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天早晨,一代文坛大师钱钟书在京逝世,享年88岁。妻子杨绛遵从他的遗嘱,不办葬礼,不留骨灰。
淡泊名利,简单低调,似乎贯穿着钱老的一生。以至于很多人一谈到钱钟书,第一反应就是《围城》,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可有些印记,时间不会抹去。
01
养父的爱
钱钟书曾说,不太想提起小时候的事,比起杨绛的快乐,他的童年似乎苦味更浓。
1910年农历十月二十日,钱钟书他出生在无锡一户书香门第。
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字子泉,一生好学。中国传统学问可分为经史子集四大部,而钱基博四部皆通,尤以集部之学见称于世。
学者陈平原评价:“其学熔裁经史,旁涉百家,堪为天下通儒。”文史大家钱穆则认为,自己“生平相交,治学之勤,待人之厚,亦首推子泉。”
“子泉”,即钱基博。
钱基博的哥哥,也就是钱钟书的大伯钱基成,此时也才不过30岁,膝下无子,但因为结婚早,一直没有儿子,只育有一女,加之听信风水先生所言,钱家长房子嗣不丰,将来恐后继无人。
三弟钱基博体恤大哥难处,便将自家儿子过继给了兄长。
伯父对钱钟书疼爱,而且抱有最大的希望,孩子刚出生那天,有人送来一部《常州先哲丛书》,伯父便以“仰慕先哲”之意,为孩子取名“仰先”,字“哲良”。
10岁以前,钱钟书的生活是十分惬意的,因为有大伯父无限的宠爱。钱基成很不容易得来了这个孩子,放在手心里当个宝贝疼都嫌不够,对钱钟书极尽了他所有的心血,不舍得他吃一点苦,受一点累。
孩子四岁时,伯父开始教他识字。无论上茶馆还是去听书,伯父也总是带他一起去。
就在钱钟书上学没几个月后,生了一场大病,大病初愈的钱钟书身体很是虚弱,这让伯父心疼不已。于是伯父便作出了一个决定:给钱钟书办理了停学手续,让他在家好好修养。
转眼间钱钟书七岁了,直到这一年,他才和堂弟钱钟韩一同去到亲戚家的私塾学习。
但是兄弟俩的私塾仅仅念了一年,伯父便将他俩留在家里,再不去私塾,改为由自己亲自授书教学。
伯父把钱钟书和钱钟韩两堂兄弟的课程都安排在了下午,上午便是自由时间。
每天早上,伯父上茶馆喝茶,料理杂务,或和熟人聊天,钟书总跟着去。伯父花一个铜板给他买一个大酥饼吃,又花两个铜板,向小书铺子或书摊租一本小说给他看。
书摊上租来的《说唐》、《济公传》、《七侠五义》之类的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钟书吃了两个酥饼就孜孜看书,直到伯父叫他回家。
回家后便手舞足蹈向两个弟弟演说他刚看的小说:李元霸或裴元庆或杨林一把锤子把对手的枪打得弯弯曲曲,等等。
妙的是,钱钟书能把书中各件兵器的斤两记得烂熟,却连阿拉伯数字的1、2、3都不认识。
由于伯父对钱钟书采取放羊式教育,管教不严,每天下午授课,上午则带着他上茶馆、听说书、品民间小吃,钱钟书玩得非常开心,逐渐染上了晚起晚睡、贪吃贪玩的坏习惯。
父亲钱基博为此很是担心。气得他想惩戒一下钱钟书,但又担心兄长不满,于是就提出让钟书进入新式小学读书。
在家里,钱钟书没有学过数学,进入小学后跟不上班,钱基博就为他“恶补”数学,可是,无论他怎样讲解,儿子就是不开窍,气得他拧儿子的皮肉,且不许钟书哭,用以惩戒。
