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中国思想史读书笔记，第二编第五节，原题目：思想传统的延续和更新（三）：道。

本节主题：

1 道者：并非后人想象中的一个流派

2 前期道者的各种取向和思路

3 黄帝之学：宇宙、天象之理的推衍和运用

4 宋钘、尹文一系；彭蒙、田骈、慎到一系

5 杨朱一系的意义

6 老子及其时代

7 天道、世道和人道

8 两种可能滋生的内在理路

今天是第五节的5678

五 杨朱一系的意义

杨朱是以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让人知道，实际是个什么情况呢？

杨朱为什么被归为道家，作者说可以归为广义的道家，在战国前期，杨朱似乎很受世俗欢迎，除了他之外，也有一些类似的个人主义思想。

关于杨朱的资料，现在大多已经不存在，但那时候，杨朱和墨子并称，孟子中说，“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可见杨朱之学已经是显学。

一方面是吻合了那个秩序变动时代人们普遍的利己心态和实用倾向，一方面切中了人们心灵中最深刻的生存意识。

杨朱的思想是个人主义的早期形态，从计算厉害出发，与儒墨都不一样，不去追问人类如何对社会有益，也不去思考社会如何对人类有益，

而是追问，什么真正对个人有益，什么真正对个人有用。

所以，提出“为我，贵己”的口号。

资料显示，之所以提出为我，是因为确立了人的个体存在价值，“轻物重生，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全性得真，不以物累行”。

这种思想背后，依据了一个自然主义的合理思想，也就是天道自然，人是宇宙之子，就应该按照宇宙法则来生存，顺应宇宙赋予的生活轨道来完成生命。

也就是吕氏春秋说的，“圣人察阴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寿得长焉，长也者，非短而续之也，毕其数也”。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它的价值体系中包含了两个原则，一个是外在的物，这个物是利、是彼，一个是内在的人，是情、是我，

前者似真实幻，后者似虚而实，

也就是说，他把个人生命、性情的价值放在社会和群体利益之上，他们绝不入军旅，绝不近险地，对于虚幻的名利采取极端的鄙夷态度。

我们会看到这样的论调，“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名乃苦其身，燋其心”，

虚名是一种虚伪，他们对于用礼义和矫情来扭曲自己的方式非常不屑，觉得如果这样不如干脆死掉，

当他们意识到生命的有限，便鼓励一种避世主义和快乐主义，这种态度，在列子中被表述为“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

阅读理解：杨朱提出的口号算是个人主义的极端形式，本质上是反对名利，反对为外物所累，我不去求那个名，像一棵树一样自然生长就行了。

被后世称为道家的思想可能有差异，但共同趋势是：个体生命永恒，精神超越，瓦解理性的束缚，也就是生命主义、反智主义（我觉得反智这个词不合适）、超越主义的趋向是很明显的，

他们通过对宇宙天地的体验，领悟到的不是可以实际操作的知识，而是体会到的智慧，不是可以计数的“法”“度”，而是难以说明的个体生命的意义，

在理性历史的框架中试图超越历史，超越理性，在社会生存的环境中试图摆脱社会，

杨朱可能处在这一思路的极端，尽管这个思路不是主流，却可以激动那些和主流意识对抗的士人。

六 老子及其时代

最集中凸显道者思想的是老子，老子的时代一直是个争论不休的问题，宋代的叶适，清代的汪中，近代以来，梁启超、胡适、冯友兰、顾颉刚，这些人都想试图弄清这事儿，

作者推测，老子一书写成至少应该在战国中期，时间与墨子大体相同，即战国前期的道者思想。

从知识系统来说，老子思想的大体来源是，古代祝史对天道变化的体验，文化贵族对世道崩坏的反思，以及楚人对于人道的永恒追求、追索。

重新复习一下背景。

天文历算这门学问是中国古代一种重要知识，促成了阴阳观念形成和日后的系统化，

从这种知识中孕育出来的宇宙观测和人事预测技术反过来又为这种观念定型提供了经验基础，在精通这种知识的人当中，祝史是重要的一支。

汉书中说，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传说老子就是周朝的史官，也就是星历占卜这门学问的掌管者，他们对天，天的本质、天的运行 、天的原初，也就是宇宙这门学问，有很深的体验和想象。

本来，春秋时代已经有了阴阳之说，思想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在老子这，更明确的提出了强调了先天地存在的“道”，这种优先意味，

把这种跟具体现象联系的具体解释的天道、阴阳变成了富有哲理的思想，并且笼罩和涵盖一切。

举例说明。

天地之间岂犹槖轮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天地的本原又是什么呢，老子把宇宙的来源想象成道，道是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是绵绵若存，玄牝之门，是无状之状，无物之象，

