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年初，“张富清是战斗英雄”的消息在我们行迅速传开了。我与大家一样，被张老的故事感动之余又非常惊讶：没想到我们身边还藏着一位大英雄！细细回想与张老几次相处的情景，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他不改的英雄本色。

去年10月初的一天，得知张老要去恩施做白内障手术，我便请他的小儿子张建全转告老人家：做白内障手术需要使用的人工晶体类型多，价格差异很大。张老年纪大了，一定要选好一点的，别考虑费用。

张老出院后，我去家里探望。老人家看上去气色不错，声音洪亮，我们聊了一会儿。离开时，张建全将一张医院的结账单递到我面前，我以为是签字，正要取笔，一个数字却跳了出来：3000元！这让我十分意外，没想到张老选用的是最廉价的人工晶体！

原来，手术之前，综合考虑各种因素，医生向张老推荐了7000元到15000元之间的人工晶体，当时老人以为7000元的就是最低价位的，所以就毫不犹豫选择了7000元的。没想到手术前一天，他意外得知同病房的两位农民病友都是使用的3000元的，便背着家里人向医生提出要使用3000元的，医生被张老的精神所感动，按老人的要求做了。

听完张建全的介绍，我很感动，对张老说：“您是离休干部，选择什么价位都是国家报销，都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不用好一点的？”

张老呵呵一笑，对我说：“我现在已经离休了，再也不能为国家做什么贡献了，我用便宜一点的，给国家节约一点是一点。”听着张老朴实的话语，我无言以对，只感觉心里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后来，张建全送我下楼，我再一次感叹老人选择人工晶体的事，而他却不以为然，说老爷子一向为国家节约，这不足为奇。比如药费的事他就专门给家人定下了规矩：自己是离休干部医药费国家全报，但家人在这方面不能占一分钱的便宜。有一次，大哥张建国想找老爷子要一粒降压药，谁知老爷子竟然不给，说：“我的药是国家买的，你不能吃。再说，病情不一样，我的药也不一定适合你……”后来，他还把自己装药的抽屉锁了起来。

还有老爷子的假肢，他也是舍不得花钱。随着年岁增长，老人腿部肌肉萎缩加重，原本紧密贴合皮肤的假肢接口逐渐松动，老人就自己到处找来材料垫垫补补，两个儿子多次看见要给他换，张老都不让。直到今年眼见着内槽松动越来越大，垫在里面的黑胶皮特别硬，外面的白布又粗糙，老人的腿被磨得破了皮，伤到了骨头，才勉强同意更换。

张建全的介绍，更加深了我对张老的敬重。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与张老的第一次相识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前年，我刚到来凤工作不久，对行里老同志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有一天是行里老干支部组织主题党日活动。当时，我从办公室出来，刚走到三楼会议室，便碰到一对很特别的老夫妻：一位老奶奶正在给老伴擦汗水。只见老人双手拄着一个长方形的助行器，走几步就得歇一歇，看上去很辛苦，左腿僵硬，气喘吁吁。

一位同事过来介绍：这两位老人就是张富清和他的老伴孙玉兰。张老左腿曾做了截肢手术。当时我惊住了，下意识走到楼梯间又看了看，脑子里闪过的是年届93岁的张富清，在82岁的老伴的搀扶下，撑着支架，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上三楼的情景，心里既感动又非常过意不去。通知开会的时候，老人只字未提走路不便，还开开心心表示一定会来。

当天的主题党日活动有一个议程 ：重温入党誓词。张老很神圣地举起右手和大家一起宣誓，泪光闪闪。“组织上入党一生一次，思想上入党一生一世！”至今已有71年党龄的张富清总是说：“我一个小小的长工，是党和国家培养了我啊！”

活动结束时已是傍晚，目送着张老的背影一步步远去，那背影高大挺拔，像一座高山，让人不由地心生敬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在楼梯上偶遇张富清的青年员工刘涛也深受感动，他几次提出背老人下楼都被婉言谢绝。他说，李行长，我要写入党申请书，我要成为像老行长这样的党员。

以后，再逢支部活动，我们便会安排年轻党团员去老人家里，老人总会语重心长地对同志们说：“回顾我这一生，党和军队给我的教育深深影响了我，我一直是按照入党宣誓时的誓言去做的，共产党员就是要不怕苦、不怕死，坚决完成任务，不计较个人得失。”

二

时光回到1948年的四月天，95 岁的张富清清晰地记得。

中秋节刚过，塬上的风便有了几丝秋意。

傍晚，张富清倚在村头石碾旁打盹，他实在是太困了。一场恶战刚打完。连长李文才大声喊道，四班长！张富清一跃而起，连长同志，什么任务？今晚进攻永丰城，你的任务是担任第一突击队。李文才指着两位国字脸、身材魁梧的战士说，他们俩归你指挥，你们组成三人突击组，你任组长，趁着夜色摸进永丰城，炸掉敌人的碉堡。

