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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周作人在书里写过:“北方的点心是常食,南方的点心则是闲食。”以至许多年来,南方老饕们总带着这么点优越感,觉得自己比北方人吃得精致,有口福。 而今南北方的点心已互通有无,迭代多年,周作人若在世,想必只会为了每天的下午茶外卖而烦恼。 一地的点心成了全国的、世界的点心,方便到无聊。如果有人尚有好奇心与求吃欲,倒不如来北方吃点心。饮食粗糙的北方,如今反而不会令人失望。

一趟点心之行,第一站得上北京。北京的糖果糕点,自辽金以后就逐渐发展为名品。栗子糕、重阳花糕,都经过了千年迭代。当年周作人生活的“老北京”,点心品种花哨到可以“报菜名: 有水点心:面茶、油炒面、豆汁儿、豆腐脑儿、炒肝儿、卤煮火烧、杏仁茶、奶酪。 甜咸的干点心:盆儿糕、碗儿糕、焦圈儿、爆肚儿、羊头肉、炸灌肠儿、烫面儿炸糕、褡裢火烧。

吃点心,去天桥。1949年以前,北京的天桥是点心的天堂,饭铺114家,余者238家,以挑担、提篮、摆摊为主,散落大街小巷。 那时候的天桥,还有拉硬弓的、举大刀的、抖空竹的、舞叉的,卖梳头油的,卖耗子药的,唱戏的……逛了天桥,就了解了北京的平民文化。 大栅栏的门框胡同,一条街的精品小吃,豆腐脑白、年糕王、各有绝活的饽饽铺——饽饽是满人对点心的总称。直到今天,奶酪魏、年糕杨,依然活跃在原地。

北京是元、明、清三朝帝都 ,数百年间,数不清的皇亲国戚、豪商大贾、四海平民来了又走,留下了无数吃喝玩乐的讲究,建了看不完的亭台、房屋、庙宇。如今沧海桑田,大栅栏全是连锁店,王府井卖起LV,天桥干干净净。历史越来越远,难以触碰,唯有寥寥几家饽饽铺,仍保留着老北京的气息。一口点心,梦回清朝。

奶制品的极致在哪里?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欧洲的美食:芝士火锅、蓝cheese、奶油蛋糕。 非也。欧洲人对牛奶的深情,远比不过我国北方人。 在中国的正北方,内蒙古自治区,套马杆的汉子威武雄壮,放羊的草原姑娘热情豪爽。内蒙人的饮食特点,是一辈子不“断奶”,且嗜肉。故而蒙古族人总是具有双重性格——勇猛、憨直。

或许是由于DNA的影响,内蒙人至今对奶和奶制品仍有着强烈的依赖。他们对奶的利用方式,已经登峰造极。 奶酪、奶片,都是为国人熟知的内蒙点心,常见北方各大市场散卖。外形可爱,口感香甜,老少咸宜。 很多人会想到奶茶。严格地说,奶茶是外地人的零食,内蒙人的粮食。内蒙人三餐不离奶茶。从前,有些蒙古族老人一生不喝水,只喝奶茶。今天,喝奶茶吃羊肉烧麦,是内蒙古地区60后们最时尚的社交早茶。

然而,唯有奶豆腐和奶皮子,才是蒙古族奶制品的精魂。 内蒙有一系列关于奶豆腐的菜谱:切片奶豆腐,拔丝奶豆腐,烤奶豆腐、牛奶煮奶豆腐,西红柿奶豆腐披萨…… 奶豆腐,似乎与豆腐一样百搭。 但奶豆腐只是看着像豆腐而已。制作工艺复杂,先要将牛奶发酵,再熬到脱水,中间经过长时间的搅拌。直到酸奶熬成泥,才能放进模具,冷却成奶豆腐。 十斤奶,一斤豆腐。

两口“豆腐”,一顿饭半饱,与珠峰一般高的热量让曾经贫苦的内蒙人在冬季的风雪中屹立不倒。内蒙人提到奶豆腐,两眼放光,口角垂涎,那密实的口感,酸甜的味道,可以在入口的第一秒攫取他们的灵魂。他们将它放进一杯热腾腾的奶茶中,拌上奶油和炒米,如朝圣般双手捧到嘴边,轻啜一口,爽滑醇香,层次丰富、绵而不烂,油而不腻,一秒钟,就进入了天堂。 如果加上鲜奶皮子,风味更浓,快感翻倍。

奶皮子就是小时候喝牛奶时,躲不开的那层油皮——叠加无数层。奶皮子可干吃,如果放进奶茶最好选鲜奶皮,当那整片的奶油在奶茶上颤抖着铺开—— 这杯奶茶就更没法喝了。 外地人吃内蒙奶制品是有门槛的。发酵制品总带着诡异的酸,还有难以形容的气味,尤其吃奶豆腐,味蕾要跨越较高的审美障碍,方能获得美味的真谛。不过对于真正的吃货,这一点点的麻烦实在算不了什么。

打糕的精髓在于蘸料。放凉的打糕蘸黄豆粉和白糖,清爽弹牙,但不过尔尔。紫苏打糕才是打糕中的至味:以紫苏磨粉,加少量调料,混合后撒于打糕之上,微甜,略咸,紫苏的清香融合糯米的清甜,心中体会到一种让人想流泪的淳朴的美。

很多东北人提到点心,会想到粘豆包。粘豆包是以黄米和玉米面混合后发酵,做成的红豆馅包子。年过40的东北人,对此物有情结。 笔者一阿姨是吉林人,70后,常讲起一个段子:阿姨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养四个孩子,经济很是拮据。每年冬天,大人们为了送年礼,会做一大缸粘豆包,冻在院子里。那是孩子们眼里的绝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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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家里年景不好,孩子们长期吃不到好东西,到了冬天,又见大人做了粘豆包,馋得无法自已,遂共同决定,隔三差五,偷豆包。
说是隔三差五,可他们四个人,一次就要偷四个豆包,才一个月,缸就空了一半。终于被大人发现,父亲怒不可遏,让四个孩子下跪,挨个揍,还逼着孩子们回想,每个人分别吃了多少个豆包——好根据数量再重做。
多做一个也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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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姨长大了,什么都能吃得起了,可依然最爱粘豆包。她说,永远记得那年冬天,豆包的甜,还有跪在地上,拼命回忆、数豆包时的眼泪。 可能有人觉得,粘豆包是主食,不算点心。这个事就要和周作人探讨一下。周先生的意思,“饭”与“菜”之外的东西,都算点心。他母亲活着时,如果病了,就算一天连吃三碗小馄饨,仍然说自己“胃口不开”——因为吃不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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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周作人对北方点心的评价,其实也有他的道理。他说北方点心“茁实”,诚然。山东的大煎饼,北京的韭菜盒子,天津的大麻花,无一不是厚实、粗壮,可饱腹的,比不得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列的点心浪漫——萧美人点心、雪蒸糕、白云片。 相比南方,北方点心少了些精细与闲情逸致。可那也并非坏事。吃南方的点心,过的是精致的生活,有仪式感,吃北方的点心,过的是踏实的日子,有真实感,又有何遗憾呢。编辑丨逗逗龙-参考内容-邵万宽《民国时期我国面点风味特色探究》 袁枚《随园食单 》

来源 | 谁最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