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水》是蒲松龄老先生《聊斋志异》中的第四个故事，故事篇幅不长，初读如同嚼蜡，再度细思，却发现有些意味声长。

居住在荒凉老宅之姓宋的官宦之家、被夜里院中忽现老太喷出毒水毒死的宋家母亲、以及这埋在地下最后化成一滩清水的“凶手”。故事初看荒诞不经，但是这荒诞不经背后之道理，可是实实在在的。同时，文末标注了一句话，即“玉叔襁褓失恃，此事属传闻之讹”，这句话虽是在表明宋玉叔年幼丧母是谣言，但是亦可以看出，故事中的主人翁是有真实人物原型的。

若将真实原型的主人公之经历与《喷水》联系起来，蒲松龄这故事其一是在以喷水老太喻人言可畏，其二亦是在讲被人言所毁之名节的悲哀。为何这么说，请大家先和颜小二一起细细回顾故事始末。

聊斋志异之喷水图片

一、宋姓官家定居荒凉老宅，家主老母丧命喷水老太

宋玉叔是莱阳人，他因为在朝中担任部曹，便在荒凉的地方租下了一栋老宅子。

这天，宋玉叔的母亲和自己两个丫鬟在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窗户外面类似噗噗的喷水声惊动了她们。因为是夜里，三人也不敢出门一看究竟，丫鬟便在门的窗户纸上戳了个小孔，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丫鬟看了吓了一跳，在丫鬟的惊呼下，宋母与她们一同从小洞中观看窗外的情况，发现窗户外面有一个身材矮小，弯腰驼背的老太，以类似鹤走路的姿势一边绕着院子走，完了嘴巴里面还一边喷出水来，而且老太嘴里的水似乎喷不完的样子。三人大惊，不想那老太忽然来到窗前，朝着三人喷出水来。老太喷出的水透过窗户，溅到三个人的身子上，三人倒地。

聊斋志异之喷水图片

到了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发现三人的时候，三人大抵已经和死人一般了，宋玉叔听说以后马上赶来，他仔细检查了三人的情况，发现一个丫鬟还有体温，便救活了她。丫鬟醒来告诉了宋玉叔来龙去脉，宋玉叔又悲又怒，随即便叫人在院子里面挖。掘地三尺，总算是挖到了一个尸体，这个尸体面部完好丰满，就和活人一样。宋玉叔要家人砸烂了它，最后尸体的皮肉居然化成了一滩清水。

二、宋玉叔之原型宋琬：一身才华却数次蒙冤入狱，荒废了无双才华与大好年华

宋玉叔在历史上是有原型的，他是清代初期的大诗人，名叫宋琬。他很聪明且十分好学，在科举考试中，乡试获得第六名，第二年就考上了进士，继而步入仕途。一时间，宋琬之才华，名动京华。他虽然有才，但是却屡屡遭到陷害。

顺治七年的时候，无辜的宋琬因为父亲抗清，继而受到牵连入狱，三个月后真相大白，他得以出狱。

古代囚犯剧照

顺治十八年，他再次因为宋彝的诬告，连同他的家人一起被打入天牢。后来大司空蒋国柱核查案情，为其伸冤，于是，在康熙二年十一月的时候，因为罪证不足，他虽然没有被定罪，但是官职却被免了。直到康熙十一年的时候，他的罪名才被洗清，他得以重新踏入仕途。

结果一年后，吴三桂起兵造反，他的儿女落入叛军之手，远在京中的他惊恐而忧虑，以至于抑郁成疾，59岁病逝在京都馆舍。

也就是说，宋玉叔在其36岁左右以后的22年间，即从顺治七年到康熙十一年，他反复蒙受冤屈。一身才华就这样浪费了22年，让人嗟叹。

看到这里，也难怪蒲松龄将《喷水》这个故事之主人公，定为宋琬了。这个宋琬，不就是如同故事中被老太毒水所扰的宋玉叔一般，亦被那空穴来风之人言害苦了吗？

蒲松龄雕塑

三、故事中的宋玉叔，故事外的宋琬，皆扰于那莫须有之嘴里“喷”出来的“毒水”

我们回到故事，故事中宋玉叔在荒凉处租了一个宅子，而他的母亲死于老宅半夜冒出来的老太喷出的毒水。在宋玉叔掘地三尺想要为母报仇的时候，发现这“罪魁祸首”的源头看起来和人一样有头有脸，最后又化为一滩清水。这一幕不寻常，那么寓意何在呢？

首先，宋母无疑是宋玉叔很重要的人，但是，宋玉叔身为官员，却将特别重要的人安置在荒凉的老宅内，这是为何？是宋玉叔穷？未必。从伺候老太丫鬟来看，宋玉叔大抵没穷到非要住荒凉老宅不可。所以，宋玉叔将母亲安排在荒凉老宅，大概率可能是觉得母亲待在这里比较安全。