暮霭四合，死寂般的黄昏，那是 恶战降临前反常的平静。张富清一挥手，出发！

三名勇士匍匐向前，跨过壕沟，张富清卧俯于堞垛之下，观察永丰城里的情形，碉堡林立，沟壑纵横。他迅速判断出最佳爆破点，果断分派好任务。然后三个人分头隐蔽，等待时机。

第一个碉堡炸飞了，永丰城随即乱成一片。此刻，张富清却心存疑虑，他开始担心另外两位战友，按照约定，他们会同时起爆，但是此时他并没有听到其他的爆炸声。不明就里的敌人用密集的火力织成了一张大网。张富清打退敌人数次反扑，坚持到天明。

拂晓时分，总攻开始了。大部队上来了，永丰城头插上了鲜艳的红旗。枪声渐渐地平息，战场一片狼藉。张富清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寻找熟悉的面孔，但是一个也没有！

永丰城，成为张富清心底永远的痛楚。

战功赫赫的张富清被一次又一次嘉奖、表彰，但他都不认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沉甸甸的军功章、烫金的证书本该属于那些曾经与自己并肩浴血奋战却倒在黎明前夜的战友们，而自己只是比战友们幸运，在枪林弹雨中活了下来。他把昔日的烽火岁月和赫赫战功一并封存。皮箱被郑重其事地放在家中最高的一个位置。这一锁就是64年。

三

2018年12月，新成立的来凤县退役军人事务管理局采集退役军人信息。

张富清听后，沉默了半天，问小儿子张建全，一定要采集吗？当然，这是党中央国务院对退伍军人的关怀。那好吧，就按党的指示办。张富清说，柜子上面有一个棕色的皮箱，你把它拿下来。张建全接过父亲手中的钥匙，打开了父亲尘封的记忆。

张建全带着父亲的包裹来到了来凤县退役军人事务管理局。包裹里是三枚奖章、一份西北野战军报功书、一本立功证书。立功证书上，一行钢笔字写着：“张富清在解放战争中舍生忘死，荣获西北野战军军一等功一次，师一等功、二等功各一次，团一等功一次，两次荣获‘战斗英雄’称号。” 报功书这样写道：“贵府张富清同志为民族与人民解放事业，光荣参加我西北野战军第二纵队三五九旅七一八团二营六连，任副排长。因在陕西永丰城战斗中勇敢杀敌，荣获特等功，实为贵府之光、我军之荣。特此驰报鸿禧。”负责信息录入的工作人员聂海波被其中一枚“人民功臣”奖章震惊了，作为工作人员他深知这枚奖章的分量。聂海波说，他真的没有想到，在偏僻的来凤县城会有一位为共和国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民功臣，甘愿平凡，沉默了六十多年，真的是一个传奇。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在天安门广场冉冉升起。彼时，张富清和他359旅的战友，正跋涉在去往新疆的路上。他们穿越戈壁翻越雪山，把五星红旗插上了帕米尔高原。南疆的匪患平息之后，已经是1953年的春天了。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需要大批干部支援地方建设。张富清的心里有了新的选择。张富清被分配到城关镇担任粮管所所长。来凤是生产贡米之地，这里出产的大米品质特别好，但即便是副县长介绍熟人来买细米，张富清也是坚持按政策办，“没有细米，只有糙米”，决不搞特殊化。

1959年，35岁的张富清在恩施地委党校学习了两年后，被派往三胡区担任分管供销、财贸、食品、粮油工作的副区长。一天，区里正在举办一个财贸系统培训班，张富清接到陕西洋县老家发来的电报“母病，盼归”。想到这里与老家远隔千里，山高路遥，交通不便，自己又是这个培训班的负责人，张富清东拼西凑借了200元寄回老家，附上一封长信，劝慰母亲安心治病，并一再保证忙完这阵就回去看望老人。过了没多久，老家的电报又来了，母亲走了。那一晚，张富清向着家乡的方向长跪不起，嚎啕大哭。他向着老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妈，恕儿不孝，恕儿不孝啊！

十年浩劫开始了，张富清未能幸免，第一批被打倒批斗。张富清的两个儿子张建国、张建全在回忆起那段屈辱的岁月时，反复讲述张富清对家人的叮嘱：日子不会一直这样的，一定会好起来的，要相信党，相信国家。

1975年，51岁的张富清恢复工作，调往酉水上游古镇卯洞公社任革委会副主任。年过半百的张富清以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劲头全情投入到 工作中，他带领乡亲们修路、开荒植 树、办畜牧场。两年多的时间，他既当指挥员，又当战斗员，海拔1000 多米的高洞终于通了公路。四年后，张富清工作调整离开的那天早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翻山越岭赶来送他，这是人民给予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的最高礼遇。