如此一来,钱钟书的身上免不了青一块紫一块,晚上脱掉衣服后,伯父见了不免又心疼又气恼。
后来,钱钟书将幼时的这些旧事讲给杨绛,杨绛笑着说:“痛打也许能打得‘豁然开通’,拧,大约是把窍门拧塞了。”
02
父亲的管教
两人的缘分止步在钱钟书10岁那年。
1920年,钱钟书刚上小学没多久,一向疼爱他的大伯父便故去了,大伯母从来都与钱家公婆关系紧张。
大伯的离去,将钱钟书置身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他既不完全是大房的儿子,又不完全是二房的儿子,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后来大伯母染上了“阿芙蓉”,便更没有余力来关心他了。他的教育权又回到父亲钱基博的手里。
钱钟书生长在一个大家庭中,亲兄弟、堂兄弟算下来共十人,各有各的脾气,而钱钟书的特点是:读书时,他会专心去读,孜孜不倦,别无旁顾,只要有书,什么也不计较,所以大家都觉得他“痴”;然而,放下书本,他就全没有正经了,专爱胡说乱道,颠倒乾坤,他父母有时便用当地话说他“痴颠不拉”。
为了戒掉他的“胡说八道”,父亲在其十岁的时候,为他改字为“默存”,希望他多一些沉默。
钱基博向来认为他不如那些个堂弟,跟着大伯父养了一身闲散的毛病,因而对钱钟书十分严厉,总是批评多过慈爱。
据钱钟韩(钱基博的孪生弟弟钱基厚的儿子,中科院院士)回忆说,当他们两人在东林小学读书时,每天下午放学后钱基博(时在无锡第三师范任教)就要他们去他办公室自修或教读古文,等到三师在校学生晚餐后才带钟书和钟韩两兄弟回家。
据钱基博的弟子王绍曾教授说,钱钟书在中学读书时,其父在无锡国学专门学校教书,每星期五晚上两节课,即跟他父亲到国专随堂听课。
钱基博对钱钟书管教很严,为其学习不努力不惜饱以老拳。1926年秋到次年夏天,钱基博应清华之聘北上应教,当年寒假就没回无锡,那时钱钟书正读中学。
少了拘管,钱钟书狂读小说,直到假期结束,才恍然记起连课本书角都没翻过,1927年暑假钱基博赶回来考问功课,自然是不能过关,被痛打一顿。
这次痛打竟然起了作用,激起钱钟书发愤读书的志气,他开始广泛涉猎《古文辞类纂》、《骈体文钞》、《十八家诗钞》等,为日后打下了坚实的古文基础。
钱钟书后来写客套信从不起草,提起笔一挥而就,如果是八行笺,几次抬头,写来恰好八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
这般功夫也是他父亲训练出来的。钱基博还让钱钟书“单日作诗、双日作文”,养成了很好的写作习惯。
有其父必有其子,钱钟书的文风直逼父亲,钱基博很是欣慰与自豪。
1930年,国学大师钱穆的《国学概论》出版前,要钱基博给他写篇序文,钱基博就将这件事交给儿子钱钟书来写。钱钟书写完后,钱基博通读一遍,觉得言辞肯綮无懈可击,就写上自己的大名交稿了。
1929年钱钟书考进清华大学之后,他父亲经常给他写信,告诫他“儿之天分学力,我之所知;将来高名厚实,儿所自有!立身务正大。待人务忠恕”。
他还在信中写道:“现在外间物论,谓汝文章胜我,学问过我;我固心喜!然不如人称汝笃实过我,力行胜我,我心尤慰!”并希望他“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我望汝为诸葛公、陶渊明;不喜汝为胡适之、徐志摩!”