那么我们回到故事之原型宋琬的身上。对于宋琬这般几次入狱而又几次沉冤得雪的人来说，在几十年的伸冤过程中，他若是没有执著于自己清白之信念，怕是早就会放弃伸冤了。所以，我们可不可以认为，故事中宋母，实则象征的是宋琬在乎的“名节”，而故事中“荒凉的老宅”，实则是在象征宋琬维护自己“名节”的方式，亦或者说，正是因为他在乎名节，所以为官清廉，不喜奢华，更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他是在以廉洁之风护住自己的“名节”。

古代囚犯剧照

但是千护万护，最终还是被喷了一身“脏水”。就如故事中的老太喷了宋母一身脏水死去一样，故事外的宋琬亦被喷了一身脏水，蒙冤入狱。

宋琬在顺治七年时因为父亲抗清被牵连入狱后，他的“名节”在此时，便已经“死去了”。面对“名节”被污一事，宋琬不服气，开始伸冤，亦如故事中宋玉叔掘地三尺为母报仇一般，但是宋玉叔挖出来的老太尸体被打破以后就化作一滩清水，没了。也就是说，故事外的宋琬掘地三尺，成功为自己平反，他成功证明了，这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栽赃说辞”，实则是子虚乌有的“杀人脏水”。

蒲松龄剧照

蒲松龄之聊斋志异《喷水》这个故事，到喷水老太化为一滩水就结束了，但是故事外宋琬的人生却还在继续，为什么蒲松龄故事不继续写下去？大抵是蒲松龄觉得，从象征“名节”的“宋母”死的那一刻，故事外宋琬的结局，已经不言而喻，即只要他坚持为官一日，他的悲剧将不会停止。为何这么说？请往下看。

第一次名节被污后，名节哪里还能恢复如初？当宋琬第一次入狱的时候，君主的心里就已经种上了怀疑的种子，那么宋琬就是君主忌惮、不信任的人，既然君主忌惮你不信任你，你就大概率能被人设计入狱第二次。所以，蒲松龄的荒唐故事结束得恰如其分。

蒲松龄是在说，当宋琬第一次被冤枉成功的时候，他的“名节”就如故事里的宋母一样，已经死了。正是因为他的“名节”已死，所以他会被成功冤枉第二次......

四、蒲松龄哀宋琬之哀：被君主怀疑，大抵是没有重来的机会的

这个故事还是比较心酸的，蒲松龄也可以说是把宋琬悲剧的后半生看得比较透彻了。蒲松龄洞见毁了有才如宋琬这样的大诗人之后半生的，是流言蜚语。他这是借着聊斋之《喷水》故事讽刺当时宋琬所遭遇的那莫须有之“杀人唾沫”，这“唾沫”杀了他的“名节”，毁了他的后半生。

而宋琬的“名节”之所以成为这“杀人唾沫”的攻击对象，原因就在于宋琬之清廉。亦如故事中，在朝为官的宋玉叔将母亲安置在荒凉老宅中一般，宋琬安置自己“名节”的方式大抵在感情倾向上是一致的，宋琬当属不自夸自擂之人，是一个清廉的人。从实际的角度来看，他的清廉自然与当时官场的复杂格格不入，不然他也不会被诬陷这么多次了。于是，官场中忌惮他的人通过“流言蜚语”来污染他的“名节”，让他蒙冤入狱，即便后面沉冤得雪，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君主眼中，他永远是一个“有案底”的人。

在古代，为君者之多疑的例子数见不鲜。于是，明明一个堂堂正正的才子，却被污蔑成叛贼，两次入狱。虽然他前后两次“沉冤得雪”，但是他真的“沉冤得雪”了吗？用二十多年的伸冤时光，换来最后在抑郁忧虑中死亡的下场，这场交易，怎么看也是不值得的。

宋琬画像

退一步来说。即便宋琬到最后没有因为吴三桂造反抓了自己家人而忧郁死去，也难保他不会再次蒙冤入狱，毕竟他是被怀疑了二十多年的人，种在人心中二十多年的怀疑种子，哪是说拔就拔的。毕竟为君者，最忌讳的，也最不愿的，就是留自己正在怀疑，或曾经怀疑的人在身边，抑或委以重任。因为君主大抵是不愿冒这个险的。

也就是说，蒲松龄这一《喷水》故事，一方面是在揭露“空穴来风之人言”犹如“妖怪嘴里到毒水”，害人不浅；一方面亦是在讽刺当时朝堂之黑暗，以及掌权者在“知人善用”上做的不到位。明明清白有才如宋琬，其“名节”却毁得这般不动声色，也是让人尤为叹惋的了。同时，这亦表明，在蒲松龄那个年代，被君主怀疑，大抵是没有重来的机会的。这是宋琬之哀，也是蒲松龄哀宋琬之哀。

故事素材来自：蒲松龄《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