1979年，张富清被调回来凤县城，先后担任县外贸局副局长，建设银行来凤支行主持工作的副行长，直到光荣离休。

四

2019年3月，《湖北日报》、《楚天都市报》相继报道了张富清的英雄故事，在荆楚大地犹如一阵春风。人们惊奇地发现，原来英雄从未远去， 英雄就在你我的身边。

在张富清的儿子张建全的眼睛里，父亲的生活没有变化。父亲、母亲、姐姐，他们三个人，就像是一个铁三角，谁也离不开谁。每天清晨，孙玉兰给张富清和大女儿每人煮一碗清水面，大女儿给父母各泡一碗油茶汤。早饭过后，三人一起下楼，穿过马路，父亲居中，手扶四轮支撑架，母亲居 左，手挽丈夫，大女儿在右，紧倚爸爸， 衰老残缺的身影，蹒跚而行，去距离家不到 500 米的超市，采买三口人一天的蔬菜、水果和副食品。这样的日子，已经循环往复了许多年。

张富清的大女儿叫张建珍，从小是一个乖巧的孩子。这是张富清和孙玉兰的第一个女儿，他们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呵护备至。天有不测风云。建珍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突发高烧，当时张富清正在外出检查商贸、粮油的路上，家里只有孙玉兰一个人。两天后，张富清回到家，女儿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期，命保住了，但留下了永远的后遗症，聪慧可爱的女儿变得痴痴傻傻，智力停留在孩提，经常犯病。张富清面对着病床上的女儿，愧疚的泪水汩汩而下。当年，他愧对了母亲，这一次又愧对了女儿。他不是一个好儿子！更不是一个好父亲！后来，张皆以失望告终。妻子孙玉兰安慰他，认命吧！只要咱俩不死，咱就养着她。张富清悲泪纵横，说，那咱们三个就白头到老吧！

2012年夏天，张富清的左腿脓肿发炎，疼痛难捱。医生说是膝关节腔发炎，白色连珠菌感染。从县医院到州医院，最后转到湖北省人民医院骨科，低烧变成了高烧，病危通知书连着下了三次。骨科医生给出的最终治疗意见是截肢。孩子们慎重地商议之后，决定告诉父亲真相。“我同意截肢。”听完儿女们的一席话，88岁的张富清没有一丝的犹豫。

在武汉住了两个多月医院，劫后余生的张富清回家了。老妻和大女儿站在楼下等他，看到儿子将张富清抱下车来，左腿裤管空空，孙玉兰一时间接受不了，哭得几乎晕厥倒地。张富清淡然一笑，老伴，你放宽心，我很快就会站起来的！

疼吗？女儿轻声问爸爸。有点疼，建珍给爸爸吹吹吧，你一吹就不疼了！

有时候女儿摔倒在地，摔疼了，张富清给她吹吹疼的地方，一边吹一边哄她：建珍乖，吹吹就不疼了！

爸爸乖，建珍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女儿学习昔日父亲的样子，虔诚而又努力。泪水模糊了张富清的双眼。乖女儿，爸爸不疼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张富清就开始锻炼站起来。每天清晨，他戴上10多斤的义肢练习行走。新生的嫩肉一次次被磨破，血水透过衣服渗出来。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张富清的每一根神经。他以超出常人的意志坚持着、忍耐着，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到了第八个月，张富清终于可以正常行走了。他站起来的第一天，就像健康时一样进厨房忙活开了，给老妻和女儿做了一碗他最擅长的刀削面，将厨房灶台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在妻子和孩子们心中，张富清永远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

五

退下来后，老人依然每天坚持读 书看报，看电视新闻，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剪报、摘抄、心得笔记。一本《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读本》，因为时常翻阅，封面四周已经泛白，书里还有很多老人阅读时留下的红色圆点、波浪线等各种醒目标记。在书的第110页的一段文字旁，他摘录下这段话——“要不断改造主观世界，加强党性修养，加强品格陶冶，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干事，清清白白为官，始终做到对党忠诚、个人干净、勇于担当。”

张老的事迹传开后，老人一次次拒绝媒体采访，更不许儿女对外宣扬。后来，我们给他做工作说：“接受采访，是组织安排的。您把您的故事说出来，对社会起到的教育作用比当年炸碉堡的作用还大。”老人的态度才有了转变。

面对着全国各大媒体的镁光灯与长长的镜头，95岁的老人背挺得笔直， 一连两个多小时的采访思路清晰，目光清澈，从不说疲倦。即使截肢后的断腿疼痛发作，他也没有任何表露，连休息一下都不提，其实早已疼得一身透汗。

就是这样一位共和国的战士，烽火乱世中，他用血肉之躯造就了共和国的丰碑；繁华盛世里，他用本色初心筑起了我们精神的长城。他的心里总是装着国家，装着组织，却几乎没有他自己。

如今，老英雄张富清95岁了，牙齿都掉光了，但是当坐在他面前聆听他的传奇时，却丝毫不觉得他是一位 老人家。他的笑容明媚，像一个高龄少年，阳光纯粹。如果事先不知道他 经受的一切苦厄，定会想当然地认为他一直生活安逸，人间逍遥游。大爱无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建功立业却深藏功名，崇尚荣誉却不张扬荣誉，承受常人所不能的承受，这就是我们的时代楷模——“共和国勋章” 获得者张富清。

（李甘霖为中国建设银行来凤支行行长）