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由大陆移居至台湾、又曾数度讲学于欧美,余光中的诗魂却与中华故土恋恋不舍。出于对祖国传统文化的认同与皈依,他写下了《乡愁》《夜读东坡》《湘逝》等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也正是因为此种定势,导致后世批评文论更多地坚守着“知人论世”的传统,从作者本身的文化标签(如思乡情怀、爱国热情、民族意识等中心词)去囊括其作品。这种批评方法能够大致地把握诗歌中作者的情感抒发,但它近似于将“作者批评”取代“文本批评”,从而减弱了语言文本本身的“发言权”,必然会造成文本内涵与语言特色在一定程度上的被蒙蔽。因此,本文采用新批评中的细读法,对余光中“李白三部曲”中的《寻李白》一篇进行多重回溯性阅读,在更细致、具体的佐证与更谨慎的推敲、阐释基础之上,再对文本进行整体性把握。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是杜甫赠给李白的诗篇。杜甫以心为笔,将李白才华、品性、风度、神采熔于一炉,看似是规劝,实乃无尽的敬赞。余光中先生将此绝句的后一句引用为自己追寻李白的诗作题记,简单十四字便有力地表达了自己对李白“痛饮狂歌”“飞扬跋扈”的豪放精神的认同与赞许,为全篇奠定基调。

“那一双傲慢的靴子至今还落在/高力士羞愤的手里,人却不见了”一句,靴子的“还落在”与人的“不见了”构成空间存在状态上的对比,写的是李白的“失踪”,照应标题“寻李白”中的“寻”字。同时,这一句是有典可循的,它源自“力士脱靴”的故事:中唐人李肇所撰《唐国史补(卷上)》中有《李白脱靴事》记载着“李白在翰林多沉饮,玄宗令撰乐词,醉不可待,以水沃之,白稍能动,索笔一挥十数章,文不加点。后对御引足令高力士脱靴,上命小阉排出之。”以这一典故轰然开篇,又以“傲慢”修饰“靴子”、以“羞愤”形容高力士的“手”,拟人手法的介入使读者对其中蕴含的情感有着更为直观的感受。一“傲慢”一“羞愤”,在情感上又构成巧妙的对比,将李白其人的傲慢狂放展露无遗,蕴含余光中对李白傲骨的敬赞。

把满地的难民和伤兵/把胡马和羌笛交践的节奏/留给杜二去细细地苦吟”,短短三句,以极高的凝练程度将李杜二人诗风与创作内容进行了美的对照。其次,“满地的难民与伤兵”“胡马与羌笛”交代了安史之乱后外族入侵的历史事实以及战乱频繁、民不聊生的动荡状态,使诗歌在怀人的情感天地中短暂地抽离,进而扩充其历史蕴意与时空跨度。

继杜甫之后,“自从那年贺知章眼花了/认你做谪仙,便更加佯狂”一句又引出了老诗人贺知章对李白的评价。能让年长而位高的贺知章如此赏识,缘起于一篇李白的一篇《蜀道难》,二人是一对令人称羡的“忘年交”,历史上的“金龟换酒”便是对二人友情的真实写照。《新唐书·李白传》中记载:“往见贺知章,知章见其文,叹曰:‘子,谪仙人也!’”,“谪仙”之称,既是对李白诗歌创作成就的嘉许,更是对其洒脱豪放天性的赞叹,与余光中先生此处“佯狂” 的评价不谋而合。

用一只中了魔咒的小酒壶/把自己藏起来,连太太也寻不到你”再次照应李白的“失踪”与作者的“寻”,此处的“小酒壶”也具有丰富的涵义,太白诗中多含“酒”,如《行路难》中“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月下独酌(其一)》中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当与“藏”联系起来看,它又涵摄《新唐书·李白传》中“帝赐食,亲为调羹,有诏供奉翰林。白犹与饮徒醉于市。帝坐沈香亭,意有所感,欲得白为乐章,召入,而白已醉”的典故。一字多义,使诗歌富有张力,在有限的文字空间包容了多重人文历史内涵。

怨长安城小而壶中天长”再次写到了酒,仅一“怨”字,将李白在政治上的不得意委婉道出,含蕴深远。长安城的“小”与壶中的“长”构成对比,除了表现李白“酒仙”之风采外,也反讽式地道出对在政治上耍些阴谋诡计的奸佞小人的不屑一顾,传达作者对李白潇洒不羁风貌的钦慕。

在所有的诗里你都预言/会突然水遁,或许就在明天”,关于李白之死,五代时期王定保在《唐摭言》中的记载提供了一种说法:“(李白)著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捉月而死。”在这种说法中,李白溺水而亡,而作者却不直称其死,改成“遁”,即逃走,再度呼应“寻”字,也使其“仙”气在本诗中更深一层。

本节尾句“只扁舟破浪,乱发当风”化用李白《行路难》中的名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既显示李白豪放飘逸、傲岸不群的风貌,又为自己第一阶段的“寻李白”画上一个句号。

树敌如林,世人皆欲杀”化自杜甫《不见》一诗。“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怜” “哀”二字相承而来,显示杜甫与世人“皆欲杀”态度的对立,正面与侧面相结合地点明了李白在政治上的受尽奸佞小人排挤的艰难困顿处境。

