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学校参与社会的我,学会的第一课,便是逢人叫“老师”。
帮忙熟悉业务的前辈同事、部门上级领导、交涉业务的合作方等等不知如何称呼的角色,都可以喊上一句“老师”,不失礼貌又表亲近。
最初,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老师”是一种职业称呼,提及“老师”满满的校园气息。不知何时,“老师”从职位称呼变成了社会尊称,成为了生活必需品。
在一项关于“老师”称呼的调查显示,100个人里97人有被称为“老师”的经历。74% 认为“老师”这一称呼不是特定的称呼,而是可以广泛用于各种场合的称呼。79% 认为最容易被称为“老师”的场合,不是在学校里,而是在电话中,而他们也习惯在电话中称呼陌生人为“老师”。88% 有被“第一次见面或初次打交道的人”称为老师的经历。75% 在自己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时,就会想到用“老师”。[1]
如今,“老师”两字充斥着我们的生活,让人不禁疑问三连——“老师”一词何时成了社交通用称谓语?为何偏是“老师”通行于社会?“老师”的泛化能否评定为社会乱象?
“老师”称谓的前世今生
“老师”,由“老”与“师”两个单音字组成。
古代,“老”用来修辞年长人士。
“师”最初为军队、民众、首领等义。到春秋战国时期,出现了专门化的教育活动,形成了职业化的教师队伍,“师”字才衍生出传授学问之义。[2]
“老”与“师”义项的最初结合出现于《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文中“老师”指年长辈尊并传授学问的人,但不属于特定概念的称谓。[3]
“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最早出现“老师”用法的相关文献。
“老师”作为称谓,最早出现于唐朝。唐朝佛学盛行,“老师”为传授佛经僧侣的尊称。五代后,“老师”逐渐发展至民间,传授手工技艺者也可称为“老师”。晚至金代,“老师”才发展成今日之义,指传授文化、教育学生的人。[3]
明清时期,科举兴起,“老师”称谓不再仅仅用于传道受业之上。科举考试中主管考试的学官“坐主”并不从事教育事业,也被考生们称为“老师”。[3]
至此,古代“老师”符号演变构成了今日“老师”的正统含义。
在古代历史的长流中,“老师”随着时代背景,不断衍生出新的含义,增大所指代人称的范围。从春秋私塾背景、唐朝佛学背景、五代商贸背景至明清科举背景,“老师”作为称谓囊括了教育人士、僧侣、手艺人士与官员等多种角色。
古代的“老师”便不仅仅只是老师。
↑图为科举现场。明清时期,考生们称呼科举考官”坐主“为老师,以表尊敬与亲切。
进入近现代的“老师”,发展生涯开始有所坎坷。
唐朝后,佛教逐渐衰退,“大师”“师父”等词也开始出现,用作称呼僧侣的“老师”慢慢淡去。汉朝时期,称呼手艺技工者的“老师”由“师傅”所取代。不仅如此,随着科举制度的废除,称呼坐主的“老师”也随之消亡。[2][3]
在进入现代之前,“老师”经历过一轮轮的筛选与提纯,只留下了尊称教师的用法。
近现代,只留有唯一用法的“老师”并没有成为主流。在阶级化严重的背景下,与“老师”拥有相同义项的“先生”,由于更显正式与尊敬,被社会推崇。
↑图为胡适先生(近现代知名中国学者,同为北京大学教授)。“先生”有先出生(即年长)之义,随后发展为对年长人士的尊称。在“先生”作为称谓的用法中,知识、阅历丰富也为关键要素。因此,“先生”一直以来便有尊称教师(知识分子)的用法。[4]
倡导平等的新中国大环境,让“老师”逐渐替代了“先生”。首先,在中小学院校,“老师”称呼使用逐渐频繁。与此同时,新中国培养的大学生逐渐毕业回归校园任职,为了区别年老教授与年轻助教,“老师”开始在称呼年轻教师中流行起来。[3]
但到文革时期,“老师”一度因教学活动的停止而被中断使用,泛化的苗头戛然而止。
然而,“语言的发展规律却不以政治需求为转移[5]”。随着文革结束,教学活动恢复,“老师”又重新回归社会。同时,科学文化教育随着改革开放开始复兴,知识分子地位上升,“老师”成为了有文化人士的尊称。
如今,“老师”称谓语通行于不同领域。在教育领域内部,除了教师,与接触学校工作但不从事教育活动的也被称为“老师”。同时,在与文化息息相关的文艺届、新闻传媒届、医学届等,辈分小的新人通常也会称呼前辈为“老师”。
“老师”的双重魔力
“老师”虽然不断演变,却一直保持着魔力。
从古至今,我国便是讲究尊卑礼数的国家。而礼节底蕴便是“老师”具备的第一重魔力。
我国一直拥有着尊师重教传统,所以“老师”一直为表达尊敬的礼节称谓,称呼对象多为长辈。
