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柏林，电台依然是一个人们获取信息的惯常方式，互联网并没有让这种传统媒介消失，反倒是通过互联网，小众内容搭上了顺风车，来到这个自由国境。

一档专门介绍中国摇滚乐和生活方式的国际电台在几年前的某一天开始在每个周六环绕于这座城市上空，带来新的乐队介绍、采访和演出新闻，让这些并没来中国看过各种音乐节、也基本无缘看到“乐夏”这类节目的柏林人认识了新裤子、 Nova Heart 、 SMZB 这些中国摇滚乐队。

让我们想不到的是，这个名为中国呼叫 （China Calling） 的电台节目背后的操作者，居然是一个克罗地亚女孩儿，她叫弗拉特卡 （Vlatk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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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登天空（以下简称 M ）: 可以告诉我们为啥一个克罗地亚女孩儿会搞一个全是聊中国音乐的电台节目么！

Vlatka（以下简称 V ）：我出生在克罗地亚，在德国长大，那时候中国离我太远了，也听不到什么中国摇滚乐，所以我压根儿没想到未来我竟然会致力于推广中国新音乐。

我 20 岁出头的时候在美国，那时候我在加州有一个电台节目叫“跳跃音响” （Pumping On Your Stereo） ，介绍美国或者英国的前卫摇滚。

我第一次听到中国摇滚乐是搬到香港之后了，那时候会有一些内地乐队巡演过去，尽管我听不懂他们在唱啥，但听上去还挺不错的。

我决定要多做了解，所以就从深圳坐高铁去到北京、武汉甚至哈尔滨去看演出，边看演出、边采访，有的时候带着翻译，有的时候就打着手势这么来，这一切都为“中国呼叫”的开始奠定了基础——一个为外国人准备的了解中国当下的窗口。

它的存在是必要的，因为哪怕在我踏上这块土地之前关于它都还有很多国际上的负面评价，但这些评价与我后来亲眼所见却完全不同，因此我决定做这样一个节目，向不了解中国的人展示当下年轻中国人能够释放出的活力和创造力，因为尽管我不会说中文，但这种创造力真真切切地触动了我。

话说回来，我还真认识一个克罗地亚姑娘在北京广播电台的克罗地亚频道念新闻——也可能不是念新闻，北京广播为啥要念克罗地亚新闻呢？我们毕竟是个只有 400 万人的小国家嘛（哈哈）。

但我说真的，前南斯拉夫包括今天巴尔干半岛确实有一大波特别有意思的乐队，我爸爸就特别喜欢中国乐队，因为老式的工业质感能让他想起当年南斯拉夫那些传奇乐队，有的中国乐队去德国巡演他还真去看了，所以我看这事儿你来干不错，多找些克罗地亚乐队介绍到中国吧！

M :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听到来自中国的乐队是什么时候？现在你还喜欢那个乐队吗？

V : 第一次是去香港一个什么音乐节，那天我站得离舞台有点儿远，正跟朋友聊天呢，我突然听到一声特别有力量的嗓音，然后看到一个一身红色打扮的女人在台上特别有活力地表演，我赶紧终止谈话冲到最前边去看这个是什么乐队，后来又在一个小俱乐部里看到一个乐队，我想“哇哦，这里也有朋克了”。

然后赶紧花了好几个小时上网听听这儿的其他乐队，越听越有意思，之后我就经常跑到深圳的 B10 看演出，我看了好多乐队，有一些甚至连名字都念不出来——回答你的问题，第一个乐队是 Nova Heart ，第二个乐队是 Da Bang （大棒）。

NOVA HEART

大棒

M : 为什么选择电台这种方式，你是电台迷吗？今天中国已经没有那么多人听广播了， 在柏林怎么样。

V : 我倒觉得电台真的特别酷，永远都得存在。

我去美国学广播电视播报就是因为我很喜欢电台工作，我的第一份工作特别巧合，我当时就走进一栋特别老的建筑，然后听到有人在放我特别熟悉的乐队的歌。

我压根没看到录音棚那个“直播”亮起的标志直接就走到 DJ 在工作的地方了，我说我知道这首歌，DJ 很惊讶，我们聊了一会，我问他怎样成为一个 DJ，他说很简单，你去找我老板，他会给你一个表格。

过了几天我接到电话，得到了这份工作。

在德国，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广播，这真让人高兴。

M : 刚刚开始在柏林传播中国独立音乐和另类生活方式的时候你是不是面临一个需要给别人从头科普的局面？你是怎么开始的？

V :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在想：德国离中国那么远会有人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么？不过让人惊讶的是听众们都特别想听。

和自我电台 （egoFM） 合作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我要给他们做一个系列节目叫中国呼叫，我要推荐中国乐队，放中国新音乐，我记得我给他们放的第一首歌是“新裤子” 的 《Sex, Drugs, Internet》 （《性，药，网》），刚播了一段前奏电台站长就跟我说他要给我一个每周都有的黄金时间段。

真是让人惊讶，话说回来，我仍然觉得电台对于乐队推广来说还是特别重要，因为以此你才能让那些可能没机会接触到你音乐的听众听到你。

新裤子

新裤子《SEX DRUGS INTERNET》

M ：谁是你采访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V : 我当时在武汉采访过 SMZB 的主唱吴维，我们聊了整整一个小时关于他们乐队和整个中国朋克发展历程的故事，聊得我心旷神怡，而且我放了很多很多朋克歌曲，很多歌我想一定是第一次在电台上播放。

