有名学者,本身也算中国书画界圈内资深人士。

陈传席自身书法

他的专长在中国传统画论,是该领域数一数二的权威,早年写的《中国山水画史》,皇皇百万字,享誉海内外;业余也写散文,文笔之超卓允称中文世界难得的一杆健笔,他的《悔晚斋臆语》我屡屡逢人说项;学有余力游心于艺,其书法和国画,虽不是专业人士,功力也不及其才学,可也有解衣盘礴之气,无疑是所谓“可矣,是真者也” 。我读过他大部分著述,并曾购置其山水画一幅,受其教,慕其才,敬其人。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并非现在开始说实话,也不是只说了这么一句实话。各种惊世骇俗的酷批,完全可集成一部“陈氏语录”,是真正高级且专业的“喷子”。可他说这些,除了动辄得咎被共排斥以外,毫无可图,没有利益可沾。他所秉持的,无非就是孟子所谓“处士横议”的传统。言正即道,不确可勉,何错之有?

书协推动下的各类书展,所衍生的“书展体”也为众诟病

社会共同体要进步,第一事是得让人讲话,言路广开,兼听则明。所以不管陈说的是对是错,中国书画界须有此类“专业喷子”,而非都唯利是图,口是心非,人前酒后虚伪作揖,以和光同尘龌龊小谨为荣,最终斯文真的可能扫地。

就我个人观感而言,假如以陈传席先生之学养、资历、操持,都没资格对中国书协的弊政病措与是非得失,指呈剖析置喙论列,则自郐而下,谁堪此任?

更重点,当然更在于陈传席的指摘,到底有无道理。他痛批书协就是一个怪胎,甚至可以解散,到底是乱吠还是切中之谈?

书协中人,比如邵岩的“射书”实验,近年来也成为书协备受责备的口实

我自己的意见,一句话归纳,就是“怪胎论”有理,但“解散论”偏激。可实际上,但凡关注中国当代传统书画的朋友也大概都知道,“怪胎”也好,“解散论”也罢,都不是陈氏“首倡义举”的一家之骂。这些年来,废弃非民办艺术团体协会的吁告,其实屡屡见诸报端,与书画圈公私讨论之中。

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2007年书画大家吴冠中先生的怒斥事件。在当年的《南方周末》上,他特地撰文,大声疾呼,“取消中协、美协、画院,中国有这么多养艺术家的各种协会,从上面到地方,养了一大群不下蛋的鸡”,“如今的美协、画院,活动就跟伎院一样”。说的沉痛而刻露。

画家吴冠中,1919-2010,江苏宜兴人

更有书家,是以实际行为表达对中书协的鄙弃之意的。比如书坛曾翔、刘艺、汪海权、冯徵明等名宿,公开宣告退出中书协。记得章汝奭先生那年退会时,人问其故,他回应以有名的“俗不可耐”四字;岭南书家刘佑局,在退会公开信中更直呈说,“随着世风日下,书协的学术环境已变得极其恶劣,这个协会实际已成为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云云。

的确,中书协的弊端,当人所共见,其民间称呼,从“书协”到“书邪”,也不妨视为民意的愤懑表达。从根源上说,书协这形式玩意,就是过去时代包办圈养机制的孑遗,早该有些反思、与扬弃。作为书法从业者,竟也需要专门组建个有行政级别的、由上而下养起来的衙式单位,中国五千年文明史,任凭怎么引经据典,也难找出这个先例的。

书协每番“退会潮”

这在其他国家,也是绝无仅有不好想象之事。我们是否需要回到原点想想:到底为什么要设立书协?

中书协发展至今,最令人反感的地方,当还在于艺术的江湖化与官僚化。有些地方的书协,等而下之,完全被某些人利用,成为他们排资论辈、发财致富、逐名追利的套现工具。

前段时间热炒的书法名家曹宝麟的实名举报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有目共睹。我们不断见证这些乱象:书协内部,沽名钓誉之徒比比皆是,一会之下,组织泛滥,派系林立,利益蝇争,是所谓体制内求名,体制外挣钱;每回换届,因了利益分配的争端,互相撕咬,丑闻频曝,比如前些年的林岫与欧阳中石之争。

书协里头,真正的书法家退居其后,老爷、掮客蹿动其间,权利与艺术各取所需,名闻与利养奔于寻租。机构的庞大与充塞,让无数本身无关的“闲杂人等”,在中间得以高距坛上,纸醉金迷,腰圆肚肥,太多书协有级别之人靠职衔与名誉,套取难以计数的附加收益,同时也将艺术良知、书学风气、风雅传统扫荡殆尽。

书协理事王冬龄的“乱书”,这些年在民间也饱受争议

在这样的乱局下,书协本应担负起来的,做一个像旧时代传统书画家们雅集交流、切磋技艺的平台目的,差不多早已全面失落。比如,单单一个某某会员的“头衔”获得,就要运用到各种不正当手段,各种头领的“活动”更是公然横行。昨天尚是省书协会员,一平方尺书法不过四五百元,现今终于混上中书协会员啦,马上就飙升到四五千元。太多书法家,润格上去了,腰包鼓了,人格却下来了。

中书协的问题核心,甚至并不关涉书法本身,而是比较严重的社会风气不端问题,文化精神的导向有大迷失的问题。过去,启功先生就曾为此痛心疾首,怎奈言者谆谆,听者藐藐。陈传席的此番“炮轰”,也不过就是接着白说而已。

不怕得罪,我得说,书协确实是个怪胎。陈传席有些话,如果说的错了,那也是错在揭盖太直白,不像我一般文绉绉,欲言又止。

但是,在“怪胎”认证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确实我们需要如实思考:中国书协,真的需要解散么,真的不可救药到了已经要解散,才能解救且可以解救的最后地步了吗?

我的看法,再次模糊又市侩:解散似乎又不该。道理很清楚,书法之道,固然是很个人化的事情,一个人处宽闲之野,居寂寞之滨,都足以成家;但是,从国家管制与集体需要的角度出发,诸如行业交流、书展组织、专业认定等等方面,都迫切需要有类似书协这样一个专业的、权威的组织存在。

而平实的讲,近数十年来,中书协的存在,确实力所能及地做了太多有益的工作,中国书法家的处境改善与能力提升,中国书法艺术的繁荣昌盛,都离不开中书协的一以贯之的努力。

在我看来,唯一的问题,可能还得老调重弹,在于所谓的过度“行政化”。大概也因此,一直以来,都频有业内人士起来建言,提出建议,以为中书协最好向香江等地学习,将其从非民办转向民办,并且严厉切割与权利的寻租之源,以正本清源,回归艺术本位,从而达成百花齐放、共同提高的设立用意。这些方面,因不便深谈,也就点到为止,权当大家讨论的“引子”吧。

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我想,这也当是陈传席“炮轰”书协的衷心所在吧。至于后续如何,书协的将往哪里去,我们统统不得而知。我们所期待的,不过就是中国艺术的上空,污浊气息可以早日飘散,还我斯文之金碧河山,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