肝硬化怎杀得死你”点出李白之死的另一说法:因饮酒过多导致肝硬化,因疾而死。这里的“你”字意义有多重,看似是直接说与李白之言,而实指其过人的才气与飘逸的风貌。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为本诗中的名句,因其豪放之姿有李白之神韵而广为流传。除此直观感受之外,“酒”“月光”“剑”字字有所出,均为太白诗最为常用的几个意象;“入”“酿”“啸”“吐”几个动词精准而又新鲜出奇、不落俗套,足见作者的匠心独具与字斟句酌;将有“小李白”之称的杨万里诗作《重九后二日同徐克章登万花川谷月下传觞》中的一句“酒入诗肠风火发,月入诗肠冰雪泼”化用至此,改“诗肠”为“豪肠”,活化太白之风。

从开元到天宝,从洛阳到咸阳”,回刻历史,以一个时间上的跨度、一个坐标位置上的迁移,构成了李白一生存在的立体空间。

冠盖满途车骑的嚣闹/不及千年后你的一首”化用自杜甫《梦李白二首(其二)》中的一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不及”除了表现余光中先生与诗人杜甫相同的对李白怀才不遇的叹惋之外,多了一份释然与赞许,承接后文“水晶绝句轻叩我额头/当地一弹挑起的回音”,一“扣”一“挑”,足见李白诗风的轻盈飘逸。“一贬世上已经够落魄/再放夜郎毋乃太难堪”,“一贬世上”再度提及其“谪仙”之名,“再放夜郎”源自至德二年(757年)李白因参加永王东巡而被判罪长流夜郎(今贵州桐梓)的史实。

至今成谜是你的籍贯/陇西或山东,青莲乡或碎叶城/不如归去归哪个故乡”谈及李白的祖籍之争,作者余光中并没有力图解释这一争端,而是借此再度呼应本文中心字:“寻”,也为引出下一句“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李白曾在其诗作《客中行》中说:“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一反文学传统中游子羁旅思乡的主题,表达身在异乡而乐在其中的乐观态度,余光中先生引诗至此,显示对其飘逸豪迈的风格的肯定与赞许。以上所有支流,汇集到一处“失踪,是天才唯一的下场”,也为“寻李白”提供一个漂浮未定的结果。

身后事,究竟你遁向何处”再次化用李白挚友杜甫《梦李白二首(其二)》中的一句“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猿啼不住,杜二也苦劝你不住”可溯至李白《早发白帝城》中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一回头囚窗下竟已白头”化用自李白《将进酒》中的“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七仙,五友,都救不了你了”中的“七仙”“五友”皆有出处:《唐才子传·李白》中记载的“更客任城,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居徂徕山中,日沉饮,号‘竹溪六逸’”,其余五人,便为“五友;”,该文另一出“白益傲放,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饮酒八仙人’”,可见余下七人,便为“七仙”,杜甫的《饮中八仙歌》也为此提供佐证。

匡山给雾锁了,无路可入”中的“匡山”是李白隐居读书之所,宋乾道六年匡山碑文记载:“本寺原是古迹,唐李白读书所在。”诗圣杜甫入蜀到江油也曾吟诗云:“匡山读书处,白头好归来”。“雾”与“锁”营造出匡山雾气缭绕的景象,与李白飘飘欲仙的灵气相辅相成,景与神在一定高度上达到和谐统一。

仍炉火未纯青,就半粒丹砂/怎追蹑葛洪袖里的流霞?” 葛洪,东晋道教学者、炼丹术士,李白晚年好神仙,曾热衷于自炼丹药,故有杜甫《赠李白》(七言绝句)中“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一句。诗人余光中将其化用于此处,实则是对题下的“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的呼应,再度抒发对李白傲慢狂风的仙风道骨的称许与追慕。

樽中月影,或许那才是你的故乡/常得你一生痴痴地仰望?”中的“樽中月影”,出自李白《将进酒》中的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是诗人余光中寻李白而不得的自然猜想:你的家乡,或许就是一生相依附的酒与月吧。

长安城被攻陷,“向西笑,向西哭”写尽了李白在政治上的无奈,“二十四万里的归程/也不必惊动大鹏了,也无须招鹤”一句看似突兀而出,实则依旧来自于李白所作诗歌。《大鹏赋》中,李白以鹏鸟自喻,发出“大鹏飞兮振入裔,中天摧兮力不济”的悲怆之音。

只消把酒杯向半空一扔/便旋成一只霍霍的飞碟/诡绿的闪光愈转愈快/接你回传说里去”,这一结尾承袭太白遗风,想象新奇空灵,“扔”“旋”“接”三字营造出虚无缥缈的氛围,衬托太白飘逸之姿,也为自己此诗中的 “寻”李白的征途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一首好诗,要有足够的情感体验或心理内涵,更要经得起语义批评的检验。在文本细读的方法论支持下,从对文本语言语义的涵咏、揣摩、溯源出发去读诗,更能够由表及里地感受文本中所包纳的人文历史蕴意和创作者的真情实感。历来对诗仙李白表示景仰的诗篇不在少数,而余光中先生此诗既非典故的堆砌,也非粗浅的抒情,而是力避陈俗之语,在仿太白飘逸之风的前提下,仍做到一字一句皆有来历,足见作者功底之厚与素养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