SMZB

M : 我注意到你在神童乐队 （Prodigy） 造访北京的时候对他们做过一个采访，对于你的德国听众来说了解一支熟悉的乐队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演出会不会有些诡异？我也很好奇，当你在采访这种来自海外的乐队时会不会出现一个“中国视角”？一个不同于你采访中国乐队时的视角。

V : 神童乐队那期确实挺特别的， 在他们刚刚下台之后就捕捉乐队关于在北京演出的一些感受……作为一个听众我自己也喜欢听那些熟悉的乐队分享他们在一个陌生国家演出的故事。

采访神童这种乐队和一个中国乐队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我很熟悉，听了很多年了，所以很多音乐内外的事情我都比较清楚，但一个来自中国的乐队是陌生的，我得从音乐开始，从一场演出开始慢慢熟悉他们，需要一个做功课的过程。

今年3月初 Prodigy 的主唱 Keith Flint 自杀身亡，曾在草莓音乐节采访过他们的 Vlatka 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悼念

M : 我第一次听到有乐队去欧洲巡演的时候就在想，“我们玩的东西已经好到让欧洲人好奇这边的环境是怎样的了吗？”，现在过去 10 年，你觉得中国独立音乐现在玩得怎么样？

V : 毫无疑问如果你问生活在北京这一圈的人，他们都会告诉你以前更好。我觉得这就跟一次爱情的发生一样，一开始一切都新鲜、神秘、有刺激，然后几年过去了，这些感觉都慢慢淡化，然后你开始怀念过去。

人好像都是这样，总是对已经过去的事情念念不忘，我总听到人说现在这拨乐队比不上以前，不止在中国，每个地方都是这样，我觉得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们年华老去，失去了往日探索新音乐的激情。

我告诉你吧，现在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其他地方，好乐队都在变得越来越多，2006 年至今确实很多事情变了，但老的场地关门了还有新的，这是一种循环，音乐不会停止被创造。

M : 你和你的听众交流密切吗？很多到国外巡演过的中国乐队也会比较各个国家对待他们态度的不同，比如在美国大家可能都觉得不错，到英国受到的都是审视的目光，你觉得柏林的听众对他们会是怎样的态度？

V : 英国人老那样，可能跟他们天气有关系，老下雨，人也阴沉沉的——哈哈，开个玩笑。

我觉得有的英国人老觉得是他们发明了这些音乐，所以对于那些听上去有点儿像快乐小分队或者披头士的乐队他们就会带有这种眼光，但我知道他们也想听点儿新东西，比如他们所谓的中国声音。

有一次我碰到一个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说他想给音乐节找点儿有中国特色的中国乐队，这是什么玩意？是带有传统民乐元素，还是什么。

老实说，我自己是只想看好的乐队演奏好的音乐，不在乎是不是中国元素或者别的什么。他隔壁一条街有的是朋克乐队，我说万一中国就有比你隔壁一条街都强的朋克乐队呢，他说他从来没这么考虑过，他来中国就是来发掘“中国元素”的，不是来听好音乐的。

而且好多人老有一种态度就是“啊，他们听起来像谁谁谁，他们听起来好像在学美国的、英国的谁谁谁”，但是世界上的每一个乐队听起来都会有那么点儿像你以前听过的某个乐队，我是说你能举一个例子说这个乐队没有受到任何其他音乐影响么。

启发是启发，抄袭是抄袭，你受到某个根源的启发并不是说你在抄袭它，尤其对于中国乐队来说这就更不公平了。所以对我和我的柏林听众来说，这个乐队是哪来的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听。

M : 即使在中国我们也会体会到人们对第三世界青年的日常活动感兴趣，更不用提全世界人们对于苏联 / 中亚摇滚乐，对于朝鲜和东德电子游戏的着迷了，你认为中国乐队在欧洲和美国，人们对待他们的态度会不会近似我们对待图瓦共和国的乐队的态度，换句话说，柏林的人们能否脱下猎奇的眼镜，用客观的标准去判断他们的音乐？

V : 有人会这么做，有人不会。

有人就因为来自中国的乐队带有那种陌生的、来自老旧体制的符号感而喜欢他们，有的人就只想找好听的音乐。幸好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更多专注在音乐上，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让更多的乐队被他们发现。

因为哪怕今天你打开收音机也会发现只要是聊音乐，绝大部分时候都在提那些来自美国或者英国的乐队，最多就是一些西班牙、德国或者法国乐队，你想听到其他地方的音乐推荐还是很困难的。

所以我希望我的节目里关于中国的音乐既非人们更熟悉又非更猎奇，而是更多元。

M : 所以你必须得在北京和柏林之间经常旅行了，你现在怎么看待这两座城市的异同。

V : 你一定从很多人那听到一种说法，柏林是一个对于创意保持开放态度的城市，你想做谁就可以做谁，想穿什么样衣服就穿什么样衣服，想当艺术家就当艺术家、或者街头音乐人、朋克或者普通商务人士都可以，没有人会嚼舌头。

这就是柏林，它造就了柏林人更直白的性格，刚开始他们可能会表现得不友好，但其实不是，他们都有很本真的性格。

上文节选自《摩登天空》杂志——《去柏林蹦迪！》，原标题《THE BAND I REFERRED TO BERLINER EVEN MY FATHER LIKES THEM 我给柏林人介绍的中国乐队 连我爸爸都喜欢他们》。

这只是柏林生活的冰山一角，想了解更生猛的故事，请自行翻看杂志。

策划 | 摩登天空ZERO监制 | 伍叁伍伍 王硕采访 撰文 | krejerk编辑| 起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