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子宫（下）

一次意外的发现。

我们这间病房里有一个女人，151101，她和我一样，会说吴地方言。这里的洗脑洗不掉语言。她竟然还记得外面的世界，记得所有的以前，她说她叫卉。她也唤起了我所有的记忆。我和她在每天唯一的放风时间，用吴语交流。她的经历似乎和我一模一样。她是普通二线城市的一个普通女性，只因为不想结婚生子，“反正你也不嫁人生小孩，叔叔伯伯从小疼你到大，帮他们生个孩子又怎么了？”家里人用各种亲情家族牌强迫她帮家族里的亲戚代孕。 “历史的车轮一旦倒退起来，就不会慢下来了”、“一群数典忘祖的家伙”，她是那样说的。我开始不太懂，但这里时时刻刻都有人监视着我们，不太方便。不过后来我懂了。

卉还跟我说，这里是末日子宫集团的“工厂”，这里的所有“生产机器”来路繁多。大部分和我们一样，是被强迫代孕未果后被家人报复性地送进来的，毕竟这是合法的，他们还有特殊洗脑药剂控制我们签署自愿证明。卉还知道很多东西。但她没有全部告诉我。她大概已经经历过绝望了。我觉得她在跟我讲这一切的时候，像一个历史的旁观者。她告诉我，她已经选择了死亡。自毁。“让他们自己去造子宫繁衍后代吧。”她笑起来真的很美，像春野里迎着暖日的花。不过她很少笑。我们俩的生产日期在同一天。很幸运。生完孩子，我连看一眼新生儿的权利都没有。婴儿一落地就被抱走了，而我缝合之后就被推到了一个新的房间。手臂上再次扎满了输液管。而卉，反正我再也没见到她。这里每天死掉的人太多了，我无从打听，而且，这根本不是一个消息。消息是可以被打听到的。接下来就是无尽的生产。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天。我醒来的时候，四周寂静无声。一丝热气都没有。我好像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迷离之中我看见卉在向我招手。以血献祭。不能警醒世界，毁掉一个子宫也好。

等到这里所有的子宫都毁了，这病入膏肓的社会的末日也就不远了。总要有人用血来推动唤醒历史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