言语之中,洋溢着做父亲的自豪。
伯父、父亲的不同教育,显然对钱钟书后来的写作、学术产生了不同影响。
没有伯父,可能没有能够写《围城》的作家钱钟书,而没有父亲,也就不一定会有大学者钱钟书了。
也许是被“拧”过的缘故,钱钟书始终学不好数学。考大学时,他的数学成绩只有15分。
03
笨手笨脚的文学家
他穿鞋子分不清左右脚,系鞋带绑不了蝴蝶结,拿筷子只会像小孩子那样一把抓。生活中,钱钟书的笨拙是出了名的,全然没有了做学问时的潇洒。
这与他的童年,缺少一位慈母给予他生活方面的指导有很大关系。
前面讲到,钱钟书刚生下来就过继给了伯父,伯父对他还算疼爱有加。但他去世后,钱钟书就变成了没人疼的孩子。
伯母爱抽鸦片,对他是不大关心的。每天早上由丫头热点馊粥给他吃了去上学;下雨天,弟弟们都穿皮鞋,他只能穿伯父的大钉鞋……幸好他“没心没肺”的,并不觉得苦,有时还淘气。
比如他穿大钉鞋上学,在路上看见许多小青蛙满地蹦跳,就脱了鞋捉来放在鞋里,光着脚去学校。
上课时,小青蛙从鞋里跳出来,同学们都乐坏了,老师知道是他干的好事,就罚他出去站立,他浑浑噩噩地听命,并不觉得羞愧。
伯父过世后,10岁的钱钟书日子更是过得艰难。新学期时学校要求买课本,钱钟书不敢向父亲要钱,他拖了好久怎么都开不了口,后来索性就不说了,课本也没买。上课听天书,一多半都没懂。
练习的册子一直用得都是大伯父在时给他装订的,因为担心用完了,一直很俭省,就为了避免向父亲要新的。
上英文课时,要用钢笔练字,钱钟书也没有,他不敢跟父亲讲,就用毛竹削尖了蘸上墨水写,这样写字效果当然不好,不是本子划破了弄脏了,就是经常容易糊掉,但即便这么艰难,他也从来不开口跟父亲讲。
他的生父钱基博是个很严肃的人,对这个长子爱之深、责之切,平常给他写信,只会在信中教他如何做学问,其他的并不多问。
生母觉得既然将儿子过继给了别人,就不该对儿子的事过问太多,否则孩子的养母会有意见。
幸运的是,后来他娶的人是杨绛,杨绛给了他母亲般的温柔和关爱,填补了他童年的缺憾。
杨绛之前就听钱钟书说自己“拙手笨脚”,这下总算是见识到了。
到牛津的第一天,钱钟书就“吻”了牛津的地,他下公交车时没站稳,脸朝地摔了一大跤,磕掉了大半个门牙。
他用手绢捂住嘴走回去,杨绛见他满口鲜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同一公寓的都是医生,教她赶紧带他去找牙医,拔掉残余的半枚断牙,再镶上假牙。
04
他和杨绛
钱钟书后来说她绝无仅有地结合了各不相同的三种身份:妻子、情人、朋友。其实她对于他来说,在这三者之外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慈母。
在生活方面,他依恋杨绛,就像幼童依恋母亲,他们有了女儿圆圆后,他也常常跟着圆圆喊她:“娘!”
杨绛本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嫁给钱钟书之后,心甘情愿承担起照顾他衣食住行的责任,大小姐摇身一变,成了小家庭的总管家兼老妈子。
爱是需要学习的,跟着杨绛生活了一段时间,钱钟书慢慢也学会了体贴人。他们搬进新居第一天早上,杨绛还在睡觉,钱钟书已特意起床为她做早餐。
平日里“拙手笨脚”的他煮了鸡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还泡了醇香的红茶。
然后,他把一张用餐小桌支在床上,把美味的早餐放在小桌上,这样杨绛就可以坐在床上随意享用了。
睡眼惺忪的杨绛吃着夫君亲自做的饭,幸福地说:“这是我吃过的最香的早饭。”
看到在异国他乡的丈夫一天天长胖了,杨绛很开心。吃上了可口的饭菜,钱钟书也很开心,他一快活,就忍不住想淘气。
有次趁杨绛睡熟时,他用浓墨给她画了个花脸。谁知道杨绛的脸皮比纸还要吸墨,洗了好久才洗干净。
换了别的妻子,看到丈夫这样胡闹,肯定会想,得有个什么法子,把他管教得规规矩矩才好。
杨绛却不会,钱钟书爱淘气,她就随他去闹;钱钟书对生活事务一窍不通,她就将家里的活计全部包揽了。钱锺书偶尔闯点小祸,她就赶紧替他解决了。