但又是一，是根本的所在，宇宙天地就是从这里发生的，叫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生二过程中，就产生了雌雄，阴阳的分与合，

因此叫“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于是，承载万物的宇宙就被归纳到道和阴阳的规则中，得到一个出身来历和价值基础。

这就是”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的祝史的思考。

七 天道、世道和人道

老子的学说已经不再局限于天象历算的观测和人间福祸的预测，而是将天道作为终极依据，推衍出世道和人道，

“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也就是说，

世道、人道和天道，世德、人德和天德，世间之失、人世之失和天地之失，是同类比德的东西，

什么是同类比德，论语中有“君子比德于山水”，也就是说，天地是从道生一开始的，世间也是如此，“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这个“一”也是道，是根本，“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阅读理解：这些读起来看起来非常玄乎，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一回事儿，就是自然法则，就是那个道理，因为读起来觉得难懂，所以觉得挺神秘，挺深奥，不可捉摸，含义无穷，其实可能就这麽回事儿。

理解了写作背景，理解了当时的情况，讲的内容就没有什么神秘感了，说来说去，就是世界观那点事儿。

继续说背景。

老子正因为是祝史出身，天地人一体化思路进行了延续的缘故，对秩序的崩溃感到沮丧，所以就用“天道”的朴素无为对世道进行了激烈批评，他说：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天道“不争，不言，不召”，但世上的人却“食税之多，有为，求生之厚”，依照天道，应当“常无为而无不为”，

真正的圣人应当“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真正能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这个时候，

就能“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但是，

现世的人却任用智谋治国，“其政察察”，所以，“其民缺缺”，而且“难治”。

比起儒者追踪尧舜，墨者追踪夏代来，在历史的依据上，老子追寻的更远，“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在老子的想象世界中，有一个更为古老，更为朴素，更为单纯的人类黄金时代，在那个时代，“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涉。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兵甲，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这才是与无言自化的天道相对应的世道。

在关于社会的知识和理性上，道者比墨者走的还远，墨者追求实用、尚贤，道者主张彻底的“不尚贤，使民不争”，因为贤本身就是引起无尽欲望的。

道者对“礼”进行了全面的批评，但批评的着眼点与墨家不同，墨子批评的是礼的劳民伤财，老子却是从本原上提出“礼”是“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而且进行了全面的论证。

下面是具体论证过程。

正是因为古代“道”的失落，才有了“德”的凸显，当“德”也失去了，就出现了“仁”，仁这种来自人的自然感情的爱心制约不了利禄欲望时候，就有人提出“义”，最后义也不管用了，就只好拿出管束人的行为和心理的“礼”。

人本来应该像什么？

像天一样。

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

也就是昏昏，闷闷的境界，而不是进入察察，昭昭的状态。

因为进入了这种用“智”凭“理”的状态，就有了种种差别，真正清澈而透明的思想和永恒而崇高的境界是像天一样“无为”，

清净为天下正，

而无为就是柔弱、安静、朴素、自然。

相反，“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

也就是说，凭借知识技术，实用理性维持的思想传统，再一次受到冲击和挑战，近于崩溃。

上面说的是天道和世道，下面说人道。

人道就是作为个体生命的人，如何遵循“道”，而得到永恒。

后来的道者，重点已经不在天道，而在于“顺应天道，形神相保，重在养生”，其实，早期的道者，既讲天，也讲人，这两者是互相参证，连为一体的。

两者是同一的。

老子从天道无言自化，宇宙无中生有，万物归根复命的经验中，体会出人道保全生命，克服异化的方法，

把古代中国养生术背后的自然观放大到整个人生哲理，思索出一套上通天道，中贯世道，下至人道的理论。

天道是：

长且久

不自生，故能长生

人也应当遵循这种天道：

专气致柔，涤除玄鉴

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

对世间的名利和人的欲望，应该摒弃过分的：

致虚极，守静笃

知雄守雌，知白守辱，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挫锐解纷，和光同尘

人要保持生命永恒，就应该像天一样，顺大道而行：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八 两种可能滋生的内在理路

在战国前期的背景下考察，老子的道其实也在寻找一种秩序。

当时的社会巨变，思想巨变背景下，老子是有情绪的，因为当时的“无序”引起的对社会、理性、文化的失望和恐惧，而注意到个体的生命价值，希望人类回归朴素和安宁，

与宇宙和他人都保持和谐，维持人类生存的永恒。

因而，在传统知识中演化出完全不同于儒墨的思路，这个思路中，隐含着两种可以延伸的思路：

一个是以个人为中心的倾向，引出追寻个人自由或者保全个人生命的两种结果，

一个是内心体验为中心的反理性倾向（作者用的是反理智），引导思想超越具体的有形世界，探索神秘的终极境界，

这两种思路都体现在后面的庄子的文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