一般,人们对称谓的需求具有两种原则——等差原则与情感原则。等差原则指“讲究尊卑、长幼差序”[6]。而“老师”的礼节底蕴便十分贴合等差原则。
不仅如此,“老师”礼节底蕴中包含着儒学。儒学让“老师”满足了“人与人相互称呼时,注重情感交流[6]”的称谓情感原则。
师生关系起源于儒家思想。一直以来,承载着儒学背景的“老师”便代表着有学识、有修养。因此,相比于“老板”“x总”等社会称呼,“老师”少去了市侩俗气。儒家还倡导“师生如父子”,不仅抛去了师生关系的阶级性,还给“老师”称呼添了几分亲切。
在称谓的世界里,很少成员能同时满足等差原则与情感原则[1]。而礼节底蕴赋予了“老师”魔力,平衡了等差原则与情感原则,让“老师”显得尊敬又不失亲切,适合任何场合。
↑图为孔子与子路。儒家伦理序列“天、地、君、亲、师”,“天”“地”具有神性,不可抗;“君”具备合法性,不可违;“亲”具备血缘性,不可变;而“师”具有灵活性与可变性。[6]
模糊赋予了“老师”第二重魔力。
称谓在日常语境的运用中,大致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拥有具体的会话语境。这种情况下,时间、地点、人物十分明晰,我们能根据具体会话语境选择合适称谓。第二种情况,模糊的会话语境。难免有时,需要称呼他人,但场合性质、人物关系模糊,此时“老师”称呼能解燃眉之急,避免不必要的尴尬。
模糊的语义正是“老师”能适应于未知语境的原因。上文叙述“老师”历史中,阐述了“老师”不断推挤、替代其他称谓的过程,已表明其语义的多变。同时,相较于其它称谓,“老师”脱离了性别、年龄等具体限制,减少了“哥”“姐”等称谓造成误会的几率。
当代,接受过教育的人范围不断扩大,“老师”也不再仅仅只是老师。在模糊不清的对话语境中,称尊敬且值得学习的人“老师”,已被普遍大众所接受。
↑图为社会常用称谓特征对比。相比于其他称谓,老师既能不受过多限制还能表达高尊敬度。
“老师”泛化背后的平等
在双重魔力的推动下,“老师”泛化现象已成定局。
定局背后还有小小推手。大众媒介不断改变着我们的生活,影响着我们接受信息的模式。“老师”的泛化背后,大众媒介的影响也不可小觑。
上文提及,在与文艺息息相关的传媒行业中,“老师”已成为称呼前辈的通称。这种行业通称也逐渐从幕后传至台前。
早期,我们熟悉的何炅、汪涵,因其个人文化气息(何炅曾为大学老师,汪涵知识分子形象深入人心),在大众面前称为“何老师”、“汪老师”。随后,在电视、广播采访节目中,“老师”作为主持人与嘉宾的对话称呼现象也开始普遍。互联网时代,各领域“网红”为网友们传授经验,也开始在视频中自称“老师”。
不可否认,大众传媒进一步改变了“老师”的使用范围,但随着“老师”泛化传播的扩大,有不少网友开始对此进行质疑。
↑知乎网友对“老师”称呼泛化质疑与担忧
在我看来,这种担忧不一定必要。
首先,在“老师”的历史生命里,教师义项并不是其唯一的存在。
其次,虽然“老师”泛化现象折射出了社会称谓语缺失现象,但同时“老师”泛化也缓解了这一窘境,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最重要的是,“老师”泛化看似像知乎网友所称,是对教育工作者的不尊重,但其实背后暗藏的是社会平等化趋势。
古代,我国有严格的三六九等称谓,不可逾越。在政治重心偏重的社会时期,官称当道,称谓政治性重。随着经济地位上升,孕育了一批世俗商称(X总、老板),称谓阶级性重。
从古至今,“老师”便不带官、商阶级性质。随着科学文化地位提高,教育普及,“老师”代替了一些官称、商称。我们可以称呼校长为“老师”,也可以称呼马云(马董)为“老师”。从这一维度看来,“老师”的泛化去除了政治、经济差距,让社会以一种更尊重、更平等的方式交流。
或许,我们该担忧的不是“老师”的自然泛化,而是人们在使用“老师”时心态。带着使用阶级性称谓的心态,用“老师”阳奉阴违,自然应该抵制。但抱着尊敬、真诚的心,从他人身上学习,并称一声“老师”,有何不可。
步入社会,逢人便叫“老师”,合适吗?
抱着学习的心态,当然合适。
毕竟,“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参考文献:
[1]“老师”被泛用 是否该规范,北京晚报.
[2]教师称谓的历史演变及动因研究,高翔.
[3]“老师”称谓的历史演变,王娥、扬清.
[4]“先生”称谓研究,陈慧.
[5]当前称谓语的演变及其社会意义,文忠祥.
[6]论汉语称谓的两大原则,李树新.
[7]老师称谓泛化的儒学参照,李艳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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