她生孩子住院时,钱钟书也不时带来“坏消息”:
我做坏事了,台灯弄坏了;
我做坏事了,墨水染了桌布;
我做坏事了,门轴两头的球掉了一个,门关不上了;
……
杨绛回应他的,总是轻描淡写的“不要紧”。钱钟书对她所说的“不要紧”十分信赖,因为刚到英国不久,钱钟书颧骨上长了个疔,杨绛安慰他说:“不要紧,我会给你治。”
她从一个护士那学会了热敷,每过几小时就给他敷一次,没过几天那疔就连根拔掉了,一丝疤痕也没留。从那以后,钱钟书就格外信任她。
她出院后,果然将钱钟书闯的祸一一化解。从此以后,她的“不要紧”三个字成了他的定海神针,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不要紧。托庇于杨绛的处处不要紧,钱大才子得以安安稳稳地读他的书,做他的学问。
05
天真得像个孩子
很多女人以改造丈夫为己任,可在杨绛的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过改造丈夫的念头。
对她来说,爱是成就,不是改造。
钱钟书为人,孩子气极重,他是女儿阿圆最好的小伙伴,两个人常常结伴胡闹,只要不是太过分,杨绛就随他们去闹。一次厨房失了火,阿圆慌得跑过来大叫:“娘,不好了,不好了。”
钱钟书也跟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叫:“娘,不好了,不好了。”杨绛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去替他们收拾残局。
每天临睡前钟书都在阿圆被窝里埋置“地雷”,埋得一层深入一层,把大大小小的各种玩具、镜子、刷子,甚至砚台或大把的毛笔都埋进去,等女儿惊叫,他就得意大乐。
女儿临睡必定小心搜查一遍,把被里的东西一一取出。钟书恨不得把扫帚、畚箕都塞入女儿被窝,博取一遭意外的胜利。
这种玩意儿天天玩也没多大意思,可是钟书百玩不厌。
钱钟书在人情世故上有极其天真的一面,杨绛就成了他和外界的一道润滑剂。后来他们定居北京时,碰巧与林徽因做了邻居。
有一次,钱家的猫咪与林徽因家的打架,钱钟书拿起木棍要为自家猫咪助威,杨绛连忙劝止,她说林家的猫是林家“爱的焦点”,打猫得看主妇面!(借用的是钱锺书所著《围城》里的话)
1979年冬,钱钟书收到自己的四册著作《管锥编》的8000元稿费,10元一张,显得挺厚实。
钱钟书把钱一分两半装进两个纸袋,一边拍打着,一边对杨绛说:“走,逛商场去!我们去做一回富翁。”
不知道是钱袋鼓呢,还是找到了富翁的感觉,钱钟书走在街上,看上去昂首挺胸。杨绛宛如保镖护驾,一边走,一边提醒:“注意提防小偷。”
可是,逛了一个商场又一个商店,却不见钱钟书买东西的样子。
杨绛纳闷极了:“你的钱袋子是用装样子让别人看的吗?”钱钟书却故弄玄虚地说:“别人以钱为乐,我以书为乐。今个儿想找找感觉,结果总不得要领。”
她就像一只大鸟,竭尽全力张开羽翼,把夫君和女儿都牢牢保护在里面,不让他们受到世俗事务的纷扰。
她是他的守护神,守护了他一辈子,和她在一起,钱钟书的天性,没受压迫,没受损伤。
一个人的身上总是既有缺点,又有优点。挑剔的夫妻,往往只看得到对方的缺点和不足,日久天长,难免会成怨偶;聪明的夫妻,却善于发现和放大对方的优点,对彼此的缺点也能够包容。
钱钟书和杨绛,就是这样一对聪明的夫妻,他们眼里都只有对方的优点。
在杨绛看来,钱钟书身上那些缺点,都是细枝末节,无关紧要,他身上的优点却是独一无二,旁人无法取代的。
没有人比她更懂得钱钟书的价值,他的淘气和痴气在父亲钱基博看来都是缺点,她却觉得这是他最可贵的地方。
她真正理解他,支持他,保全了他的淘气和一团痴气,这样的钱钟书,再加上他过人的智慧,才成了众人心目中博学而又风趣的大学者和大才子,得到众多读者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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