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诱惑的唯一方式就是向诱惑投降。”——《道雷.格林的画像》

伴着王彩玲自我的独白,一幕幕全景展现着那个时代的剪影,那个小县城的剪影。全景之中白气升腾的工厂烟囱,火电塔以及密集的居民区早已暗示了王彩玲所处的县城经济并不发达,人们也大多是工人或是农民,并不具备欣赏她的美声的眼界以及能力。

而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以及1977年的恢复高考也为影片中的人物们提供了特定的环境,那个时代青年们的迷茫,不安,惶恐,追寻也同样体现在了影片中人物们的身上。影片的片名叫做《立春》,而王彩玲心中对于大城市,名声以及艺术的追求也在这股子“春风”之下,如同土中的万物,想要冲破土层,冲破小县城的束缚,呆在她所认为的“阳光”之下。这也就奠定了影片之中的主要矛盾点——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矛盾。而她的那一句“我知道,我是自己给自己感动了。”更是奠定了影片中人物的无助与无奈。

值得一提的是,《立春》并未将人物的情感以及情节的转变那般直接地表达出来,而是通过一个物像——镜子,含蓄地带着观众跟随着情节去体会现实的荒谬与无力。

在心理学上有一个很有趣的效应——屡见效应,即我们常将自己常见所熟悉的事物优化。有没有发觉镜中的自己总要比照片中的自己要好看?这是因为我们总是在想着心中的不完美,于是心理暗示将这些不满意的地方在脑中进行修饰,从而使镜相优于现实。

再结合影片之中的镜子,便不难发现,影片之中的镜子并不能被单纯的当作是实物。镜子之中的相是王彩玲他们,这些文艺青年们对自己的认知与对未来的追求,这是他们认为最美好的自己。而镜外的他们呢?王彩玲仅为学校老师而非自称的首席女高音,为北京户口而发愁,数次去文艺团而遭拒;黄四宝数次参考而落榜,仅有市二等油画奖可追忆;周瑜还怀念着当初考官们被感动哭的场景。他们都为自己编织了一场美好的梦,梦里的自己完美而有才华,而这样的梦境正是在镜中完成的。

而现实却是,王彩玲说自己教不了高贝贝,周瑜用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普希金的诗句。这些其实都在表明,他们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怀才不遇,而仅仅是不如意罢了。可他们明知现实却逃避现实,躲藏在自己所编织的梦境之中,仅能看到镜中的自己,最终对自身的认识出现了极大的偏差。也正是他们对自我认知的这样一种偏差造成了影片的悲剧性色彩。

再就剧情而言,黄四宝画裸体画像时他的神情在镜子之中;王彩玲在教周瑜唱歌时她的神情也在镜子之中,王彩玲与黄四宝发生关系之后她得意的神情与艳丽的妆容亦出现在镜中,她想要跳楼自杀之时她的复杂与沮丧也在镜中;后来胡金泉教大妈们跳舞,胡金泉假装强奸女学员之后的独舞也都于镜中展现;再包括王彩玲教高贝贝唱歌之时那些向往也体现于镜中。每一次镜子的特写,都是剧情的不断深入,也是影片悲剧性与无力感的不断加重。

不过,这样的悲剧性在王彩玲教授高贝贝唱歌时发生了转变。在黄王彩玲教授高贝贝唱歌之时,有着这样一个很有意思的小细节——那张镜子裂了,镜子之中的王彩玲是一种分裂的的状态,这也意味着那她的幻想已经开始分裂出来了,而后来她在天桥之下要回办户口的钱的决绝则象征着她已经舍弃掉了那个镜中虚幻的自己。

而之后,镜子这一物像便不再出现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系列的舍弃。

王彩玲在知道自己被高贝贝欺骗以后,黄四宝后来以商人的形象出现了(这也与影片的大背景——改革开放有关)。此时的他不仅没了以前那邋遢的形象,就连那常人眼里艺术家的标配“辫子”也被剪掉了。而后来王彩玲在街上与他相遇时,王彩玲的犹疑以及犹疑后的离去也都暗示着黄四宝镜相的死亡。

后来王彩玲在医院之中与周瑜的相逢其实也是对周瑜这个人物的结局的交代,影片开头的《三姊妹》在此时完成了回应,而剧情也走向了尾声。

最终,王彩玲带着她的女儿王小凡来到了天安门,也代表着过去的那个自己的执念真真正正地结束了,余生的她将安于淡如陈水的生活,不再会有曾经的痛苦以及困扰,平凡地度过此身。

《立春》通过镜子这一物像来表现理想与现实之间冲突的方式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但它更值得称道的是它对这中冲突存在的原因的探讨。

镜子其实也代表着一种局限性,它虽然能编织梦境,但它也是现实的写照——现实之中有什么它便仅能够反映什么。

影片中的人物们对逃离小县城的渴望其实是代表着他们对更广阔视野与世界追求,王彩玲最开始以普通话回应周瑜拜师的要求,无时无刻向人提自己所谓的北京户口;黄四宝后来的离去县城去深圳;酒吧里的侍者一听到“北京”两字便转变态度,这些其实都是他们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与县城间的矛盾——这样的一种矛盾在后来胡金泉以及王彩玲表演时群众们的离开这一剧情处表现的更为明显。这样的一种矛盾便镜子对现实的反映。

而他们的尝试最终也都失败了,这也是由于“镜子”的局限所导致的——镜子仅仅能够反映出他们生活中的问题,却并不能给带给他们一种解决方式。而他们虽然意识到了逃离的重要性,却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应得”以及自己认为自己拥有的“资格”其实都是自己偏差的认识。不过也肯能正是因为他们认识到了这样的一种偏差,才更将自己锁于镜中的梦境里而非镜中反映的真实。

《立春》中的这样的一种追求逃离也仅是安慰此时自己的一场梦,就像《大象席地而坐》里面的一句话,“你可以看到那边那个地方,你想那边一定比这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决好这的问题。”在镜中的群相乱舞时,不要忘了,有人生而就在罗马之中。

所以王彩玲还是一步步地向诱惑屈服了,在小城中发生了与王四宝的爱情,也在小城中找到了王小凡这样的牵挂。我仿若看见了,画中道雷.格林佝偻丑陋,人前的道雷.格林眼藏星辰面若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