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修史事业,其成就最卓著,最足以傲视世界万国史学之林者,是官修正史制度的建立。自唐以后,历元、明、清数代,千余年间,历代皆设史馆,修前代史,唐修晋、梁、陈、北齐、北周、隋六代之史,宋修唐史,元修宋、辽、金三史,明修元史,清修明史,修史变为国营企业,蔚为制度化。

环顾世界各国,从无有国家创立类似修史制度者。在此修史制度下,中国拥有一部具体详赡的正史,历代大量的基本史实,赖以保存。于是中国的历史,不像西方一样,一直被代替。西方近代史学家所写的希腊史,代替了古代希腊史学家所写的希腊史。中国的《史记》,问世两千余年,到目前为止,没有另外一部书可以代替它在中国上古史上的地位。新史学家利用地下发掘出来的新史料与客观谨严的科学方法,无法写出超越《史记》的新中国上古史。

对于《史记》,可以补充,可以疏证,而不能取而代之。《史记》的地位如此,《汉书》以下的载籍,其地位尤然。谁能写出一部新两汉史,代替《汉书》与《后汉书》的地位呢?谁能写出一部新唐史,代替《旧唐书》与《新唐书》的地位呢?中国历史的稳定性,成为人类历史的特色。及时记事,及时修史,所记者具体,所修者翔实,史学盛业,未有逾于此者矣。西方史学家推崇中国的一套正史,是世界史学最突出的成就,应是平允之论。

中国的官修正史,以及官修实录、国史,是集体修史。换言之,是近人易于理会的集体创写历史。时代的演进,形成史料的浩繁,是一项正确的事实,中外皆然。据近人指出,研究现代史,无论如何刻苦用功的人,都不能阅读已出版书籍的四分之一。年轻,黑发,朝气蓬勃地进入档案室,出来时可能已白发苍苍,濒临风烛残作龄与朱年。情况如此,史学家怎能独立修史呢?隋代载籍已浩繁,唐太宗初即位时,弘文馆的藏书,已达二十万卷以上。这种形势,显示出集体创写历史的时代,已经来临。修史的国营企业化,是一种趋势,股潮流,无法抵御,不能遏止。

集体修史,自然有其缺陷。中国史学家认为集众官修的历史,没有适当的领导人,通盘精密设计,监修者尸位素餐,撰修者互相推避,条章不立,著述无主,选材不宜,择事欠精,以致苟延岁月,杂乱成书,这是极为中肯的评论。

西方史学家认为“中国的修史,太为一种官方事业了,太为官僚化的组织了。历史被视为统治者的有效辅导,大体上历史亦由官吏而写,为官吏而写”,则是似是而非尽然之论。稽诸实际,中国的集众官修历史,不是一种太官僚化的东西,秉笔者常是反现实政治的史学家;史馆所搜集的材料,不尽是官方的实录、国史;实录、国史的记注者,亦具有独立的精神,超然于政治之上。何况国家倾全国的人力物力,及时修成当代史与前代史,为千秋留珍贵历史记录,这种官僚化的制度,其功在史学,又岂笔墨所能尽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